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桔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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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桔梗花-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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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窗口瞧瞧,河岸上正并排着两个背影,在看着河面上蜿蜒的波影。

  「征哥,老板也是那个意思,所以如果你不反对,那我们就结婚吧……难道你讨厌我?」

  「不,当然不是啦!只是,我想还是缓些时候再谈吧。」

  「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好啦!对老板,我一直觉得只像父亲一样的,可是终归是十年来的老公,人家的老婆,你不愿意,也就算了。不过如果你不是讨厌我,那就请你考虑吧。」

  大哥低下了头,就在这时忽然咳嗽了 。

  「征哥,你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大哥使劲压抑着咳嗽间答。那种咳嗽,正是我这些日子以来担忧的。

  「隆二就说过,在地藏池医院附近看到过你两、三次,而且近来你常常独自到外头去。我在担心你是不是偷偷地去看病。」

  「不是的。我只是去看看医院里的一个熟人……大姊头用不着担心。」

  「那就好。咱们该回去了,阿际姐等着。」

  我抢先回到组里,在玄关等他们。

  阿慎大姊头一回来,就发现到女用木屐不见了。

  「咦,阿际姊回去了吗?」

  「是,刚刚走的,说是不太舒服。」

  我一面答一面瞧瞧大哥。我相信大哥发觉到我已明白了那个女人是谁。可是大哥脸上一点也没有变。一如往常地默然不响,而且侧脸上好像有股冷漠,若无其事地跟在大姊头后面进去了。

  三天后,我又披着大哥的外套,到女人的家去了。

  「你吓了一跳吗?」

  照老样子完事之后,女人不肯马上离开我,用一只手指头在我瘦薄的胸口上,一根根地抚着我的肋骨间。我的右手还被绑着。

  「你不想听听贯田为什么把你差到以前的大哥的女人那儿吗?」

  我默然。

  「不想听,我也要告诉你。终究你会知道的,所以先知道也好。好吗?贯田是为了想杀害我,才差你过来的。」

  「杀害妳?」

  我不自觉地反问一声。

  「嗯——过些日子就会告诉你的。有个人,想请你把我做掉,还会交给你一把短刀说,要用右手才成。那样,他就不会被怀疑了。我每次都绑你的右手,便是为了提防你。当然,我不会认为一开始你就受到这样的命令……可是那命令,一定会下来的。」

  「……」

  「你怎么办?」

  「什么?」

  「我问你,时候你怎么办?你会听他话,拿着短刀,到这里来杀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女人说的,虽然很奇特,却也十分合情合理。大哥抱我,那不是为了用他的身体来把我的身体束缚住,然后把我的意志整个地掌握住吗?

  「妳觉得呢?」

  「觉得什么?」

  「妳以为我会听大哥的?」

  在微光里,我第一次定睛看女人的面孔。她也用同样的热烈的眼回看我。两人沉默了片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响着。

  又过了一会儿,女人叹口气说:

  「一定会听的。我发现到,你比以前贯田所差过来的任何一个家伙都聪明。你没有被贯田蒙骗,知道贯田是个糟糕的家伙。知道却不响,默默地听从他的。也许你自己不觉得,其实你是憎恨贯田的。」

  我还是默不作声。

  「虽然恨他,却也因为这样才更无法逃出他的控制。所以你一定会听他的,不过……」

  女人说到这里,就起身披上长袍,打开电灯,从衣橱里取出了一只丝绸的包包打开来。

  里头是一把短刀,刀尖聚拢了电灯光,看去像是一只有生之物,就要跳起来似的。

  女人用袖口小心地包住刀柄,往我这边走过来。要杀我!一瞬间,我这么想。

  但是,女人挥了一刀,砍下的却是把我的右手绑在柱子上的带子。那带子在女人全身的力量一挥之下,无声地,又那么干脆地给砍断了。女人眼里的光,比刀尖的光来得更闪亮。

  「不过……」

  女人那面具般白白的脸上,泛起了冷冷的笑说:

  「贯田在梦想。看,我不是也有这一把吗?」

  这一晚回家时,女人又交给我折迭好的毛巾,要我带给贯田大哥。

  我把它塞进怀里,正要迈开步子时,女人又说:

  「带把雨伞去吧!」

  玄关一角竖着两把雨伞。

  「黑柄的,是鴫原留下的,你拿另一把吧!」

  我拿起了另一把胶色柄的粗纸伞,走到外头。

  ——大哥想干掉鴫原的老婆,所以才把我差往女人家。但是,这又为什么呢?

  也许我是一劲地想着这些的缘故吧!过了逆缘桥后,我一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绊倒了 。顺手捡起从怀里掉下来的包包时,从里头掉下了一张黑黑的纸片。

  在雨里发着蒙蒙的光的路灯下,我把它翻转过来。

  咦!

  是一张纸牌。

  在黑框里,像被黑暗罩住的,是盛放的桐花。

  次日就是明治节,又过了两天的晚上,我跟着大哥前往一所赌场。

  十月下半月以后,大哥常常去赌场。官方抓得紧,赌场都一所一所转入地下去。这一所也是开设在街尾一家小饭馆的脏兮兮的屋顶间。没有窗,灯上还挂着灯罩,下面的草席和赌具,倒也还很新。

  是唐津属下的一个叫大江组的小组织开设的,不过大哥好像也很有面子,人人都慌忙退了一步低低头。说不定这是人们在传告他左袖里,不时都藏着一把手枪的缘故。事实上,自从和唐津的不和表面化以后,大哥的确随时都在左袖里紧握着一把家伙。由于袖子摆起来若无其事,故而隐藏在里头的手枪,也就来得更吓人。

  大哥赌起来,可是阔绰得很。好像一下子就要分出输赢般地,下的赌注都大得使人料想不到,因此输赢的差距也就来得大。输起来,不消半个钟头就光光了。碰到这样的时候,大哥也是面不改色,可是每次看到大哥把厚厚的一迭钞票往席上一扔,那时他的左手手指头,总似乎透露着一种自弃的味道。

  这晚很少见地,迟迟分不出胜负,拖了大约有两个钟头那么久。大哥这才打住了,出到外面;不料他揭下了外套便把那条毛巾塞进柚口交给我说:

  「把这个送过去吧!」

  他说罢一个人走向染屋町那边去了。

  三天前才关过的玻璃门,我又一次推开。阿际接过了毛巾,也一样地收进衣橱里。这一次她没有绑我的右手,就把我引进床铺里。

  我察觉到那一晚看到的短刀藏在棉被底下。我这是第一次能自由使用右手,我用它激烈地拥抱她,一如往常地让自己埋没进花香里,而当我奔腾得最后一滴热血都吐光时,她那只插进棉被底下的手还是没有动。

  第二天。

  我和大哥为了一件小事前往六仙町。回程,早上就已停的雨,竟又薄雾般地裹住了街路。

  一个女人遮雨般地,不,宁可说是为了躱过柳枝,撑着伞走过来了。

  是鴫原际。像是刚做完了假发的工作回家,手上提着用具箱。

  挨近大哥时,那白白的脸,在伞影下嫣然绽开了。

  「征哥,好久不见了。那天老老板忌辰,我到过组里的,可是没有看到你。听大姊头说,你一向都好是不是?」,

  「托福托福。大姊也好吧!」

  大哥低了低头。

  好久以来我就在想象两人碰面时的模样,可是他们都完全与平常无异。阿际那么文静,浅笑也一直留在嘴边。

  「对啦!彼岸那天,你又给鴫原的墓供了花,谢谢你。如今除了你,再没有别人送花过去了。还有……」

  她若无其事地又加了一句:

  「昨天晚上的,也谢谢。」

  好像是为了我送过去的毛巾道谢。

  「不客气。」

  大哥又低了一次头。两人年纪差不多,阿际虽然只有大哥的肩头高,但看起来大哥显得稚嫩多了。

  「那就再见啦!」

  她这话不是向谁说的,也像是向我和大哥两人说的。说完正要离去时,她让自己撞上大哥的肩膀。那只是瞬间的一撞而已,却在这一眨眼工夫相触里,阿际手上的伞已经移到大哥左手上了。呀!这不是有点怪怪的吗?阿际的住家很近,所以把伞借给大哥的吧!但两人间没有说一句话啊!不,应该说,那一瞬间里,根本没有交谈的时间。就在袖口和袖口互碰刹那,好像早就说好般地,一把伞从女人手里交到大哥手上。

  我觉得那不是伞,而是阿际把我所不知道的话,交给了大哥。

  大哥定定地看了 一会儿女人的背影。那背影过完了逆缘桥,渐渐地消失在烟雨中,大哥这才说:

  「阿次,给我点个纸捻。」

  大哥在河边蹲下去。两脚在河道里,聚集着一堆落叶。

  我照大哥的吩咐,捻了一条纸捻,在一头点上了火,大哥用嘴叼住,凑向张开着伞的一个破口。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这把黑柄的伞,正是阿际说的那把鴫原的遗物。

  伞着了火,风一吹,很快地烧着了伞沿。火花飞到大哥手背上,他却一动也不动。火焰成了一只火圈,被风一吹就整把地燃烧起来,大哥这才放开手。

  伞落在水面上,随着漩涡打了几个旋,然后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拉过去一般地随波而下。两天来的雨使河水流得很急,那团火也飞鸟一般地拖着尾巴远去。大哥还是定定地目送着它。

  火变小了,末了又燃起了一把火光,被浊浪吞下去,大哥的背上才传出一句话。

  「阿次,有个人,要你去做掉。」

  十一月中旬,大哥在一所常去的赌场出了个小小纰漏。

  那个晚上,场里来了一个陌生面孔。年纪和我差不了多少,却是一身刺眼的崭新西装,还油亮着头发。这小家伙的打扮,当然是会惹人注目的。从这种打扮也可以看出,应该是第一次混足赌场。不住地东张西望,生疏的手一把把地从相当厚的荷包掏出钱放在席上。还常常半路上换押注的地方。往常的热气,有了这样一个角色,便觉冷漠多了。

  小家伙正好坐在大哥对面,很快地可以明白,他是在学大哥的样子。明明押在单这边,看到大哥押双,就慌忙转过来。大哥顺了,一路赢,然后忽然碰上了陷阱般地输了一局。那家伙倒奇异地押在另一边,好像早就料到结果似的。大哥的钱往小家伙那边移过去了。小家伙那得意的笑,当然是惹眼的。大哥面不改色,但倒也可以察觉出焦躁。

  大哥又赢,接下来又一局输。这次,小家伙竟然也是押在相反的一方。

  「这位年轻朋友……」

  大哥的低沉噪音戳破场子的空气。

  「你还不懂赌场的起码门坎,实在不应该来玩。这里,可不是有钱就可以玩玩的地方呢。」

  这时,躱在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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