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联邦特工正成一列纵队沿着山间小路爬上来。由于山路崎岖并且到处是岩石,一些人不得不手脚并用,艰难地爬行。大卫估计他们还需要大约10分钟才能到达山顶。他躲在岩石后面,回头看看迈克尔,发现他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在意,正静静地端详着岩石上平行的裂缝。其实,平心而论大卫更担心莫妮卡,因为她是理论物理学家,特工们肯定会对她进行最为严厉的审问。他再次抓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说:“他们会把我们分开审问,所以我们一时半会儿无法再见面。”
她微微一笑,带着诡秘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噢,我还不知道他们会这样。也许,我们会在关塔那摩不期而遇。我听说那里的海滩还相当不错。”
“不要怕他们,莫妮卡,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他们没有……”
她俯身靠在他肩膀上,举起食指轻轻按住他的嘴唇说:“嘘、嘘,别担心,好吗?他们不能伤害我,因为我不知道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所有的方程式我都忘记了。”
他并不相信这一点:“看你说的。”
《终极理论》第十一章(11)
“这是真的。我这个人忘性大。”她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是在美国最恶劣的地方之一长大的,在那种地方所受到的伤害是终生难忘的,但是我已经统统忘记了,现在我已经是一个普林斯顿大学的教授。遗忘可以成为非常有用的技巧。”
“但是,昨天晚上你还……”
“现在,我甚至连那篇论文的题目也想不起来了。是什么来着?我只记得是德文的,仅此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迈克尔把目光从岩石表面收回,转过头看着莫妮卡用标准的德语说道:“Neue Untersuchung über die Einheitliche Feldtheorie。”①
大卫瞪大双眼惊讶地看着男孩,他怎么会知道爱因斯坦理论的题目呢?他问道:“你说什么?”
“Neue Untersuchung über die Einheitliche Feldtheorie。”男孩重复道。然后,他回过头去,继续研究岩石表面的裂纹。
莫妮卡一只手捂着嘴,怔怔地看着大卫。他们两人都在想着同样一个问题:昨天的整个晚上迈克尔自始至终都没有往手提电脑屏幕上看过一眼,那么他肯定在别的地方看到了论文的题目。
大卫伸出双手抓住男孩的肩膀,虽然想尽量表现得温柔一些,但是双手却无法抑制地不停颤抖。他问:“迈克尔,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这些文字的?”
男孩显然听出了大卫声音中的恐惧心情,有意回避大卫的目光,两眼紧张地盯着左边什么地方。大卫想到了男孩非凡的大脑功能,以及他把好几本电话簿完整地记在脑子里的非凡才能。他不禁想到,天哪,这孩子到底知道多少?于是他急切地问道:“迈克尔,求你了,这件事情非常重要。你以前玩‘战地勇士’的时候,是不是看过那个文件?”
迈克尔的脸涨得通红,但是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大卫抓住男孩的两只手捏得更紧了,继续道:“听我说,迈克尔!你有没有把那个文件从服务器上下载下来过?也许那是很久以前了,当时你还同你妈妈生活在一起。”
他好像浑身发抖似的拼命摇着头说:“那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汉斯告诉过我,那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看过那个文件吗?看过多少,迈克尔?”
他尖叫道:“我根本没有看过!是我把它写下来的!我把全文都写下来了,然后把它放到了服务器上!汉斯说过,那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是吗?我一直以为是汉斯把它放到了服务器上。”
“不是,是他强迫我把它背下来的!好啦,你放开我!”
男孩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大卫的手,但是他仍然紧紧地抓住他不放,追问道:“你说什么?你是说,你把整个理论全部记在了你的脑子里?”
“走开!除非你有密匙,否则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说着,男孩用足了劲一扭身体,挣脱了大卫的双手,并且紧接着狠狠地往他的腹部打了一拳。
这一拳打得准确而凶狠,大卫几乎晕了过去。他立刻失去了平衡,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广阔的蓝天在他眼前旋转不停。当他躺在地上拼命呼吸的时候,一串数字慢悠悠地在他眼前飘过,那正是克莱曼博士临死前在病床上耳语给他并称之为“密匙”的16位数字序列。前12位是卡耐基·梅隆大学机器人学研究院的坐标,最后四位是古普塔教授办公室的分机号码。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并不是古普塔本人的分机号码,而是接待区的分机号码,迈克尔当时就是坐在接待区的那张桌子前面的。于是,当他艰难地吸进新鲜空气的时候,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克莱曼的数字序列指的并不是阿米尔·古普塔的。
它所指的是迈克尔。
大卫一动不动地在地上躺了几秒钟,莫妮卡探过身体向下看着他,用手摇摇他的手臂问道:“嘿?你没事儿吧?”
他点点头,忍着眩晕重新爬到岩石上,探头向山下看了看。现在,特工们离他们只有几百米远,并且正迅速地缩短最后一段路程。他们很可能已经听到了迈克尔刚才的尖叫,正急于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极理论》第十一章(12)
男孩躬着身体靠在岩石上,两眼愣愣地盯着地面。大卫没有再去碰他,而是借用了伊丽莎白从儿子那里得到电话号码的方法:他把手伸到迈克尔的鼻子底下打了一个响指,接着背出了克莱曼博士告诉他的密匙:“4,0……2,6……3,6……7,9……5,6……4,4……7,8,0,0。”
迈克尔抬起头,脸色依然通红,但是眼神已经十分平静。他背诵道:“《统一场论新解》:到目前为止,广义相对论首先是一种关于引力和空间几何特性的理论……”
那正是爱因斯坦那篇论文的正文文字,迈克尔的发音就像克莱曼博士一样带着纯正的德国口音。这位精明的老物理学家确实找到了一个绝顶聪明的藏匿之处:迈克尔能够轻易地把整个理论记忆下来,但是他又不同于一个科学家,绝不可能把那些公式用于实践,也不会把它们告诉任何同行,因为他连一个字甚至一个符号的意思都不明白。而且在通常情况下,谁也不会想到在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十几岁孩子的大脑里去寻找统一理论的方程式。而出现眼前这样的情况又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大卫一把抓住莫妮卡的手臂说:“你听到了吗?他把整个他妈的统一理论全部记在了脑子里!一旦联邦调查局抓住了我们,他们一定也会审问这个孩子的,而且毫无疑问也肯定会发现他藏着他们需要的东西!”
迈克尔仍然继续往下背诵着统一理论,而大卫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再次从岩石顶上向下望去,立刻看到了两架“黑鹰”直升机在公路上空盘旋。恐惧中,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扔到地上,然后拉着莫妮卡和迈克尔站起身来。
他大声喊道:“快走!我们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 * *
露西尔一边拼命沿着山路向上攀登,一边在心里咒骂着该死的塔金顿上校。这个三角洲部队的指挥官事先已经承诺让他的士兵留在后方作为预备队,可是现在他的两架直升机却明目张胆地悬停在空中,七八公里范围之内的任何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而她的手下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力气冲上霍诺布山的山顶,争取在嫌犯们被吓得再次逃之夭夭之前抓住他们。最后一段山路陡峭而湿滑,但是露西尔并没有扭伤脚踝,终于大步跃上了山顶。眼前是一小片长满青草的平地,平地中间凸起一块巨大的岩石。她手下的十多个特工左右四散开来,手中的“格洛克”手枪分别指向各个方位。露西尔双手举枪,侧身向前来到了岩石边上,发现岩石后面并没有藏着任何人。她立刻向山的西坡望去,果然隐约看到了在松树林中奔跑的三个人影。
“站住!”她大声叫道,当然他们并没有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来,一手指着树林向特工们命令道:“追、追、追!他们就在前面!”
年轻的特工们向山坡冲了下去,比露西尔的速度至少快了一倍。她预感到如释重负的欣喜,这次任务无论以什么方式很快就要结束了。但是,当她的人刚刚到达树林边沿的时候,贾沃斯基特工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并一跟斗栽倒在地上。其他人立刻停止脚步,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接着,露西尔看到树枝中飞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不偏不倚地砸到了科勒特工的前额上。
“她大叫道:“当心!树林里有人!”
特工们全都蹲伏在草丛里,开始漫无边际地射击,既没有任何指挥也没有任何目标;枪声在山间回荡,打断的松枝纷纷从树上落下。她感到事情的发展简直是荒唐透顶!就因为有人扔出了一两块石头,整个队伍就被牢牢地钉在了草丛中!她厉声叫喊了一声:“停止射击!”但是在一片枪声中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声音,于是她立刻向山坡下跑去。但是她还没有跑到他们的身边,三角洲部队的直升机已经来到了山顶。
“黑鹰”飞得很低,离地面只有六七米的高度。两架直升机迅速飞到了蹲伏在草地上的特工们头顶上进入了攻击位置,机身与树林边缘平行,机舱门口的M…240机枪同时开了火。
《终极理论》第十一章(13)
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扫射几乎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粗壮的树枝被打断,整块的树皮被打掉。草丛中的特工们纷纷趴到了地上,双手捂着耳朵抵挡着震耳欲聋的枪声。露西尔伸手去拿无线电通话器,但她知道这也毫无意义,她根本无法阻止这帮愚蠢的野兽。终于,她看见一个东西从一棵松树上掉了出来,在树枝上弹了一下,沉重地落到了地上。机关枪终于停止了射击,特工们纷纷跑上前去,发现躺在地上的是一个身体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山民,他的胸膛已经被八毫米口径的机枪子弹撕裂了。
露西尔不解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这个被打死的男人是个什么人。
* * *
射击刚刚开始,莫妮卡就再也没有看到大卫和迈克尔的身影。“格洛克”手枪射击的声音在她身后响成一片,子弹从头顶上呼啸而过,她盲目地朝着浓荫覆盖的山坡下狂奔,一路跳过地面上的树根、石堆和土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量拉开她同联邦调查局特工之间的距离。她钻过低垂的松树枝,跌跌撞撞地在成堆的腐败针叶中奔跑;她跑到坡底的一条浅溪旁,毫不犹豫地冲过溪水,接着爬上对岸的山坡。只要还听得见枪声,她就会一直跑下去,一种她以为早已忘记的本能在驱使着她,那是母亲教给她的,那时她还是阿纳科斯蒂亚社区的一个小姑娘:只要你听到了枪声,就要立刻跑得远远的。
似乎没完没了的枪声终于停止了,这时莫妮卡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孤身一人;四周只剩下空寂而茂密的森林。她继续爬上了另一道山岭,向她认为应该找到大卫和迈克尔的方向前进。但是,当她终于到达山顶后,却只见到一条向前延伸的土路,而身后树林的上空仍然盘旋着两架直升机。它们虽然离她几乎有一两公里远的距离,但是旋翼飞速转动的声音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