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着我的手。
抓得很紧。
满手心的汗。
然后我们就伏在乔兰香房间的窗户下面,摒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房间里面有灯光,有来回走动的声音,很轻。
大约潜伏了一个钟头,都没有什么状况,常坤准备放弃的时候,我使劲拽住他的手。
我要再等。
死等!
我就不信这个老太婆没什么古怪。
我不认为这个老太婆是凶手,但我他妈的就不信她会没什么古怪!
九点十二分,房间里突然有很轻的一声咳嗽,很轻。
然后是笑声。
很轻的笑声,嘿嘿,嘿嘿。
笑得我全身汗毛刷一下竖起,全身靠在常坤身上,根本动不了。
紧接着,是呵呵哈哈的笑声。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一个女人的笑声。
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的笑声!
绝对不是他妈的乔兰香的声音!
我感觉牙齿发颤,手脚发凉,头发里渗出冷汗,全身的骨头都在发抖。
常坤做了两个动作,然后他往左,我往右,猫着腰蹑着手脚从房子的两端包抄到前门,屋子里还是传出笑声,冷森森的骇然。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哈哈!
常坤一脚踹开大门。
我们并肩疾步奔向乔兰香的房间,也不敲门,直接踹进去,狠狠把锁拴踹断。
乔兰香站在房间中央。
一身黑衣。
站得笔直。
头发梳成一丝不乱的发髻。
手里拿着一面圆镜子。
睁着一双冷漠的,丝毫不怒的眼睛,寒意凛然地盯着我们两个不速之客。
☆、乔兰香的声音?
常坤用枪指着乔兰香,冷冷命令她:“退后,坐下!”
乔兰香根本不反抗,马上转身,走到椅子边,坐下,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搁在大腿上,仍旧是冷森森地看着我们。
这个房间很小,一目了然,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
衣柜里,床下面,箱子里,都没有人。
窗户是用铁条焊死的,不可能翻窗出去。
那么刚才的笑声,是怎么回事?
那么年轻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兰香?
乔兰香的声音?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我盯着那个年迈的妇人的脸看,一个九十二岁的女人的脸,满脸沟壑,白发苍莽,怎么可能发出那么年轻的声音?!
可这屋子里,真的没有第二个人了。
我感觉我快疯了。
我站在这个神情冷漠,目光惨然的妇人面前,控制不住地发抖。
常坤咬着牙齿想,然后把枪给我,说:“看住她,必要的时候,开枪!我去查其他房间!”
我握着枪,对准那个老妇人的脸,那张脸,总有些什么地方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老苗上次说,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看见乔兰香,都感觉跟上次看见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的确是这种感觉,可到底什么地方不一样?
我看不出来。
也想不出来。
汗从额上一滴一滴淌下,有几秒钟的时间里我几乎站不稳脚步。
我猜乔兰香已经看出我的恐惧,她嘴角渗出两滴意义深远的笑,笑得不轻不重不浓不淡,很吓人!
常坤搜完整幢房子,什么都没搜到。
他有点气急败坏,冲回房间,咆哮着逼问乔兰香刚才房间里有谁在。
可是怎么问都不能让对方开口说一个字,甚至连表情都不能使她动容一下。
哪怕把枪顶到她脑门上,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仍旧是凛冽地盯着他看。
常坤也要疯了。
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情绪稳定下来。
几分钟以后,我笑起来,盯着老太婆那张核桃样干瘪的嘴,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开口说话了。”
常坤扭头看着我:“为什么?”
“她不敢!”
常坤又把头转回去看着乔兰香。
我冷笑起来:“她不敢开口。她一开口,我估我们两个当场都得吓死在这里。”
常坤不明白,仍旧看着我。
“刚才的笑声,就是她的。是她在笑!那根本就是她的声音!”
常坤喉结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又笑一下,往乔兰香身边靠近,准备再靠近的时候,常坤挡住我:“离她远点。”
“我想看看,用什么办法,能让她发出点声音。”我笑得有点狠,心里也着实在发狠,我在想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开口说话,掐她?拧她?咬她?揍她?狠狠给她两记耳光?!
一个连枪顶在脑门上都面不改色的女人,怎么可能对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有所屈服。
她应该去做地下党。
真他妈是块不错的料!
可她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婆身上的变化
常坤很犹豫,不知道该拿这个场面怎么办。
我冷着脸说:“拿手铐,铐了,在办事处锁一个晚上,明天送下山去。少一个人就能少点折腾。”
他想说反对的话。
但我没给他机会,用最快的速度从他腰里取了手铐就准备动手。常坤拦住我,再次把手枪递到我手里,让我拿着枪,他去铐。
乔兰香没有半点反对。
仍旧连神色都不变一下。
只是往门口走的时候,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又是一抹意味深长。
意味深长!
还带着笑!
我他妈的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么意味深长朝我笑?!
老苗跟石玲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回办事处,他们没发现什么问题,也没找到石莲娟的下落。
付宇新和丁平凌晨一点半才回来,也没收获。
常坤跟大家说了我们在乔兰香房间里面听到笑声的事,也说了现在正把她锁在杂物间的事。
全体骇然。
面面相觑,毛骨悚然的一个场面。
过好几分钟,老苗才叹出一口气,说:“这不符合规矩,我们不能因为她不开口说话就把她铐了,没任何证据证明她跟命案有什么关系。”
常坤说:“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他这样说的时候,付宇新斜着脸笑了一下,他喜欢听这句话,因为从上山以来,他一直都在这么干。
然后洗澡,彻底消毒。
凌晨两点半,开会,部署第二天的工作:搜寻石莲娟下落;做清场准备;挨个通知村民;让他们做下山的准备;通知何志秦上山把乔兰香接走。
部署完以后静默一阵,提起乔兰香的情况。
我毫不怀疑,刚才所听见的笑声,就是乔兰香所发出的。
自从一场大病突然无故痊愈以后,她再也不开口说话,不开口说话唯一的目的就是掩饰自己的声音。
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妇人,居然有二十几岁姑娘才有的年轻声音。
多恐怖的一件事。
可就这么匪夷所思地存在着!
戚老太婆是对的。
这个乔兰香,根本不是她的姐姐。
这是另一个女人。
那么,原来的乔兰香哪里去了?死了?尸体在哪里?
怎么可能还有一个相貌一模一样的乔兰香出现?从哪里出现的?怎么出现的?目的何在?
这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鬼事!
三点半,各自回房睡觉。
倒头就睡,黑甜一梦。
醒来的时候八点十分,被外面来回的脚步声惊醒。
石玲已经起床,并且准备好所有人的早饭。
老苗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看见我,招手叫我过去,递了根烟给我,说:“空腹抽烟不好,但这会,管它呢。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乔兰香。我上次说,每次看见她,都觉得有点怪,又看不出哪里奇怪。我躺在□□想了一个晚上,大概有点想明白了。”
“哪里怪?”
老苗狠吸几口烟,用力掐了烟蒂,说:“我这辈子,干刑警几十年,什么奇怪的事情没见过,但乔兰香的情况,真有点把我吓到了。”
“到底哪里不对?”
“你等下注意看,看她整个身体状况,脸,头发。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我觉得,她——怎么说呢,她的身体不停在发生变化,不是很明显,但肯定有存在。我觉得她,一点一点在变年轻。”
我张大着嘴看老苗,吃惊掉忘记呼吸,手狠狠一抖,一大截烟灰悄无声息落到地上。
☆、鬼婆身上也有味道!
老苗是对的。
很对。
对得离谱。
对到我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没发现这么明显的一个情况。
我从资料里翻出所有乔兰香的照片,仅有两张,是在专案刚刚成立进村的时候强制性拍的。照片里面是一个头发大部分灰白干枯,面容憔悴,眼神有点迷漓的老妇人的样子,并且,有点驼背。
可我们后来所见到的乔兰香,神色面容,与照片上的截然不同。
昨天晚上所见到的乔兰香,更是目光炯然,神情凛冽,并且,站得笔直,没有任何驼背迹象。
这是一个疯狂的发现。
疯狂到我几次都陷进恍惚境地,辨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坐着发呆。
除了发呆,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我想我是对整个事件都绝望了。
抓不到凶手也就罢了。
却抓到一个,没办法形容是鬼是人的老妇人。
她在一点一点变年轻。
一点一点变年轻。
不知道再变下去,她会变出一副什么样的容貌来。
她已经把我对整个世界所有的了解,都变没了。
石玲给乔兰香送早饭,出来以后,神色恍惚,目光呆滞。
我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呆呆地坐,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老苗过去拍她的肩膀,她又像是受了惊吓样反弹起来,满面惊恐。
常坤拧着眉头问她:“你到底怎么了。是乔兰香有什么问题?”
石玲点头。
然后沉默。
隔很久,才淡淡地说:“乔兰香身上也有一股味道。香味。像什么草药。但又说不出来。很香。”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味道。
又是味道!
山下腐烂死掉的那个村民的死亡现场有奇怪的香味。
程莉莉腐烂死亡也有奇怪的香味。
白米兰身上也有奇怪的香味。
还有,现在,乔兰香身上,也有味道!
石玲说:“跟白米兰的味道不一样。跟之前那个腐烂死亡的村民房间里的味道,也不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志秦上山,说山下已经安排好隔离监控的宿舍给剩余村民居住,结案之前他们都得住在里面,不得自由行动,要我们通知村民下山的时候务必说清楚这一点,以免到了山下闹出争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媒体和网民都在关注这件事情。
送乔兰香上车的时候,我们都非常仔细地注意她身上的气味,却什么都没有闻到。
常坤嘱咐何志秦,把乔兰香安顿好以后,让上次闻到尸体现场有香味的那个臭觉特别敏感的法医助理去见见乔兰香,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他没跟何志秦说乔兰香身上有味道的事情,怕他透露给那个法医助理,左右她正常的判断。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我仔细盯着已经坐进车里的乔兰香。
我看见茶色车窗玻璃后面的那张干瘪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像是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