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
她又笑一下,说:“我是死定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也不怎么害怕。就是疼得太厉害,医生刚刚给我打了止疼针,还是疼。烧心窝子的疼。再这样下去真的还不如一刀把我杀了算了。”
“你别着急,医生正在想办法,会治好的。”我自己听着,都感觉这安慰又虚假又无力。
白米兰看看我身后站着的□□,和气地问他们:“我能不能单独跟黎绪说会话?”
何志秦看看我,看看她,点头同意了,做了个动作让另一个警~察跟他一起出门并且带上了门。
白米兰看着他们走出,压低了声音问我:“天光叔死了,对吗?”
我点头。
她的神色瞬间黯然,像是要哭的样子,却又极力忍住。
她说:“我之前隐约听见他们说天光叔死的事,又听得不确定。问他们他们也不告诉我,只叫我养病。他怎么死的?”
“这个恐怕不能说。”
“不说就不说了。反正人已经死了,知道怎么死的又有什么用。”她闭了闭眼睛,喉咙里有咝咝的出气声,大概是身体腐烂太疼。
我问她找我来有什么事。
她又睁开眼睛看着我,然后看着床头柜,说:“柜里头有个包袱,是我从村里带出来的。你打开。”
我按她说的从柜里找出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个厚厚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她眼睛瞟着本子,说:“那个,是给你的。”
我吃了一惊:“给我的?”
“嗯,我下山前的那天晚上,天光叔给我的,他说万一他出什么事,一定要把这个本子交到你手里。”她说。
我用发颤的手,慌慌地翻看本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还有粗画的一些花草样的图案,好像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
白米兰说:“你放包里,藏好,别给警~察发现了。天光叔说让我交给你,没说让我交给警~察。我知道你不是警~察。”
我拿笔记本的手,有点抖。
☆、他怀疑石玲
我问白米兰:“于天光为什么会托你办这么重要的事?”
她的目光在本子上逗留了一会,很淡地说:“这东西很重要吗?我不知道,我不识字,不知道里面写的画的是什么。天光叔跟我算起来是差点成亲戚的。我有一个姑姑,当年是许了给他做老婆的,可惜结婚前病死了,没能做成亲戚。但我爸爸待他很好,他待我家也好,跟亲戚也是差不多的。我父母死得早,又没有兄弟姐妹,这么多年多亏天光叔照顾我。我是把他当姑父看,也想喊他姑父的,他说和我姑姑没结婚,不能算姑父,就让我喊叔。他让我带东西给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点头。
她说的这些事,之前也是有听说一点,并且起过疑心的。现在她这么一说,我突然把这些事,跟另外一些事,联系了起来。
之前那个送包裹到警~察局的年轻男人说过,白米兰的祖父,是方圆几百里非常有名的巫医,能治各种病,甚至能治各种顽疾和先天性疾病。还有,他说当年陈家的大老婆给陈金紫玉下的毁容的毒,就是花重金从白米兰的祖父手里买下的。
白米兰家和于天光,肯定有什么贯通全局的联系。
大概就在这个本子里。
为什么他会把本子留给我?
因为我是他的女儿?
我问白米兰还有没有其他事,她想了想,说:“我大概是要死了。你如果有空,替我给天光叔上上坟。”
我答应了。
然后她凄凉一笑,说:“没别的事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猜这是最后一次看见白米兰了,虽然之前对她从没有什么特别好或者特别坏的感觉,但今天这一场谈话,让我心里感觉难受。
特别难受。
送我回家的路上,何志秦问我白米兰跟我说了些什么。
我想了想,反问他:“我能不说吗?”
何志秦也想了想,说:“如果跟陈家坞命案有关系,我希望你能说,算是帮我们的忙。”
“不是结案了吗?”
何志秦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整个事情,怎么可能这么草率结案。我希望你还能帮我们。”
“你信任我?”
“为什么不信任你?不信任你还能让你跟白米兰单独谈话?”
“可常坤不信任我。因为石玲的缘故。他怀疑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被石玲发现,他甚至还怀疑我是不是为了灭口而对石玲下了手。我真的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怀疑我。怀疑我是正常的,不怀疑我才不正常。”
何志秦把车停在路边,抽出两根烟,给我一根,自己点一根。
两支烟抽完,他说:“你们下山之前那天发生那么多事,我都不在场,也没有亲眼看见石玲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但是从石玲昏迷醒来以后,观察她这么些天所有的言语行动,我选择相信你。”
“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我、怀、疑、石、玲。”
☆、骨头都在发抖
何志秦怀疑石玲。
怀疑石玲?
真的始料未及,以至于几乎措手不及。
我怎么能够想到,他会怀疑石玲,他怀疑什么?
何志秦说:“我说不清楚。就是感觉有点可疑。失忆的病症我以前有接触过两次,石玲刚醒来那天,的确像是失忆的样子。但之后就不太像,她应该认识我们所有人,但作出来的反应,却像是不认识,或者很模糊。问她事情,也不像是不记得,反而有点像刻意隐瞒。当然,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只是凭感觉,而且不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还有谁?”
“局里的两个同事,特别是一个平时跟她关系要好的女警,也有这种感觉,而且她的感觉比我更强烈。”
“付宇新呢?他对这件事怎么看?”
“付宇新没发表任何看法。他好像完全不关心这件事。”
“那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忙给陈乔斌定案。”他又点了根烟,问我,“你去医院看石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就没感觉有点不对?”
“没感觉。我是当她失忆了。我去的时候,她有时候像是认识我,有时候又像不认识我。这不是失忆造成的?”
“要么就是认识,要么就是不认识,没有一种失忆会造成有时候认识,有时候又不认识。”
我直接了当问他:“你怀疑她什么?”
“不知道。只是觉得她人有点可疑,还没有落实到任何具体的事件中。”
“你们有没有问过她失踪时候的情况?”
“问过。她说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对。她是这么说的。”
我看了下时间,将近凌晨一点,太晚了。
我让何志秦先把我送回去,明天上午我跟他一起去医院看石玲。
黎淑贞坐在客厅里等我。
和从前一样,我不到家,她就不睡。
和从前不一样的是,她看上去不怒不火不急不燥,不但没有发脾气,还问我饿不饿。
我不饿,但想和她谈谈,所以说饿,我们一起下厨房弄了点稀饭,面对面坐着吃。
我不想拐弯抹角地费事,直接问她:“妈,于天光是不是真的是我爸。”
她低头喝粥,答:“是。”
“他为什么抛下我们走了。”
“他做了对不起我们的事情,自己走掉的。”
“什么事情?”
她抬起脸,盯着我的眼睛,冷硬地说:“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不要过问,我已经不想提那些事情了。“
然后就再也没话。
各自回屋。
我锁上门,把台灯的光调得很暗,躺在□□翻看白米兰给我的那个本子。
本子上的字迹潦草但大部分勉强能够辨认,记载的都是医药方面的东西,好像是本药谱,什么草药是什么样子,治什么病,有什么功效,简洁明朗,有些句子类似文言文的用法。每条款目前面都有一小幅画,画明该草药的样子。
可是越看越不是那么回事。
越看越他妈的诡异。
比如某种草药后面就一行字:致发脱,容毁,不死。
另一种草药后面一行字:致心裂。
再一种后面是:移性别。
还有一种更离谱:声变,发乌,齿生,返年少。
声变。发乌。齿生。返年少?
我连着读三遍,刹那间就想到一个人。
乔兰香!
我们在乔兰香身上看到的所有细微变化,生出的所有不可解释的疑惑,都在这短短九个字里!
声变。发乌。齿生。返年少!
乔兰香正是这种情况!
如果这一条是真的,其他也势必是真的!
我捏着本子,感觉一身冷汗。
然后立即从被窝里爬出,坐到书桌前,用飞快的速度看,作记录。
这恐怕已经是一个连上帝都给不了准确答案的世界了。
这个本子颠覆掉所有曾经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和自以为是的了解。
我听见我的骨头都在发出颤抖的声音。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跟何志秦一起去医院看石玲。
何志秦进医院大门之前跟我说:“你摒除之前的事情,我是指她失踪前对你的那种敌对情绪,你不要觉得她失踪是你造成的,有什么亏欠或者对不起,摒除所有这些念头去看她,然后跟我说你的感觉,我就不进去了。”
他把我送到病房门口,退到走廊那端的椅子上坐下。
我敲门,进去。
石玲看上去气色很好,身体也恢复得不错,正在跟她父母聊天,转脸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的活跃神色突然暗掉,立即浮现她失踪前所对我怀有的警惕和敌意。
我往病床边走。
她把身体往后仰,并且死抓住她父亲的手臂,脸上有惊惧的表情。
好了,她现在不但知道我是谁,并且已经想起所有的事情,包括失踪前她对我怀这种态度的原因。
我喊她。
她应了一声,表情痛苦。
石岩警智的目光在我们两张脸上游移观察。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边坐下。
石玲再一次把身体往床的另一边偏。
这副态度和动作真的让我很恼火,非常恼火!
既然你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么,摊牌!有什么话,有什么怀疑,都他妈的给我说清楚!
我问她:“石玲,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她咬了咬嘴唇,摇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我很可怕?”
她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
“还是有什么人跟你说了什么,或者你发现我做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她的神情渐趋安静,抓紧石岩的手也慢慢松开,但仍旧不说话。
我盯着她的眼睛:“石玲。有什么问题,你问。有什么事,你就说。你现在这个样子,首先我很难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应该这样对我!其次,因为你的缘故,我几乎被常坤怀疑成杀人凶手。”
石玲淡淡地说:“我不想和你说话。你回去吧。也不用来看我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玲。
她正用一种冷静到骇人的目光打量我。
何志秦问我有什么发现。
发现?
非要说什么发现的话,那就是,她已经恢复全部记忆,包括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