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白马指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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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白马指天下- 第18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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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多年不见,老王爷还是这样硬朗。”
  
  “司马,多年不见,你倒是越比当初稳重成熟了。朝中有你这样的中流砥柱,本王可以也放心不少。”
  
  “王爷过奖了,如今早已是年少一代的天下,我等早已不入流了。”司马正秀谦逊地说。
  
  “月霜华留下的教训还不够,又冒出一个黄毛小白脸吗?”
  
  “王爷……”司马正秀表情为难地在一旁劝道“夏大人贵为一州之侯,如今已是太子少傅。还请王爷慎言呐……”
  
  “哼!”一声怒斥震动满座,靖安王爷竖眉一瞪,指着座下骂道“区区一名少年,以色惑君的妖人,你们竟由着主上肆意宠幸。封侯授爵何等大事,竟由着主上胡闹。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劝服主上!本王与先祖稳下的江山,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何用处!”
  
  大骂之下,殿上一片沉寂,无人敢出半句反驳。靖安王爷环视一周,继续斥道:
  
  “区区一介弄臣,何德何能,竟然被捧上了太子少傅的位置。就连什么貌比朝霜之清冷,气若兰芷之幽雅,也成了你们称赞一个男人的言辞!朝廷的风气,都是让你们给带坏的!”
  
  正当殿上一片沉默之际,传令太监那高调的嗓音打破了僵局:
  
  “太子少傅,夏无尘大人到——”
  
  此时登堂,打断了靖安王爷的训斥,座上百官纷纷齐目看去。只见朝阳宫的正门外,夏轻尘头戴青玉珍珠冠,身穿银白裾衣,坠地长袍,缓缓步上大殿。一袭胜雪白衣出现在浓墨重彩的朝堂之上,众人的眼神为之一诧。
  
  他缓缓迈动脚步,身上的衣裳就如同艳阳下的湖面一般,闪闪折射出水一般流动的光彩。宽大的腰封上,紫金丝绳结饶着银钩金球,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如夕阳照雪、月华初升,朝阳宫内璀璨的琉璃盏,摇碎了一室光华,撒在他的身上。风卷动纱帘,鬓角的胎发,在那苍白的脸侧轻轻拂动。他明媚而忧伤的脸,让座上所有的男人,屏住了呼吸。
  
  半数以上的官员起身相迎,夏轻尘缓缓步入上座,礼仪性地,向司马正旭,与两位王爷欠了欠身。
  
  入座不久,通传的声音再次响起:
  
  “圣驾到——”
  
  一声高呼,众人起身伏拜。山呼万岁声中,皌连景袤携着司马皇后,缓缓步上龙座凤椅。身后的侍女,抱着初生刚满月的皇太子,列坐在凤椅旁边。
  
  “众卿平身。”
  
  慢慢起身,夏轻尘抬起头来,偷偷看了一眼皌连景袤。那长长的毓冕珠串之下,两道炽热的目光,正竭力压抑着,朝自己这边看来。夏轻尘脸颊一热,不露痕迹地别过脸去。
  
  他很少看见皌连景袤戴着毓冕的样子。毓冕只在盛大的祭祀与宏大场合才会冠上。那毓冕前后垂挂着十二跟黑玉珠串,正正好垂下来挡住君王的双眼,意指“视而不见”, 冕冠的玉簪两侧,垂下的丝绳上,串着两颗圆润的黄玉。玉珠刚好在耳廓之外,叫做“充耳”,意指“充耳不闻”。它提醒着佩戴毓冕的君王,对媚上惑君之举视而不见,对阿谀奉承之言充耳不闻。
  
  每次看见他戴上毓冕,就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又英挺又俊朗,肃穆而高贵的神情,轻易能将自己征服。怎么说呢……嗯,很……帅。
  
  夏轻尘这样想着,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斜对面,皌连琨那痴迷又哀怨的眼光。以及在那眼光之后,狡黠又隐秘的窥视。
  
  皌连景袤入座之后,庆祝仪式正式开始。首先是百官参拜主上与太子,随后由太常卿主持,宣读贺辞。接着是太子满月的洗礼仪式,由诸位皇族尊长为太子戴上吉祥宝物。随后就是太子认师仪式,和百官献礼。
  
  夏轻尘看着那裹在襁褓中的孩子被折腾来折腾去,不时哭哭闹闹,觉得非常可怜。心说自己与皌连景袤,甚至于满朝文武,又何尝不是与他一样,被这繁琐的仪式摆布着。
  
  司马皇后坐在龙座一侧,雍容华贵的凤冠之下,是一张装扮精致的脸。为了这张脸,她自早起就一直在擦擦抹抹。这是夏轻尘第二次看见她,上一回是在册封大典上。她的容貌,既没有红若那样娇媚艳丽,也没有翠娘那样温柔可人。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遵守着家族与皇族的安排,遵守着自己的命运。普通的容貌,就像她那普通的头脑与性格。以致于多年以后,夏轻尘回想起来,只记得这次满月的庆祝宴会上,她让乳娘将太子递给他抱抱时,那种平凡又谦虚的笑。
  
  仪式过后,歌舞初上。夏轻尘终于稍微放松地取了些桌上的东西吃,此时才发现,自己案上的酒,早已被换成了甜麦汁。讶异之下地看向龙座,就瞥见皌连景袤那暗暗勾起的嘴角。于是心领神会地一笑,转头看着座下的节目。
  
  大殿之上,歌舞退去,换上说唱的戏码。初时没有在意,后来渐渐觉得那戏文耳熟:
  
  “粗鲁的蛮族,也妄想践踏中原的土地……”
  
  “孱弱的少年,还妄想挡住我手中的画戟!”
  
  “为这句话,你要付出代价!”
  
  “啊哈!”
  
  “啊呀呀呀呀——”
  
  ……
  
  夏轻尘手中的酒盏一颤,看着地毯中央那两名戏子,脸色煞白。座上诸官,随着剧情的尽展,私下议论起来。
  
  “这……”
  
  “这是……”
  
  “梦中向往的山河啊,就在这山脉的另一边。但为何朝思暮想的人,却挡在自己眼前?你听见我心中的哀伤吗,你是否感到我的痛?”
  
  “一心守卫故土,誓死保护领下的子民。我自以为做对了一切,但为何,你是我的敌人……”
  
  ……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出戏码?为什么这出戏码会被搬上朝堂。
  
  夏轻尘心底一丝莫名的惊惶。他手握着酒盏,竭力镇定地扫视在座所有人。
  
  是谁?是谁在这个重大的时刻,企图在满朝文武的面前中伤自己?
  
  而在此时,龙座之上,皌连景袤捏紧金樽的手指,也渐渐发白了。
  




第十七章

  
  “简直是岂有此理!朝廷竟然污秽成这个样子!”
  
  突来的一声怒喝,震惊满座。乐曲声止,伶官仓惶退下。
  
  “老王爷……”
  
  只见靖安王爷虎须倒竖,一拍酒案放声斥道:
  
  “区区一介汴州旁系宗室,何德何能,竟敢凌驾于九卿之上,无视长幼尊卑!”
  
  莫名被骂,夏轻尘一怔,想要反驳,又顾及场面,只能沉默忍下。不料靖安王爷见他不做打理,怒气更盛:
  
  “出仕不过数年,品行尚且不能自持。上媚君王,下溺群臣,满朝君臣尽被美色迷得瞎了眼睛!夏无尘,你有何能为堪当太子少傅!”
  
  “靖安王——”皌连景袤的脸色阴沉下来“品行不以年龄定论,学识更不以资历评断。只要是年少有为,学有所长,功绩足以服众,朕便不吝委以重任。”
  
  “主上!”靖安王爷站了起来“国子学中年少有为,学术精专的导师无数,纵有人如主上所说,至多也不过是够资格选入国子学进修。而为人师表,则需要更德高望重的学者。况且,少傅之位事关皇朝未来,纵此人有旷世才华,身怀通天之能,仍还需一心忠诚。”
  
  “啊……”夏轻尘心中一惊,手中的酒盏缓缓放在桌上。紧捏盏边的手指,已不知不觉关节发白。
  
  “主上,皌连皇朝的土地,是老臣陪着先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先祖在时,朝纲肃穆,朝阳殿上,无一人敢行越礼,言乱风。当是时,四海臣服,八方归降。而先帝,却宠幸月氏媚臣,险些将祖上累积的基业一夕倾覆。老臣这些年来,一直对当时没能劝阻先帝的谬行深深自责。主上当知当时当日的危境,如今何以放任自己,再步先帝后尘。”
  
  “老王爷……”司马正秀睁大了双眼,陈年旧事乃是朝中大忌,他竟如此轻易说出。
  
  “靖安王你——”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夏轻尘沉默良久,终于在座位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人听见“如果连真心真情也要以冷漠回应,又怎么能够以身表率,教导学生做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倘若知恩图报合乎礼法与道德,那么轻尘以身报君,又有何之过?”
  
  “你……”靖安王爷气得虎须倒竖“你想说,是主上逼你的不成。”
  
  “轻尘从未否认过自己的执着。君子相爱,有何可耻?”
  
  “好一个不知廉耻,有恃无恐的妖人!中州连年大旱,你身为领主,还能安然高坐朝堂,不闻不问不管。竟还有脸面在此大放厥词。”
  
  “王爷,流言的实质,百姓看不透,你身在高位,也看不明白吗?”夏轻尘看着他,煞白的脸色显示着内心的激动“中州虽然连年旱灾,然而这些年来,中州向朝廷的纳贡从来没有减少过。即使在田亩减产的年头,也没有像涝灾之前那样,哀声四起,流民四蹿。轻尘因地制宜,因时制宜,自问无愧于治下百姓。”
  
  “你……”
  
  靖安王爷怒至极点,起身要打。这时,坐在一旁的皌连琨忽然出面劝阻了:
  
  “靖安王……今日是太子满月,我们兄弟也是多年未见。何必一来就动怒呢?有什么不愉快,回头慢慢说嘛。”
  
  “哼!”靖安王一甩手,重重坐下。皌连琨与自己有同根不同脉的亲缘关系,然而前者终究是嫡亲的王爷,这个面子,姑且卖给他。
  
  “少傅大人”另一边,司马正秀端着酒去劝夏轻尘“老王爷脾气向来火暴,少傅大人千万别往心里去呀。来,干了这杯,刚才的事情就当是过眼云烟。”
  
  司马正秀说着,让人将自己的酒斟给夏轻尘。夏轻尘有些为难地看看那酒,不好推辞,只能举起酒盏,向靖安王爷与司马正秀敬了一敬,仰头喝下。
  
  “哼!”靖安王爷不领情地一哼,扭开头去。
  
  “哈哈哈,这就对了……今日太子满月,乃是我朝大喜之日,众人莫提他事,一同敬太子与主上一杯……”司马正秀在座上打着圆场。
  
  突然间,夏轻尘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昏花,手中的酒盏“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
  
  众人一抬头,只见他撑着桌案剧烈地一颤,唰白的唇间,缓缓滴出深红的血液。他恍惚地用手沾了一下雪白衣摆上的红渍,全身失力地倒了下去。
  
  “轻尘!”皌连景袤大叫一声,径直从龙座上奔了下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轻尘,醒醒!醒醒!传太医!快传太医!轻尘……轻尘……”
  
  “无尘……这是怎么回事?”皌连琨焦急地离座上前。
  
  这时甄颖缓缓靠近前来,无声无息地得到准许之后,伸手轻探他的气息与脉搏。
  
  “嗯?是毒!”
  
  “啊……”
  
  满座震惊,所有的目光,顿时聚焦在司马正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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