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从后面踢着章一郎的腰,手里拉着缠在章一郎脖子上的电线,完全看不出来之前所说的膝盖疼。男子重复着相同的话:“我不想干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射击的样子,只是这样而已。”
踩在路上走了几步,脚底就麻木得没有感觉了。有几个小石子嵌进了肉里,但是已经不觉得疼,只是有一种脚底下不平整的压迫感而已。
即使脚被割破流血了,也都感觉不到了,脚底仿佛贴上了一层平板。
寒气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他的体力,连思考能力都丧失了。不知道那男子是从哪里得到的让人赤脚的办法,但是就消磨抵抗意志来说,确实非常有效。
章一郎实在忍受不住了,跪倒在路面上。刚想要开口哀求,胸部就被狠狠踢了一下。
从中学时代以来,他就没有打过架了。更何况在这个肚子都已经突出的年纪里,是不可能打赢那个年轻人的。
缠绕在脖子上的电线完全制约了章一郎的行动,男子像是检查电线的松紧程度似的时不时地拉一下电线。章一郎感觉想吐。
如果让那男子看见枪的话,会出大事的,被他抢走的话肯定拿不回来。但是贴在地面上的脸被踢了一下,嘴里全是铁锈的味道,已经……无法抵抗了。
章一郎打开行李箱,从皮包中拿出枪,然后又从车里的其他地方取出了藏在里面的子弹。
这个时候,远处铁桥那边的天空中有了微微的亮光。
装填好子弹,刚想移动枪口的时候,那男子突然问:“你想杀了我吧?”一副无所谓的口气。
章一郎不断颤抖着,用力摇了摇头。不是没想过朝着他的脚射击,但是不管对方是谁,以人作为射击的靶子,这是自己做不出来的。只要有一瞬间的犹豫,脖子上的细线就会被猛地拉紧,从而导致全身无力摔倒,脖子一瞬间被箍紧的话,也许会勒死的。
“别害怕,看,走到这个堤坝上来开一枪,这就可以了。”
男子绕到章一郎的背后,推他上了堤坝。虽然是冬天,但是仍然密密麻麻地长着矮矮的小草。章一郎光着脚,走在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哆哆嗦嗦地连站着都很困难,好不容易爬上了堤坝,堤坝只有普通房子的屋檐高。霜柱被踩碎在小草的根部。
男子拿着弹匣跟在后面也爬了上来。
来到地势较高的地方,视野顿时开阔起来,章一郎这才发现天色已经迅速变亮了。
堤坝上也铺设着道路,是汽车无法通行的小路,站在这里往下看如同从高处俯瞰山谷一般。
也不知道是在河岸这边的丛林里还是对岸那边的树林间,早起的鸟儿唧唧喳喳叫着。往下俯瞰到的所有景色中都蒙着一层薄雾,就像是用手轻轻扯开的棉花一样。河面看起来就像是颜色涂得很深的灰色缎带。
天地之间残留着的暮色,被东边地平线上漏下的光芒撕裂开来。
正好在旭日东升的方向上,云层间露出了缝隙。
微微有风吹在章一郎的脸上,虽然只是微风却让章一郎冷得浑身发颤。眉毛好像冻住了一般刺痛。
光脚站在地面上让章一郎的体温迅速下降,他忍受不住再次跪倒在地面上。
这次那男子没有踢他,章一郎一坐到地面上,就紧紧抱着两腿,脸凑近膝盖,手里还紧紧握着电线的一头。从远处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只缩着肩膀的猴子。
章一郎的半个身子笼罩在晨曦中,影子拖得长长的。这是一天中最初的阳光。
在这个还没被污染的阳光中,远方铁桥上钢笔大小的电车正行驶过来,看起来就像模型一样。但是电车上已经有人了,他们过着平凡的日常生活,也是安全的生活。比起眼睛所见的距离,听起来铁轨发出的声音上要近很多。
——我想去那里。如果我现在在那辆电车上,那该多幸福。
那男子用肩膀顶了一下章一郎,看上去很愉快地说:“看,你试着射击那个吧。”
章一郎喘着气,看着男子的指尖,心想他说的难道是电车吗?
可是,电车一下子就从视野中消失不见了,男子所指的原来是在铁桥那个方向上升起的太阳。
太阳还刚刚升起,阳光并不刺眼,人眼还能直视太阳。
章一郎脑袋昏昏沉沉的,觉得此时的太阳真像是煮鸡蛋的蛋黄。
那男子用天真无邪的口吻说:“还是有靶子比较好吧,那你就试着瞄准那个吧。”他仿佛在跟伙伴说话一般,就像在说——你瞄准空罐子射击,我拉线让它掉下来。
章一郎想或许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只要开枪射两三发给他看看就行了。
还有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电车的声音那么清楚地传过来,在这么宁静的早晨连开数枪的话,枪声应该会传得更远,说不定有人会觉得奇怪而报警吧。
太阳冉冉升起,阳光照亮了周边的云彩。
章一郎微微颤抖着,跪着拿起枪。
第二章 白子皇后的发言
1
不记得是在哪本漫画中看过的,大概是中国古代的故事吧。
有个国王叫来大臣们举行宴会。突然刮起一阵风,将烛火吹熄。
因为是在夜里,四周马上陷入一片漆黑。
这时响起了一声尖叫声,是国王十分宠爱的妃子的声音。原来是有人趁着黑暗非礼了她。
她在一片黑暗中说:“臣妾把刚才轻薄我的人头上的发带扯掉了,披头散发的人就是犯人,请大王惩处此人。”
国王冷静地说:“众臣都散下头发来。”
片刻之后,国王再次吩咐说:“众臣都依朕所言放下头发了吗?”
听到众人答是,国王才命人重新拿来烛火,接着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进行宴会。
几年之后,敌国来犯,国王在一次战斗中几乎丧命,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一名武将挺身而出,救下了国王。
国王说:“爱卿竟能如此舍身救朕!”
武将听了,说:“臣就是那次冒犯了妃子而承蒙大王解围的人。”
说完,武将面带微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样的一个故事。
我小时候看完了觉得真好啊,君臣之间竟然能有这种可以为之舍命的信赖关系。死亡应该是最可怕的一件事了,所以如果能够让人说出“我可以为这个人死,我愿意为他死”,该有一种强烈到令人害怕的幸福感吧。
可是最近我在想,如果这故事放到现在的话,这可就是性骚扰了。
2
我觉得,事物并非是平面的,而是立体——多面体的。
呃,一、二、三、四——至少有四个面的多面体。正多面体,就是有许多相同的窗户,窗口不同看到的景色也就不一样。
在那个中国的故事里,如果国王认为那是性骚扰而严正处理——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之间是普通的君臣关系的话,那么在战争中国王将可能战死沙场,国家也会灭亡。
在那样的世界里指控别人性骚扰是非常愚蠢的,那个妃子依仗国王的宠爱而任意妄为,最终人民也不喜欢她。
国王是一个公私分明的明君,也就是说前提条件是男人存在于“公”、女人存在于“私”的世界中,那里有着自己的秩序,依靠秩序维持稳定。如果秩序被破坏,女人就只能死亡。
结果是怎样的呢?平心而论,“女人的心情”是不是完全不重要呢?
总之,事实上这个妃子就是被看成了一个轻率且令人讨厌的人。
嗯……能够那样说出来是件开心的事。但是,即使我在报纸上看到关于性骚扰的报道时,也会觉得“不就是这么同事嘛”,根本不会认真看待。
人的想法,是在说话的过程中慢慢成形,原本模糊的东西也渐渐清楚起来。
这么说的话,我自身的存在——可能有点夸张吧——我自己在这一两年中就是个没有形体、模糊不清的事物,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当有人叫我时,我会感到害怕。老实说。
非常讨厌与人相处。
呃?
是啊,收银员这样的工作会不间断地与人接触,但是客人也只是从面前经过的事物而已。这么说或许很没礼貌,但是我确实不认为这些客人是真实的“人”。
那个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在傍晚。
你拿出书,放下钱。
我把书包好,放在柜台上。那个时候,你微微侧着身体站着,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注意到,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有点奇怪——当时,我就这么把书压在钱上面了。
然后两个人就一起在找钱。
那个时候我看起来很开朗,是吗?啊,我记得找到五千元纸钞的时候,我一边不停道歉说“对不起”,一边却笑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不过,我做事真是有点缺心眼,很奇怪。给客人添麻烦了,居然还在客人面前笑了出来,真是非常失礼。
但是现在想起来,我笑是因为那个时候觉得幸福。时间上也许只有短短的三十秒左右,和你一起在找钱。如果没有找到的话,我肯定会觉得沮丧,但是当我拿起书看到下面的钱时,你首先露出了如同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脸,仿佛在说“啊,是这么回事啊”。
顿时,我觉得我们是一起的,有着共同的秘密。
当然那是我的错,但是,有着寻找消失的东西这个相同的目的,在那个短暂的时间里,我们俩行动一致,两个人一起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上学的时候,这种事情很平常,经常会发生。
对,那就是生活吧。这么想来,我一直都没有像样的生活——长久以来,我甚至连个最简单的微笑都没有。
但是,那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对人来说,就连用相同的姿势长时间地站立都是不可能的。就像把瓶子倒过来再拔掉瓶塞一样,那时被堵住的东西就会全部流出来,那是相当愉快的。
这么说也许有点厚脸皮,但是我觉得我只是犯错并没有罪过。
人们会因为别人犯错而愤怒,有时候也会觉得犯错的人真是个笨蛋,但是那时站在我面前的你似乎并没有那么看待我。
——为什么呢?
呃,是啊。抱歉,老实说是这样的,我当时想自己是不是很可爱呢,心里想着“啊,糟了”,脸上却带着害羞的微笑。这么想也许有点厚脸皮,不,有点讨人嫌吧。
但是像这样意识到自己的可爱,并故意表现出来,对女孩子来说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啊,当然不是这样少根筋的方式,而是在更合适的场合里。
但是,觉得犯错的女人“可爱”,明显也是站在男人的角度来说。从女人的角度来说“不想被人看到这么糗的样子”和“被人看到了很好啊”这两种心理都是有的。
人心,藏在身体之中,是不能拿出来给人看的,我的心在这里,你的心在那里。
那个时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其实并不了解。但是对于犯错,简单地说就是让别人看到了自己的弱点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呢,我只能依靠自己的感觉。“可爱”可以当成是一种颜色。但就像是“蓝色”,可以从接近黑色到很浅很浅的水蓝色。对我来说,你觉得我“可爱”,就是用一种很好的形式表达了对我的弱点的肯定。
当然,那只是我无聊的猜想,也可以说是错觉。就像是和电视中的某个人视线对上了,就觉得那个人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