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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听了就不再说话。
陈步森在接到终审判决通知书的时候,一个人对着墙低头坐着,一动也不动。大家不敢吭声。胡土根也是被判决死刑的,但他放弃了上诉,所以只是等待执行。这天晚上,号子里的人从帐上凑了钱,给陈步森和胡土根弄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这是看守所的惯例,虽然还不能算最后的告别餐,也算是安慰宴吧。只是不能有酒,就用果汁代替。大家把菜摆了一桌子,分别给陈步森和胡土根敬果汁。胡土根大口大口地吃菜,吃得很多,把大家都吓到了。陈步森则低着头,只划拉了几筷子。他们问陈步森有什么要交代的,他们出狱后会帮他完成。陈步森说,我没什么事。。。。。。我还是想把遗体捐了。
大家听了就不说话了,捐遗体的事听上去让人不舒服。胡土根说,老蔫儿,你真是英雄,死了还愿意让人糟踏,我就不捐。陈步森说,我不是英雄,罪魁就是罪魁嘛,还英雄?判我死,就死呗,服气,没啥好说的。胡土根说,我也不怕,真的不怕,杀人,就偿命嘛,这样就扯平了,老蔫儿,你也是一样,偿命。陈步森摇摇头,说,偿命,可偿不了罪,就是死了,罪还在,土炮,我们是老枪了,你也不是没见过,我是看得多了,多少人被关,被枪毙,可是临死时还叫着要回来索命,所以,偿命不能偿罪,现在我算明白了。我们就是死了,李寂也不可能活过来,李寂死了,你父母也不可能活过来,有什么用?抵命是没有用的。
三十二。终审(3)
樟坂电视台记者朴飞是在和主任讨论节目时,听到陈步森被终审判死刑的消息的。虽然他们早有意料,但这个消息还是震惊了他们。当时主任还在为上一次冷薇法庭作证的报道感到失望,因为当初他们以为又会是一场仇人的肉博,所以准备好好拍一番的,但现场的表现让他们失望,结果几乎相当于和解。冷薇为陈步森作证,其实是一个重大的新闻,但他们意识到,这只是最后的新闻,这个惊心动魄的陈步森案要划上句号了,这在主任和朴飞心中不免产生一种失落感。因为再也没有好戏看了。现在又传来了陈步森终审判决的结果,等于宣告这个事件的彻底终结。
结束了。主任说,没得玩了。
收视率飙高的辉煌将不再重现。朴飞说。
突然,主任好像看到了什么,一把握住朴飞的手,说,不,没完。没完。。。。。。朴飞说,你怎么啦?主任的眼睛盯着沙发,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朴飞说,我们别玩了,我觉得我们玩得有点过分了。现在一个要枪毙了,一个得肝癌了,都是死路一条。这次完全是天赐良机,报纸先捅出去,上面捂不住了,只好公开。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主任说,朴飞,我们不仅是在玩,我们也是在做好事,不是吗?没有我们的报道,这事有这么大的影响吗?不过,现在我要做更大的事。朴飞问他,什么更大的事?主任说,你看,一个要献遗体,一个得了肝癌,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两个人联糸起来,在节目里发一个倡议,让陈步森把他的肝捐给冷薇,如果成功,这就是爆炸性的新闻。
朴飞听了就傻了,他万万没想到主任会出这个馊主意。可是,陈步森会愿意吗?他表示疑虑。主任说,这就要靠我们努力营造这种气氛啊,我们把这个想法先公开到社会上,这气球一放,你想想,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和震荡?收视率会飙高到什么程度,你想象过吗?朴飞牙疼似地说,这样不好吧?主任打了他一下,有什么不好?我们这是在做功德,你想想,既满足了陈步森的心愿,又可以救冷薇的命,这不是积功德是什么?可以光明正大地做这个事!你能想象吗?陈步森的肝竟然出现在冷薇的身体里这是百年不遇的奇迹!让人无法想象的事实!
但朴飞提出了一个让主任非常泄气的质疑:器官移植要讲配对,如果陈步森和冷薇不能配对怎么办?主任一听就呆在那里不说话了,手指扣着桌子,说,是啊。。。。。。。这事我怎么没想到。。。。。。。完了。朴飞说,所以不能高兴得太早。主任说,先不管他能不能配对,你抢先在节目里把这个倡议捅出去再说,就算不能配对,我们的消息也出去了。朴飞笑着说,我说了你是为自己嘛?什么时候这么大公无私过。主任说,你小子知道个屁,记者在不害人的前提下,就是要尽其可能得到新闻,得不到就要制造,我这不算制造,我是发现,再说了,配对不是要经过一些时间嘛,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收视率绝对可以全线长红。你现在别在这儿跟我瞎罗嗦,赶快去准备,首先在节目里把个倡议捅出去,然后去设法取得双方同意。
在当天晚上的《观察》节目中,朴飞把倡议公诸于众,立即引得大量媒体跟进,大市和省里的报纸都来了,要采访这个事情。周玲看到消息时,心中涌起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她曾经压抑下去的那股想法,想不到现在由别人提了出来。
社会上对这个倡议的反应则十分的不一样,有人说,这是最美的事,杀人者的肝移入了被害人的身体,将谱写一首史上至美和大爱的赞歌;有人却说这是瞎搞,是电视台的噱头;有人投书电视台说,陈步森捐献遗体的决定让他感到厌恶,这人够狡滑的了,再也不想看到他的表演。看来陈步森的临终悔悟还是不被接受;有人则说,最主要的是要看双方当事人的意愿,不难强人所难。
陈步森的确愿意捐献遗体,但他真的没有想过对象会是冷薇。所以当这样的倡议传到他耳朵时,他还是感到震惊。朴飞委托沈全找到陈步森,征询他是否愿意将他的肝脏移植给冷薇。沈全是陈步森的律师,有关陈步森的遗体捐献事宜的确是委托他来办理的。但沈全也没有料到朴飞会提出这个想法,觉得对陈步森难以启齿。朴飞对他说,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难道不是好事吗?陈步森既然愿意把身体捐献出来,接受者为什么不能是冷薇呢?他不是有愧于冷薇吗?沈全说,但他判死刑了,已经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没有权利再对他要求什么。朴飞说,这不是要求,这是他自己的愿望,我们只是帮助他实现这个愿望,他一定会答应的。
朴飞错了。当沈全向陈步森征询时,陈步森陷入了沉默,一言不发,并没有回应。沈全说,那就当我没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难。这只是电视台的一个倡议,你不要太当真。沈全带来了一张从市红十字会领来的遗体捐献申请表,让他填写。这是一张普通意义上的遗体捐献申请表,没有指定捐献给谁。需要本人或亲属代为填写。遗体捐献有三个用途,一是作教学用,一是作病理解剖用,还有一个用途就是器官移植。陈步森填完表格,沈全把它收好,说,这就完事儿了。我们都很关心你,希望你要想得开,朋友们都问你好。陈步森说,谢谢他们。
三十二。终审(4)
沈全在临走的时候,陈步森突然转过身说,其实。。。。。。我不是不愿意,把肝脏捐给她,我是。。。。。。沈全问,你是。。。。。。你说。陈步森低着头,半天才说出来:我是怕她不想要。沈全看着陈步森,突然心中窜上一股悲伤,陈步森这句话让他很难受。他的手摸摸陈步森的肩,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你讲些什么啊。。。。。。陈步森说,她会不习惯的。她真的拒绝,我会很不好意思。如果我的肝能救她的命,我死了也值,但是。。。。。。。千万别逼她,不要让她不开心。
沈全说,我看出,你还是没有信心,你的肝会玷污她吗?陈步森说,她是原谅我了,可,可是,现在要把我身体的一部份放进到她的里面,我真的想不来。沈全说,想不来,你就不要想,好吗?你不必为她想太多,你只要为自己想,问自己,你愿不愿意。陈步森还是说,她不会要的。。。。。。沈全直视他的眼睛,说,不是她,是你,你相信自己真的已经洁净了吗?你真的相信你的罪完全得清洗了吗?这时陈步森突然身体发软,双手捧着脸,泪水悄悄地从指缝中流下来。沈全摸他的肩,说,你告诉我,你相信自己真的已经洁净吗?陈步森饮泣着点头,我相信。。。。。。沈全说,那你也应该相信自己身体上的每一部份都是干净的,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从今以后,都是新的了。
三十三。骨中之骨,肉中之肉(1)
陈步森的死刑终审判决传到冷薇的耳朵里,她竟感到一丝失望。她以为她的证词有可能改变陈步森的命运。现在,冷薇并不希望陈步森真的丧命,她的心理预期已经从非要致他死地,变为死缓,如果陈步森判的是死缓或无期,她心里会平安得多。陈步森真的被枪毙,她会认为,至少有一颗子弹是从她这里射出的。这让她惴惴不安。
她无法如此严厉地处置一个真实悔改的人。所以她终于说出了事实,但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这不由得让冷薇有些失落。母亲听到陈步森终审判死刑的时候,对女儿说,也许应验了古话,杀人总要偿命罢,唉。冷薇说,过去半年,我老是盼着他快快被枪毙,现在听到他马上要被枪毙,心里却不是滋味儿。老太太说,那就说明你过去半年里恨他也不一定是真的。冷薇注视着母亲,问,我不恨他吗?母亲说,可能你不是真恨他,是李寂让你这么恨的。冷薇立即纠正,不是李寂,不是他,是我弄错了,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这些事儿,我听到他对我说,你原谅陈步森是对的,他说我做对了,他说他也不恨陈步森。老太太摸着女儿的肩,说,是啊是啊,可是你别想太多。冷薇皱着眉说,不是李寂,是魔鬼,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魔鬼的话,是魔鬼让我恨他的,我快被它折磨死了。
母亲把女儿拥进怀里,说,薇啊,你到现在怎么还想着别人呢,你自己的病。。。。。。。冷薇摸着母亲的白发,说,妈,你别担心,刚听到这病时我真的很吃惊,可是几天过来,我慢慢也想明白了,其实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陈步森不是要死了吗?可是他不怕的,他真的不怕,否则他就不会愿意把肝献出来。。。。。。。我这几天不知道躲在被子里哭了多少回,后来我想通了,如果我这一辈子没做亏心事,就是做了,后来我改了,我也对得起自己的心,我就觉得死没那么可怕了。老太太抹了眼泪,对冷薇说,可是妈今天要跟你说句话,你一定要听,陈步森愿意把肝给你,你为什么到今天还不回话呢?没错,他是杀了李寂的人,可是,你不是原谅他了吗?现在,他要把肝给你,是救你的命啊,为什么不愿意?
。。。。。。。。冷薇听了,半天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老太太说,薇啊,你不能离开我,你要给我好好活着。冷薇说,我。。。。。。我无所谓了,我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