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雪3·传杯秣陵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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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雪3·传杯秣陵冬-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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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寒却静静道:“我骑的不是马儿。”    

  “只有那骑马的人才会下马受缚。我骑的却是一匹纵蹄横沙,不解羁绊的驼儿。”    

  他拂了拂袖中孤剑:“所以我不懂你的话。”    

  说完,他忽一扬首,天上暗云飞渡,月华为之一暗。他话音一落,就趁势一拍驼颈,喝道:“左!”    

  那驼儿如满弦之箭,闻声在这天地一暗间突然就向左突出。      

  萧如和文翰林也觉眼前一黯,天上云月相搏,地上的树影便时隐时现,时相斑驳,时陷暗寂。    

  文翰林道:“阿如,你觉今日局势如何?”    

  那盆炭火已被弃在他们身后,如两人间曾勉强燃起的一点温暖。才才共拢过,只一时就已抛弃。    

  萧如淡淡道:“难料。”    

  文翰林微微一笑:“你该也看出辕门之厄了吧。阿如,袁老大屡犯豪强,不知自制。纵无骆寒出现,日后也定无好的结局。你——该回头了吧?”    

  萧如侧望文翰林,知道这才是他想说的话——不错,今夜局势,到目前看似骆袁之争,但一直还有隐于暗处的他人。辕门若败,天下正不知当有几何人拊掌称快,额首相庆。坡上不是就有庾不信手下三大祭酒?坡侧还有金日殚暗伏。今夜——萧如冷冷地想——弄不好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天上月华时灭时明,明时两人就见得到远处的车骑奔突,暗时却四下里阗然一黑,萧如还未答言,只见月影又被厚云所掩,天地间猛地一黯。长夜寂寂,只有北风声起。远处米俨忽发断喝:“燃箭!”    

  攸地,只见对岸火光忽起,那是‘长车’中人弯弓搭箭,百矢齐发。那箭上沾有油脂,风中能燃,一支支如流星般在对岸旷野里亮起,此起彼伏,照得骆寒身影时时可见。骆寒座骑虽快,但毕竟在众骑围中,奔逃不易。‘长车’的妙处也是此时才现,他们车中竟带了不知多少兵器,远则箭射——投枪飞斧、矢石俱出;近则相攻——长戈剑戟,不一而足。那车上之士分明久经训练,车中更有百兵可择,无往不克,无远弗及,端的凶悍无比。    

  骆寒的驼儿却并不走直路,它身形虽大,却转折便利。仗着这驼儿,骆寒左奔右突,虽陷百车之围,却一时并不落下风,要疲痹敌手后以寻可趁之机。    

  但车马之战,俱为远攻,骆寒剑短,自是还手不易。只见他偶发啸叫,必腾身从驼背上跃起,九幻虚弧,缥缈一击,略沾即退,不肯缠斗。只为对方还有三个‘七马’中的高手。石燃、米俨、常青,名列七马,果非凡响,俱允称一代强横。只要骆寒窥得那‘长车’稍有可趁之机,犹未得发,米俨,常青,石燃便已飞马而至,补上缺口。    

  数里之内,一时只见火箭流星,百车杂沓,车声辘辘中,有一驼疾驰。那驼剑虽锐,却如豹走狼群,螳入蚁穴,虽指牙尖利,却仍难脱困厄。      

  石头城上赵无量与赵旭犹未离去,他猜得袁老大出手可能不只设下胡不孤暗伏一击,却也不虞犹有此变,只听他喃喃道:“厉害、厉害,袁老大果为人材。”    

  赵旭却一脸紧张道:“骆寒,他是不是已无路可去?”    

  赵无量一抬首,望向对岸南头三里许处的一片树林——也许,那就是骆寒唯一可以一避这‘长车’车骑纵横之地了。      

  秦淮对面的平畴之间,骆寒与长车厮杀正烈,坡上文翰林忽一击掌——此时他已不需暗隐,只见两个仆人如飞般提了两个大漆盒飞奔了上来。他们一进棚,先在茅寮四角插了四把燃得正旺的火把,那是四枝饱蘸了松脂的粟木,火势熊熊,一时把这坡上照了个通亮,也照亮了坡上萧如的丽色。    

  文翰林望着萧如,不管坡下对面,厮杀正烈,从身边取过一袭披风,笑对萧如道:“阿如,江畔风紧,你披上吧。”    

  萧如摇头一笑,已经拒绝。那两个仆人却已在桌上安插了十几个小碟,碟子细白,上绽冰纹。文翰林不愧为江湖中之雅士,虽清野小酌,也用具精良。那仆人又取出了个烫斗,烫他们带来的一坛好酒。文翰林在江湖绰号“袖手谈局”,颇爱饮酒,他见今日之局到目前果如自己所料,心下宁定,便有闲心静坐而观了。    

  文翰林给萧如斟满了一盏酒,笑道:“阿如,你喝一口,润下肺。”    

  萧如目中隐有忧虑:辕门今夜伏击骆寒之事本极隐秘,却被文府预知,她已颇吃惊。看文翰林预备得又如此周到,她更不由担心。——袁老大三日前得知胡不孤要伏击骆寒,他生性谨慎,虽未和胡不孤交待——恐挫其杀气,却亲手预伏下第二道与第三道伏击,甚或准备亲身而至。看来,这一切,却均落入了他人的算中。    

  如今江南时局不稳,辕为迫骆寒出面已与苏北庾不信屡有冲突,偏偏文府又闻风而动,而朝中势力又大多为众人掣肘,缇骑、双车俱调遣不动。萧如心知,袁辰龙如今是碰到了他复出十余年来都没有过的大关口。    

  所以袁辰龙斩杀骆寒之心才会如此之切——杀鸡儆猴,他若欲傧服众人、压服口声,杀骆寒不能不说是最简略的办法。没想到今晚临到动身前,秦相府长史与左金吾李捷却于此时适时而至,说领上命与他有要事相商,同来的还有统领大内高手的李若揭的三个弟子。袁辰龙情知事情有变,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只有秘请萧如至石头城代他统领全局。萧如也是到了江边,才知道文翰林在等着自己。    

  ——忽听文翰林道:“阿如,你可知我这平生有三事最恨?”    

  萧如一奇:“噢?”    

  纵曾亲密如她,也是少有机会听文翰林吐露心事的,不由问道:“是哪三件?”    

  文翰林淡淡道:“我第一恨,是错生于文府。”    

  萧如一奇,“为什么?”    

  文翰林一抚膝,慨然道:“我也算自许甚高之人,但江南文府,家门清贵,清华家声,所历已过百年。人材久盛,偏我身为正宗长子,如生在别家,以我才调,自可超出前辈,令宗族一振,更不说令旁人夸羡、后代景仰了。但我偏偏生在文府之中,不是我炫耀家门,你也知道,我们家,文武两途,功名举业,连求仙学道,青楼游幸,各式各样的人材,都已数不胜数,要想超出前辈,一振一已面目,实是太难太难了。”    

  萧如便叹了口气,她知他所说的乃是实话。不说别的,只是令祖文昭公,怕就是他终生无法逾越的一道屏障。    

  文翰林继续道:“第二恨,我是恨袁老大,上天偏将我与他生在同时。这十年,我文翰林文难以高举入朝、以居廊庙,武不能江湖振作、一逞独步,俱是拜他所赐。”    

  他忽仰尽一杯酒,叹道:“恨啊!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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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如面上不由就浮起了一丝同情之色。她安慰道:“你的‘袖手刀’与‘淡局百步’,当今江湖,及得上你的人不多了,就是比辰龙只怕也未遑多让。”    

  文翰林一摆手:“武功且不去说它——我赢不了他,这是肯定的——但就是势力之斗,我就算赢了他,后人也会评说我倚仗家门优势。对于一个赤手空拳出身的人,我如何胜之,最后总未免胜之不武,这已注定是我的二恨了。”    

  他垂头凝思了下,才注目向萧如道:“你可知我三恨恨什么吗?”    

  萧如一愕,掠掠鬃发,目露疑问。    

  文翰林一字一顿的重重的道:“是、你!”    

  萧如脸上闪出了一丝苦笑。文翰林已冷冷道:“是你毁了我对自己拥有的所有东西的幸福之感。前两恨我此生尽力,也许还可消除,可这一恨,却只怕要人生长恨水长东了。”    

  他的左眼皮忽然一跳,注目秦淮河对面,口中发出一声轻“咦”。    

  原来骆寒正策驼试着向南首树林冲去。但只冲了数百步,车骑回折,就重又把他截下——他已被迫向东兜转。    

  萧如于其神色间就已察知其意。南首有伏,她心中一阵惊凛:原来文翰林今日不仅只是观局,他已布好棋子,要倾力出手。她面上却神色不露,淡笑道:“翰林,今夜观局之人即然不少,咱们如此两人小酌闲坐,却把别人都晾着喝这北风,未免太过小气了吧?”    

  ——既然来的都已来了,不如让她直接面对。    

  文翰林大笑击掌:“不错不错,反正这几个客人你迟早要见的。”    

  然后他忽站起身,冲坡上叫道:“辛兄,严兄,钟宜人,三位下来共饮一杯如何?”    

  坡顶一静,然后一个男音道:“恭敬不如从命。”    

  只听步声囊囊,坡上三人已鱼贯而下。    

  文翰林又冲左手山林望了望,暗皱了下眉,似也判断不清那人是否在那里。口里呼道:“金兄,何妨过来一坐?”    

  左边密林之中寂然无声,半晌,文翰林都以为自己喊错方向了,才听一个怪怪的声音道:“也好。”    

  那人似只粗通汉语,声音怪异,萧如唇角微撇——为了今日之事,连一向传闻的北朝高手也来与会,秦相与文府为了剿除辕门势力,真可谓不择手段了。    

  只见门口人影一晃,先进来了三个人。一个是瘦高男子,另一个矮矮壮壮,最后一个却是个女子。那落在最后的妇人神色端然谨肃,想来就是所谓‘钟宜人’了。‘宜人’原是朝廷对有品官吏之妻赠与的封号,难道这女子的夫君曾是朝中五品官吏?    

  萧如正自打量,文翰林已肃手让客,对她介绍道:“阿如,这三位你可能都没有见过,但想来久已熟知他三位的大号,那在江湖中,可称得上叮当响响叮当了。这三位就是苏北庾不信庾兄所创‘落柘盟’中的三大祭酒,江湖人称‘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的三位是也。”    

  那三人并不入他们这一席,却于旁边被钉在地上的一张粗木桌边坐下了,意态间虽与文翰林有所合谋,却仍自成一脉。    

  只那矮矮壮壮之人咧嘴一笑,其余两个并不开口。萧如仔细打量着那三人,似是要在他们动静之间看出他们的虚实。    

  说话间,门口已又走进一人,文翰林对他似更为在意,侧手一让,道:“这位就是金兄。”    

  只见那人打扮穿着虽如南人常服,但鼻眼眉目,却与中原人士颇异。文翰林又冲那四人道:“这位就是名驰江南、‘江船九姓’中以识见技艺传名一时的金陵萧女史了。”    

  “落柘盟”三人微微点头。那“金兄”却似惊于萧如如此艳色,开口道:“江船九姓?那是什么名号。”    

  他似不是汉人,一口汉话驳杂不纯。文翰林却也不对他解释,含笑肃手让他入座。    

  萧如却忽面色一冷,冷冷道:“金兄可是从北边来?”    

  那金姓人一点头。萧如却看了文翰林一眼,那一眼有轻忽也有怒意,然后只见她面上已怆然变色,拂袖而起。那金姓人本是才才坐下,她一站起,袖子一带,一下就拂落了一只瓷杯,那杯中犹有残酒,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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