罗丝·麦德伸出了双手,带过来一大片黑影。罗西看见了她不想看见的东西:那女人的手指之间有一层像苔藓般厚厚的、灰绿色的淤泥,罗西想都没有来得及想,就把婴儿抱开了。这一次婴儿挣扎得更厉害了,间或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哭。
一只棕色的手臂搭在罗西的肩膀上。“我告诉过你,没事儿,她不会伤害她的。我会全力照顾她,直到我们的旅行结束为止。不会等太久了,她最后会把婴儿交给……哦,以后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婴儿在一段时间里暂时属于她。现在就请交给她。”
这是罗西一生所遭遇过的困境中最难处理的一件了。她伸出抱婴儿的双手,当拖着长长的黑影的双手接过婴儿时,她用满意的声音孱弱地哼了一声。婴儿抬起头来,望着那张罗西不得不回避的面孔……她笑了。
“好极了。好极了,”甜润而沙哑的声音低吟着。这声音里有某种跟诺曼的冷笑很相似的东西,它使罗西想要尖叫。“宝贝儿,天黑了,是吗?真讨厌,宝宝不喜欢天黑,哦,妈妈知道。”
色彩斑斓的双手举起婴儿,紧挨着那件玫瑰红古典短裙。孩子抬起头笑了,将脑袋靠在妈妈的胸前,又闭上了眼睛。
“罗西?”穿短裙的女人似乎处于精神病状态,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说,那声音像一个专制的暴君,在对想象中的军队发号施令。
“我在这儿。”罗西近乎耳语的声音回答。
“真的是罗西?是罗西本人?”
“我想……是的。
“你还记得你下山以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是的,”罗西说,“我记得很清楚。”她真希望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那么我跟你说的是什么?”罗丝·麦德得寸进尺地追问道,“我怎么说的,罗西本人?”
“你说,‘我报答’。”
“是的,我报答。地下十分黑暗,你一定感觉到不舒服吧?”
她谨慎地想了想。“不舒服,但这不是最糟的。我想最糟的是那条小溪,我曾想喝那里的水。”
“你生命中有许多事情都想忘掉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
“包括你丈夫吗?”
她点点头。
那女人抱着熟睡的孩子,把她靠在胸前,语调中带有一种不正常的自信,使罗西心里打了个哆嗦。“你应该跟他离婚。”
罗西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
“男人是言生。”罗丝·麦德滔滔不绝地说,“有的男人很温柔,也有修养,但有人不行。如果我们不幸遇到了一个不温柔、没有修养的人,一个无赖,我们难道不觉得受骗上当吗?我们难道不是坐在床边的摇椅上,悲叹自己的命运吗?我们能生一辆卡车的气吗?不能,因为卡车是带轮子的,它能拉走整个世界,生它的气最终只能被它碾个粉碎。无赖和畜生必须受到惩罚,我们必须对这件事有信心,因为畜生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比尔不是畜生,罗百想。她知道她将永远不敢当着这个女人的面大声地说出来。不难想象她会轻而易举地抓住她,撕破她的喉咙。
“畜生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互相撕咬。”罗丝·麦德说,“他们低看头,摇晃着冲过来,这是他们的方式,你明白吗?”
罗西突然觉得,她的确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什么,这使她害怕。她抬起手指摸摸嘴唇,感到它干裂而烫手。“不会有战斗的,因为他们互相并不认识。他们——”
“畜生之间会互相撕咬的。”罗丝·麦德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把什么东西伸到她面前。她看了半天才辨认出,那是她戴在右肘上的一只金色的臂环。
“我……我不能……”
“拿着,”穿短裙的女人忽然不耐烦地厉声说道,“拿着,拿着!别唠叨了!看在神灵的份上,立即停止你的唠叨,你这只愚蠢的羔羊!”
罗西用颤抖的手拿起了臂环。尽管一直紧贴着金发女人的肉体,它摸上去仍旧是冰凉的。如果她非要我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罗西想道。但是罗丝·麦德没有强迫她戴上。她只是伸出色彩斑斓的双手,指着橄榄树。树下的那只画架不见了,油画变成了正常的尺寸。画面无疑发生了一些变化,上边仍然可以看到春藤大街的房间,只是画面上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不见了,房间十分黑暗,床上的毛毯下面露出了几根金发和一只肩膀。
那是我,罗西奇怪地想。我正在睡觉,并在做着现在这个梦。
“继续走,”罗丝·麦德摸着她的后脑勺说道。罗西向画面走近了一步,主要是为了摆脱那只冰凉而讨厌的手即使是最轻微的抚摩。忽然她意识到她能听见模糊的车辆声,她的双脚和膝盖埋没在青草中,蟋蟀在周围跳动。“继续走,真正的小罗西,感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罗西刚说完,立刻感到一阵恐慌。一个能纠正这个女人的人自己多半也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但是穿玫瑰红古典短裙的女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乐了。她回答道:“是的,是的,如果你喜欢这么叫,就叫做我们的孩子好了。现在接着走吧。记住那些必须记住的东西,忘掉那些必须忘记的事情。走出我的保护圈之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保护自己了。”
不用你说,罗西想。你完全可以放心,我决不会来找你。
她的思路被打断了。她看见油画中有一位女人走到她床前,从露出肩膀的地方揭开了毛毯。
这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画面了。
它又变成了一只窗户。
“继续走。”红衣女人轻柔地说,“你做得对,在她能感觉到些什么之前赶快离开这里。”
罗西走近画面,罗丝·麦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这一次既不甜润也不沙哑,而是用杀气腾腾的声音大声地喊道:“记住,我要报答你!”
罗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闭上了眼睛,突然间,罗西断定穿古典短裙的女人忘记了自己为她付出的一切而准备杀她。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可能是油画的边框,她有一种下坠的感觉。她感到好像有个杂技演员在她的肚子里翻筋斗,随后黑暗向她的眼睛和耳朵袭来。黑暗中她隐约听见远处有些可怕的声音在越来越近,也许那不过是中央火车站地下隧道里火车通过的声音,或者是轰鸣的雷声,还可能是公牛文林尼斯在地下迷宫中低垂着脑袋,高昂着短粗的犄角盲目乱窜时发出的吼声。
大概有一段时间,罗西失去了一切知觉。
11
她就像一只无梦的胚胎躺在胎盘液囊中一样,静静地、毫无知觉地摇曳着,直到早晨七点。床边那只模仿大本钟的小闹钟无休止地喧闹起来,一下子将她从睡梦中惊醒。罗西直挺挺地坐起身,双手像鸡爪般在空中挥舞,嘴里继续喊着已经忘记含义的、连她自己都听不懂的梦话:“别逼我看见你!别逼我看见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这时她看见了奶油色的墙壁和使人产生虚幻豪华感的可爱的小沙发,灿烂的阳光从窗口尽情地向房间里面倾泻着,它们终于将她拉回了现实之中。无论她在梦中和谁在一起,无论她去过什么地方,现在她又变成了罗西·麦克兰登,那个靠录制有声图书生活的单身女人。她曾和一个坏男人在一起度过了许多年,但是最终离开了他,又遇到了一个好男人。她住在春藤大街897号二楼尽头的一所小房间里,从这个房间的窗口处可以惬意地欣赏布莱茵特公园的景色。哦,还有一件事,她这个单身女人这辈子不打算再吃一次一英尺长的热狗了,特别是夹泡菜的那种。他们好像不同意她的看法。她记不清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梦。
记住你必须记住的,忘掉你必须忘掉的。
但是她记得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她像爱丽斯漫游奇境一样,进入了画面里的世界。
罗西纹丝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坚定地把自己拉回到真正的罗西的世界,伸手拿过聒噪不休的闹钟。她并没有按掉闹表开关,而是一把将它扔到了地上。它躺在那里,仍旧兴奋而毫无意义地喧闹着。
“雇几个残疾人。观察他们是件很有趣的事。”她用嘶哑的声音说。
她身体前倾,拣起了闹钟,眼角的余光又看见了那位金发女子。她感到惊奇,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像那个俯首帖耳的罗西·丹尼尔斯。她握着闹钟,用拇指寻找着闹表的按钮,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上面并没有多出什么。
她止住了闹钟,坐直身体,推开毛毯和被单,看到自己赤裸裸地什么都没有穿。
“我的睡衣在哪儿?”她向空无一人的房间喊道。她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发出过如此愚蠢的声音……这自然是件令人费解的事情:睡觉时还穿着睡衣,醒来时却赤身裸体。与诺曼的十四年婚姻生活没有教会她适应这样奇怪的事情。她把闹钟放在床头柜上,两腿伸到了床下——
“哇!”臀部和小腿疼得她大叫了一声,“哇,哇,哇!”
她坐在床边,战战兢兢地先挪动右腿,然后挪动左腿,两条腿都疼得厉害,特别是右腿。好像她昨天替老祖父完成了所有的工作计划,推了一天的石磨,踩了一天的脚踏机器似的,尽管那天她惟一的锻炼是跟比尔一起散步,那只是悠闲的街头漫步。
她突然想,那声音好像中央火车站地下隧道中隆隆开过的火车声。
什么声音?
有一会儿工夫,她几乎就要抓住它,可是又飘走了。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跌跌撞撞地向浴室走去。她感到右腿只要一用力便会拉紧似的,肾脏也疼起来了。以上帝的名义,这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人们有时会在睡梦中跑步。也许她也在梦中跑步了?也许在她已经记不清的那个梦中爆发了一场非常可怕的混乱,她要使劲跑才能摆脱它们?她停在浴室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卧室。被单揉成了一团,但是并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打了结或揉搓成皱皱巴巴的样子。
罗西看见一样她不喜欢的东西,使她回忆起过去的可怕岁月,那就是鲜血。有细细的几行,而不像是一滴滴的鼻血或者裂开的嘴唇留下的痕迹……除非在梦中翻身时运动过于剧烈而弄破的。第二个想法是她访问了红衣主教(罗西的母亲坚持要她以此称呼每月一次的月经),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女人,是你的来潮吗?你的月亮圆了吗?
“什么?”她问空房子,“什么月亮?”
她又一次错过了某样东西。几乎要抓住时,又让它飘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至少解除了一个秘密。从外表看来,她抓破了自己。的小腿,毫无疑问,血迹就是从那里流到床单上的。
难道我睡着后出于本能地抓破了自己?难道——
这一次这个想法持续的时间更久了一些,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想法,而是一个想象。她看到一个裸体的女人——就是她自己——小心翼翼地沿着路边走着,路边荆棘丛生。当她打开淋浴喷头,伸出一只手试水温时,她发现自己很想知道,如果一个人的梦很生动,他能不能在梦中真的流血,就像那些在耶稣受难日手脚流血的人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你遭到了污辱吗?
我什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