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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东边(7)
“你是个行家,利玛斯。”费德勒笑着说,“不是清谈家。这点大家都清楚。现在让我从头开始,问你一些问题。”
利玛斯什么都没说。
“那份文件,有关‘滚石’行动的文件,是什么颜色的?”
“灰色带红线,属于保密级文件。”
“那份文件有什么附件吗?”
“有的,贴着保密注意事项的标签。上面写着;除标签上授权人员外,任何未经授权的人获得这份文件都必须立即把它交给资金调配部。”
“名单上有哪些人?”
“你指‘滚石’行动的文件上?”
“是的。”
“头儿的私人助理、头儿本人、头儿的秘书;资金调配部,特别登记处的布里姆小姐和四处。我想就这么多。可能还有特别派遣部吧,我不确定。”
“四处?四处是干什么的?”
“苏联和中国以外的铁幕国家。管那些地区的事务。”
“你是指东德吗?”
“我说的是一个地区。”
“四处的人全都可以看那份文件,是不是有些特别啊?”
“是的,也许吧。为什么那样,我不清楚。在那之前,我没有接触过类似的文件。当然我在柏林工作的时候,有很多保密文件,但和那种仅限部分人阅读的文件不同。”
“那时的四处有哪些人?”
“哦,天哪。有吉勒姆,哈卫莱克,还有德·扬吧。德·扬那时候刚从柏林调回。”
“他们都可以看那份文件?”
“我不清楚,费德勒。”利玛斯有些恼怒地说,“如果我是你的话……”
“授权看文件的人,都是个人,只有四处是个部门,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说过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个经手的办事员。”
“谁负责文件在授权人员间的传递?”
“秘书,我想是他们。我记不清了,那是几个月前的……”
“为什么授权名单上没有秘书的名字呢?除了头儿的秘书以外。”双方都不说话。
“对了,你说得对。我现在想起来了。”利玛斯说,口吻中带些惊讶,“我们直接传递文件。”
“资金调配部里还有谁接触那份文件?”
“没人了。我到那个部工作时,就指定我管那种事情。在我之前是个女人管的,我去了以后,把工作接过来,别的人就不在授权名单上了。”
“那就是说,你把文件再传给了其他的授权人?”
“是的……是的。我想是的吧。”
“你把那份文件传给了谁?”
“我……我记不清了。”
“好好想想。”费德勒说这话的时候,尽管没有提高声调,可他那种突如其来的迫切感,让利玛斯有些惊讶。
“我想是传给了头儿的私人助理。同时向他报告我们的处理结果或建议。”
“谁送文件来的?”
“你说什么?”利玛斯好像有些失态。
“谁把文件送给你阅读的?肯定是授权名单上的某个人送给你的。”
利玛斯不由自主地用手摸脸,显得紧张不安。
“是啊,那是肯定的。你知道,费德勒。我这段时期以来酒喝得多了一点。”他说话的口气软了许多,“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啊……”
“我再问你一遍。好好想想,是谁送那份文件给你的?”
利玛斯坐在桌边,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以后可能会想起来,现在我确实想不起来。你逼我也没用。”
“不太可能是头儿的秘书吧?你说过,你总是把文件还给头儿的私人助理。也就是说,所有授权的人当中,头儿是最后一个去看的。”
“是的,我想是那样的。”
“还有一个人就是特别登记处的布里姆小姐。”
“她是对文件登记注册的人,不用的文件也都由她保管。”
12 东边(8)
“那就是说,”费德勒冷静地说,“肯定就是四处的人送文件给你的了,对不对?”
“对的,我想是的。”利玛斯无助地说,像是在费德勒面前甘拜下风。
“四处的办公室在几楼?”
“二楼。”
“资金调配部呢?”
“在四楼。在特别登记处旁边。”
“你记得那份文件是哪个人送给你的吗?或者你记得是不是曾经下楼去取过那份文件?”
利玛斯绝望地摇了摇头。突然,他转向费德勒叫道:
“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是从彼得那里拿来的。”利玛斯好像突然清醒,激动得脸都红了,“就是这样。我去彼得的房间拿过文件,我们还聊了一会儿挪威的事情。你知道,我们都在挪威工作过。”
“是彼得·吉勒姆吗?”
“是的,我把他忘记了。那时候他刚从安卡拉回来没几个月,授权名单上也有他的名字!有的,肯定有的。名单上写的是‘四处’,后面的括号里写着他的姓名缩写。他的名字是后加的,有人把原来的名字用白纸片覆盖后,写上了彼得的姓名缩写。
“吉勒姆分管哪个地区?”
“就这里,东德地区。他手下有几个人,主要从事收集经济情报等非一线工作。他是条汉子。我记得他也给我送过一次文件。他那时候并不负责间谍活动,至于插手这件事的原因,我不清楚。他和其他几个人主要是研究食品短缺之类的问题,只是作情报评估。”
“你们没有谈论过那个人?”
“没有,那是我们的禁忌,不可以谈论。特别登记处那个叫布里姆的女人还特别啰唆了一阵:不许谈论,不许提问。
“考虑到对‘滚石’这件事情的保密工作如此严密,有没有这种可能:那就是吉勒姆的研究工作中部分地涉及‘滚石’间谍活动?”
“我对彼得斯都说了。”利玛斯拍着桌子,几乎是吼叫着说,“任何针对东德的间谍活动没有我不知道的,不可能瞒着柏林站的。如果真有那种事,我不会不知道,你明白吗?这个问题我要对你们说多少次才算完啊?我肯定会知道的。”
“你说得对。”费德勒客气地说,“你当然会知道。”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你要是秋天来的话,”他看着窗外说,“景色会更美,那时候是毛榉树叶变色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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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蛛丝马迹(1)
费德勒喜欢发问。他以前做过律师,提问成为他的一种乐趣,是发掘真相能力的体现。他坚信一点,在记者和律师那样的职业中,工作精髓就是不屈不挠地发问。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出去散步,沿着石子路走到山谷,再顺着一条较宽的山路走进树林。路很崎岖,还横着倒伏的原木。费德勒不断地在试探,从不透露半点信息给利玛斯。问他剑桥圆场的建筑设施和工作人员情况。询问工作人员属于什么社会阶层,住在伦敦哪个地区,他们的配偶是不是在一个单位工作。还问到工资、休假、品行和食堂情况,以及他们的私生活、他们之间的闲话和他们的意识形态。他问了很多有关工作人员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
而那些是利玛斯最难回答的问题。
“你说的意识形态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我们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我们不信什么主义,就是些普通的人。”
“那你们信仰基督吗?”
“基督徒也不多吧,起码我知道的不多。”
“那他们按照什么生活呢?”费德勒坚持说,“他们一定有自己的世界观吧。”
“为什么一定要有?也许他们就是没有,也不想有。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哲学的。”利玛斯有些无助地回答说。
“那你说说你自己的意识形态问题。”
“哦,饶了我吧。”利玛斯顶了一句。他们无言地走了一段路后,费德勒顽固地又问起了哲学问题。
“如果他们没有自己的世界观,他们怎么知道从事的事业是正确的呢?”
“谁说过他们认为自己的事业正确?”利玛斯生气地回答。
“难道不需要是非观念吗?是非观念是什么?对我们来说,这个问题很简单。我昨晚就对你说过,我们的情报部门就像是党的手臂,捍卫党的利益,是为和平和进步而奋斗的先锋。我们的党是社会主义政党,我们的情报部门是我们事业的先锋。斯大林这样说过,”他挤出一点笑容,“现在引用斯大林的话不时髦了。不过他曾说过,‘五十万人被清洗,那只是一个统计数字,而因车祸死亡一人也是国家的悲剧。’你知道,他这是在嘲笑那种小资产阶级的敏感。他尽管很会冷嘲热讽,可话说得没错。镇压反革命运动就是要关一批人、杀一批人。而且我们在社会革命的过程中,从没有假装追求绝对的公正。《圣经》里也有一个罗马人说:为了集体利益牺牲个人是正当的。”
“你们是那样的。”利玛斯厌烦地回答。
“那你是怎么认为的?你的生活哲学是什么?”
“我认为你们是一群浑蛋。”利玛斯恶毒地说。
费德勒点了点头。“我能理解你的看法。你的看法尽管原始、错误而愚蠢,至少是一种想法,而且就有人这么认为。圆场其他人的思想情况呢?”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你从没有和他们讨论过思想问题吗?”
“没有。我们又不是德国人。”他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加了一句,“我想他们都不喜欢共产主义。”
“所以你们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杀人?把炸弹扔进拥挤的餐馆里?难怪你们的特工会一个一个地被消灭。是不是?”
利玛斯耸了耸肩膀。“也许吧。”
“你明白,我们也做那样的事情,”费德勒接着说,“如果对我们的革命事业有利,我也会把炸弹放进餐馆。不过我会作总体的权衡,在牺牲的妇女儿童和对事业有利的程度之间作个权衡。而基督徒们——你们是个基督教社会——就不会去作这样的权衡。”
“为什么不呢?他们也要保护自己吧,对不对?”
“可他们相信人的生命不可亵渎,相信每个世人的灵魂都可以被拯救。他们崇尚牺牲精神。”
“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利玛斯接着说,“斯大林也没有作过你说的那种权衡吧?”
费德勒笑了起来。“我喜欢英国人,”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父亲也喜欢,他很喜欢英国。”
13 蛛丝马迹(2)
“那我就太荣幸了。”利玛斯不客气地回答,接着就不说话了。
他们停下脚步,费德勒给了利玛斯一根烟,并给他点上。
山路越来越陡。利玛斯喜欢这样的运动,他迈着大步走在前头,肩膀前倾。费德勒跟在后面,步履矫健,像条跟着主人的猎犬。他们走了有一个小时,也许还不止。前面出现了一块林间空地,透出一片天空,他们已经登上了一座小山顶。从那里能看到密集的松树林间掺杂着灰色的毛榉树。利玛斯看到对面的山谷下隐现的猎人小屋,在树木中显得矮小而黯淡。空地中央有一张简陋的长凳,旁边有一堆原木,还有篝火的残迹。
“我们坐一会儿。”费德勒说,“然后就要往回走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告诉我,那笔钱,存在国外银行的那一大笔钱——你认为那笔钱是派什么用场的?”
“什么意思?我告诉过你,那笔钱是付给某个间谍的。”
“是潜伏在铁幕国家的间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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