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满意地点点头。
“另外,我们得胜的战报已快马加鞭送至京城,呈给皇上。元帅伤得太重,依末将之见,当如先回京城疗伤去吧。反正凤殇城一破,浚国元气大伤,襄平君与昌平王缩在遂初,想必近期不敢轻举妄动。”
萧然摇头,声音断断续续地发出来,一说话就好象牵动了伤口,痛得皱紧眉头:“我不能撤离职守。你们放心,我死不了。”看看两人憔悴的样子,估计他们一直守在他身边,已经累坏了,轻声叮咛道,“你们去休息吧。我已经这个样子,若是你们也累垮了,谁来守卫这座城池?”
“是。”两人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摩戈从桌上端过药碗,用手指一试,还是温的,将萧然扶起来,把药碗凑到他嘴边:“我和摩钩放心不下塔尔萨兄弟,虽然知道有你在,他们活命的机会很大,可还是担心着。所以这次我到长宁想去找你打听塔尔萨兄弟的消息。没想到你已经出征,我便快马加鞭赶过来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碰到你破凤殇城。”顿一顿,喟然道,“你这人真是不要命了。伤得那样重还要拼命厮杀,难怪那些浚国人见了你都要发抖,你何止是修罗,简直是夺命的阎王!”
萧然想笑,牵动伤口,痛得直冒冷汗,岔了气道:“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
摩戈也笑起来:“当然是夸你。”
“塔尔穆兄弟已经逃出京城,想必现在回到塔萨隐居起来了,你们迟早可以见到他们,不用担心。”萧然太过虚弱,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只是略过了自己被冤屈那一段。
由于失血过多,再加上伤痛的折磨,萧然服过药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摩戈看着萧然惨白的脸,想起晏封他们转述的当时的情形,心中暗暗叹息。这个无坚不摧的人,竟然也有一日倒下,虚弱到如此地步。
长宁,凤清宫,午后。宇文方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公函:“启禀皇上,靖安军急报。”
萧潼神情一凛,迅速拿过那封战报,展开来看,越看脸色越难看,眉心渐渐聚拢,从纸上抬起头:“送信的人在哪里?”
“就在宫外。”
“宣他进来。”
宇文方见皇帝一脸阴云,一颗心不觉悬了起来,想问又不敢开口,只能躬身应是。
很快靖安军派来送信的人被带了进来,正是萧然的副将罗桐。显然他一路马不停蹄日夜赶路,已经风尘仆仆,脸色也很憔悴。
罗桐刚刚跪下行君臣之礼,萧潼便挥手命他起来,压抑着心中的焦灼与恼怒,问道:“凤殇城已被靖安军攻下?”
“是。”
“你们元帅受了重伤?”声音沉下去,目光中便增加了几分威压。
罗桐只觉得自己被盯得喘不过气来,费力地应了声:“……是。”
“他如何受的伤?”声音再往下沉,凤清宫中的空气陡然凝住,宇文方只觉得心跳加快。王爷受了重伤?怎么会?这世上还有谁能伤得了他?瞧皇上这样子,若是谁伤了王爷,他恐怕会将此人碎尸万段了。
“这……”罗桐一窒,神情仓惶。
“说!”一个字重逾千斤,罗桐吓得身子一抖,背上立刻冒出冷汗。偷偷看看萧潼犀利的目光,心中暗暗叫苦,元帅啊元帅,事到如今,我只好据实以告了,请你莫要怪我……
“回皇上,是襄平君的兄弟昌平王子攸设下奸计,用七名侏儒杀手冒充浚国阵亡将士的后代,装作要找元帅报仇血恨。王爷见他们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心怀不忍,手下留情,谁知便着了他们的道……”
萧潼的手指死死握紧面前的茶杯,几乎将一个杯子捏碎,缓缓地、一字字地道:“你将这件事从头至底详细讲给朕听。”
“是。”罗桐不敢隐瞒,只能一五一十将整件事的经过讲给萧潼听,萧潼的双眉慢慢虬结起来,脸色越来越黑,暴风雨的气息从他每个毛孔中散发出来。
宇文方听得心惊,看着萧潼的脸色,恨不得上前堵住罗桐的嘴。
等罗桐讲完,萧潼默然无语,幽深的眼底怒意翻涌,犹如狂风巨浪。好久,好久,他转向宇文方:“宇文,去太医院传朕旨意,派年轻、医术高明的太医,骑上千里马,日夜兼程赶到凤殇城,保护靖王返回京中。”
“是,属下遵旨。”
“等等。”萧潼叫住他,“你亲自陪太医去。若是靖王有个闪失,朕唯你是问!”
“是,属下遵旨,一定将王爷安全护送回来。”宇文方恭敬地应了,转身大步而去。
“皇上……”罗桐小心翼翼地看萧潼一眼,“元帅恐怕不肯擅离职守……”
萧潼脸一沉:“他若胆敢抗旨,朕绝不轻饶!不必多言,下去吧。”
“是,臣告退。”
见罗桐出去,萧潼缓缓放开捏着茶杯的手,身子缓缓往后靠,咬牙切齿地低语:“这个小畜生,刚刚死里逃生,又开始犯浑!他的妇人之仁迟早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朕若不好好让他记住这个教训,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慢慢闭上眼睛,睫毛上已染了水汽。
萧然回来后被直接送进皇帝寝宫,太医院三位资历最深的太医一齐赶到寝宫为他诊断、治疗,用了皇宫中最好的伤药与补药。萧然服完药又沉沉睡去,由于失血过多,这些天来他一直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
再次眼开眼睛时,他看见一位身穿蛾黄色衣衫的宫女站在面前,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见他醒来,她立刻展颜笑起:“王爷醒了?”
萧然认得她是大哥寝宫中的宫女小芙,向她轻轻一笑,表示自己清醒了。
“皇上命奴婢在这里看着王爷,只要王爷醒来便去禀报。”小芙脆声说完,人已如蝴蝶般飘了出去。
过不了多久,一身明黄的人出现在萧然面前,萧然想动,却哪里动得了?疼得嘴唇发白,颓然地倒在枕头上。萧潼皱眉,轻声喝斥道:“不要命了?好好躺着!”
“大哥,对不起……”萧然想到当时的险情,若是自己支撑不住,被子攸占了先机,那场战争必定以靖安军失败告终。他还有何颜面对大哥?又如何向大哥交代?
萧潼憋了一肚子火,若不是见萧然此刻虚弱不堪,他马上便要几巴掌掴上去了。狠狠握紧手指,盯着萧然:“你有什么对不起朕的?”
“小弟太过轻敌,几乎损兵折将,一败涂地。”
萧潼大怒,到现在为止还只把自己的过错归结为“轻敌”么,终于忍不住一掌挥出去,重重地打在萧然脸上,五根鲜红的指印立刻浮现在萧然苍白的脸上,萧然的头往边上一偏,再转过来时唇边便带了血丝。
“大哥……小弟知错了……请大哥重重责罚……”一句话引起剧烈的咳嗽,腥红的液体沿着唇边淌下来。萧潼立刻慌了手脚,连忙伸手为他擦拭,紧张得脸色发白:“然儿,你怎么样?”
萧然轻轻摇头,微微一笑:“小弟没事……请大哥不要生气……小弟知道自己一念之仁,几乎害了自己,也害了军中兄弟。若是因此惨败,小弟愧对大哥……”
萧潼拼命咬着牙,控制住自己再一巴掌打上去的冲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厉,压低声音吼道:“几乎害了自己?你都害得自己差点丢了命,还说只是‘几乎’?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这样子……叫朕怎能不心痛?朕好不容易重新找回了你,知道你还活着,你想让朕再一次失去你么?小畜生,你什么时候能够听朕的话,丢掉你的妇人之仁?你知不知道,天下在朕心目中根本比不过你,十个浚国也换不回一个你!可是你……可是你若因为善良而丢了性命,你便愚不可及,朕还不如亲自打死你这小畜生,省得你去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萧潼又急又怒又痛,一连串的话从他嘴里蹦出来,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可萧然听得明明白白,呆呆地看着兄长暴怒的眼神,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大哥,小弟错了,请大哥原谅……”他喃喃低语,充满忏悔、歉意、心痛与哀求。
“你给朕好好养伤,等养好伤,朕一定要好好惩罚你!”萧潼说得凶恶,可眼里的痛惜之情一览无余。萧然再次心头一热,想要伸手擦掉眼泪,萧潼的手帕已经伸上来。
以后的几天,萧潼一有时间便来陪着他,端茶倒水、喂他吃药,令萧然享尽了大哥的疼爱。他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朗。
他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而等他的身体好了之后,他就得领受大哥的责罚了。
就在这时,萧潼接到了襄平君发来的降书,一番罪己、道歉之后,襄平君表示,愿以凤殇城以南之地割让给穆国,求得两国从此息战,相安无事。
第一百十二章 宅心仁厚
“襄平君发来降书,愿以凤殇城以南之地割让,换取两国安宁。”递上药碗,萧潼凝眸看着自己的弟弟,眼里有探询的味道。
“那大哥之意是……?”萧然靠在枕上,微微垂眸,态度恭敬而谨慎。
自从知道大哥为自己诈死痛不欲生后,他心里除了无限愧疚、自责,便是满满胀起的感激与幸福。再经历了凤殇城一战,大哥那种心痛、怜惜又恼恨的表情深深震撼了他。
“天下在朕心目中根本比不过你,十个浚国也换不回一个你!”如此真切的表白,如此深厚的情义,萧然,你承担得起么?你要怎样去报答大哥的恩情?他一再拷问自己的良心。
一面享受着大哥的疼爱,一面又担心着日后的责罚。萧然苦笑,想想自己从小到大不知道挨过多少打,为何现在对此惧怕起来?是因为知道了大哥的心意,知道了大哥怎样为自己担心,知道了他严厉苛责背后的那份深爱,便令他愈发惶惶不安起来。
从来都不知道,爱原来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这段时间的大哥,温和宠溺得令他不敢面对他。但他知道他被自己气坏了,他料不准大哥心底的火气哪一天压不住汹涌而起,自己就会立马被炸成灰烬,所以他丝毫没有放松下来,在大哥面前反而更加乖巧、温顺。
萧潼心中暗道,死小子,做出这副温驯的模样干什么?是表示对朕的歉意?是刻意讨好逃避责罚?还是又打算为敌人求情?
看着兄弟苍白消瘦的脸,萧潼和声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朕想让你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所以,朕这次打算息事宁人。只是,朕有两个条件,若是子彦能够答应,朕便允了他的要求。”
“是什么条件?”萧然潜意识里觉得大哥的条件相当苛刻。
“一,割让的土地中应该包括凤殇,二,子攸害你差点丢了性命,朕要襄平君交出子攸,朕要将他千刀万剐。”萧潼的声音很平静,面容更是平静到极点,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惊心动魄。
萧然倏然变色,眼前浮现出子攸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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