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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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魂记-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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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似乎有一点委屈,语气恳切说:“从无害人之心!当时情景混乱,以为他是来害我,才放了‘贪吃虫’防身。如果那人没有死,还有一个办法补救。”

  “什么办法?!”我声音激动,把一边的卢小焕吓了一跳,他戒备地看着我的目光所在,当然,除了迤俪的红楼画面,他是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的。

  “有一年冬天,连小鸟都觅不到食,更不要说我了。腹中的贪吃虫开始捣乱,拼命蛰咬窜动,如万蚁穿心,如果我是人,早就寻死了。偏偏是一个寻不到食的饿死鬼,教我如何是好。碰巧在无人去的承乾宫后园,看到一只九腿蜘蛛,不由分说吞下。一个时辰后,竟然翻江倒海地把体内养了上百年的贪吃虫都吐了个干净。可怜那些小虫离开我又没有新的宿主,便纷纷毙命。我这才知道,九腿蜘蛛是它的克星。”

  我点点头,突然明白任何一个“局”都是可破解的,说没有办法,那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这需要努力,也需要机遇。《夏氏卜经》传承千年,也一定经后人不断补充修善,才成为一本法术高深的卜门秘籍。也许每一个夏氏传人,都希望改写卜经上的“无药可救”、“无人可为”吧,能为它锦上添花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转念想到了自己的感情,那“终不可得”的元宸,是不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破解“无缘”的“灵钥”?我还应该执著地寻找下去吗?

  “也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能破得了我的‘咒海罩’,能告诉我破解的暗语吗?”女鬼微微扬起脸,迫切而渴望。

  “倪火浮”。作为交换,我愿意告诉她,同时也感慨,设局的人,往往不知道如何破局,深陷其中的又岂止是对手?

  “倪火浮……”

  女鬼喃喃地重复着,由衷地钦佩:“这是佛门密语,姑娘好深的造诣。甘拜下风!既然如此,一切随姑娘处置罢。”

  心里无比感激师父,也有感自己的幸运,至于这个饿鬼,为什么她不去投胎呢?

  对于我的疑问,她沉默良久,终于流下了眼泪。这一幕似乎已经见惯不怪,但我的心还是被揪紧了,我不怕和鬼斗法,但我害怕面对他们的内心,因为每一个冤怨的魂魄都有一个凄惨的身世,让人心痛的同时,也在打击一个卜师的硬气。

  “姑娘可知道天启皇帝?对,就是明熹宗。也许宫里没有人知道我张裕妃,但谁人不知道熹宗的奶妈客氏呢?”

  明宫里,客氏的名气确实很大。特别是关于她的*狠毒。这客氏原本是定兴县一个叫侯二的老婆,并且生了一个孩子叫国光。十八岁进宫给天启帝当乳母。没过二年她的丈夫死了,客氏便成了寡妇。宫中的女人都可怜,特别是还要抛家舍子做乳母的,但象客氏这样能因地制宜改变自身命运的奶妈着实少见。大明王朝是宦官擅权,客氏生得貌美,据说人到中年,面色仍如二八丽人,衣着打扮之妖冶艳丽令年轻宫女瞠目。她不但用自己妖媚而不失母性的身体换得年轻皇帝的恩宠,还与宦官魏忠贤私通,盘踞宫内,恃势横行,欺凌宫女妃嫔。

  不但如此,客氏先后害死了数个曾被熹宗“临幸”过的嫔妃,怀孕的更不放过,残酷*,天启帝就因此得了一个断子绝孙的命运。 眼前的张裕妃便是被客氏残害的嫔妃之一,因此不难理解她为什么会声泪俱下。

  “姑娘可知这大明的皇宫有多艰险吗?入大明深宫,就如同进了鬼门关。那客氏与魏忠贤朋比为奸、专横跋扈,后宫的嫔妃都忍气吞声,不识厉害的,如看不惯他们的王贵人,只因在天启帝面前多说了几句,便被魏忠贤派人扔到河里活活淹死,然后在天启帝那里,谎称她暴病而亡。

  那时我已经怀了龙脉,惟恐遭二人*,在宫中事事谨慎,处处小心,但还是难逃厄运。临产之前,魏忠贤竟矫旨将我幽禁起来,也不派稳婆来接生,并且断绝一切饮食供应。可怜我腹中的龙子,跟我受尽饥渴之苦,我竟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

  说到这里,女鬼已经泣不成声。

  我感到自己在瑟瑟发抖,泪水渐渐迷艨了眼睛,我仿佛看到了那个暴雨之夜,张裕妃怎样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华贵的绫缎白裙裹着她瘦骨嶙峋的身体,那一对美丽的大眼睛,在两颊深陷的小脸上,显得突兀而不合比例,她曾经的美貌,皇上宠幸过的容光都褪尽了,只有一个高高隆起的腹部似乎是希望的象征,可是已胎儿已经多日没有任何动静了。

  “儿啊,你踢踢娘,让娘知道你在啊。”

  “儿啊,你一定是太饿了,没有力气了对不对?”

  “来人啊,快来人啊——”刚刚站起来,已经多日滴米未进的妃子便瘫软在地。窗外雷声大作,雨点甚至刮到了她的脸上。那雕刻着“万福万寿”的楠木窗棂被风吹的劈啪直响,这富贵华丽的皇宫,为什么如此漆黑冰冷,为什么连一个婴儿都不肯放过?

  “这是皇上的龙子啊,求求你们,别饿着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没有一个人来应她,或者说,没有一个人敢来。可怜的妃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冰凉的地砖上爬行:“给我一口水喝!求求你们……”

  当她匍匐到屋檐下面,雨水顺着屋檐,流成了一条条清亮的水柱。

  她突然想起刚刚进宫那天,也是一个雨天,皇上叫她上了龙辇,轻轻握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她青春的面容。在龙辇上,皇上就忍不住亲了她的嘴唇,手指伸进她的小衣,轻轻抚摩她光滑的皮肤,她羞红了脸,感受他吹在耳边的气,痒痒的。她听见他柔柔地说:朕要宠幸你!那一刻她被幸福罩住了,只看见龙辇窗口那一小片天空,和一缕缕细小的水柱,“朕要宠幸你!”有皇上宠,便有了幸吗?现在的她,要去问谁呢?

  “皇上——皇上——救救我们的孩子啊——”她哭了,其实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只是眼泪无法阻止地奔涌。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摩着,胎儿依然一动不动。

  “皇儿,娘对不起你,你吃娘的血,吃娘的肉,你吃啊,你吃饱了踢踢娘啊!”

  突然,她看着那水柱,伸出了头,她用嘴去接那冰冷的雨水,好甜啊,儿啊,你快喝一点,喝饱了好长身体。等你长大了,娘给你吃最好的点心,吃豌豆黄、如意酥……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衣襟,可是她没有感到冷,雨水有没有流进嘴里,她也不觉得,她看着阴沉的天空,看着雨点纷纷落下,只感到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她看不到裙子下面,暗红色的血正慢慢流出……

穿越心中的迷雾(62)
“人人都以为我是被饿死的,却不知我是痛死的。皇儿早我先去了,他已经成形,有一对健壮的小腿,踢我的时候力气蛮大,可是他死了,见不到人世的光了。我对不起皇儿,因为我是他唯一的指靠,可是我救不了他……

  你该知道,没有落地的胎儿是无*回再生的,他化做那雨、云,花草,树木,他化做这皇宫里东游西荡的清风。你说,我怎么能独自去投胎呢。我是他娘亲,我要在这里陪着他。”

  女鬼说完,仰脸看着我,流露出义无返顾的决心。冬日的寒风吹在我满是泪痕的脸上,刀割一样的疼。疼痛让我柔软的心突然清醒了,我明白我可以为她哭,但不能忘记她已是鬼邪,而我是卜者。

  “张裕妃,想必你对所养的‘贪吃虫’也怀了这样的母性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姑娘洞悉我内心甚深。”

  “所以当后来又生出‘贪吃虫’,你即便知道九腿蜘蛛可解,却依然将那些毒虫养在腹中,不忍杀之,对不对?”

  “也不全是”她有些无奈:“饿鬼贪食人间烟火,‘贪吃虫’是无法禁绝的,况且那九腿蜘蛛并不好找,所以何必周折,小小活物也是一个陪伴。”

  “可是,那‘贪吃虫’与你相依为命,同时也成了你的守护你的暗器。纵使你没有害人之心,但你总要偷夺食物,难保不与人争执。你若不小心又放了那虫子出来,承乾宫能有多少九腿蜘蛛可吃呢?”

  女鬼不做声了,低头沉思。

  转头看看身边一脸懵懂的金导演,他半张着嘴,似乎有一肚子疑问悬在嘴边。他身后那些剧组人员听我独自“鬼话连篇”,更是瞠目结舌。

  “张裕妃,先受我一禁吧。”

  我拿出一道黄符,念了一个“禁”字诀,看它燃了。然后不由分说打过去。女鬼一惊,却也没有躲闪,身子猛地一震,已经受了。

  “这道符是禁你施法的。你的奇招异法太多,这个剧组驻扎在故宫拍戏,不能再出意外了。我叫他们每日多准备一些食物给你。你切莫再出来吓人。还有——不妨告诉你,到春暖桃花开,禁字符便会破解。但是我会在那之前回来找你,我想,那时我会有更好的办法帮你。”

  其实我心里一片迷茫。我不知道我能否在保护同类的同时,又使这个可怜的女鬼不受伤害。我怕的是,无法同时保全。我不知道我的前人在面对这种抉择时,是否想过人有人道,鬼亦有鬼路,我们评判是非曲直的立场是否公正?是否有权利替他们决定来去?作为一个卜师,降妖除魔斗的是法术,还是良心?那把“正义之剑”到底在哪里?

  我不着边际地想着,女鬼已经深施一礼,谢我体恤。她用那对大而哀怨的眼睛看了看我,无尽凄凉,随即悄悄隐去。我眼前只剩下瘦削而落寞的黛玉像,一切平静得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没有向金导演和卢小焕过多地解释什么,除了告诉他们,那女鬼不会现身了。女一号菲菲终于换上一幅谦逊的表情,好奇地问我:是不是那鬼会隐身出现?她是不是爱吃肯德基?“清兵乙”则希望我替他和女鬼道个歉,说打她是一时情急,请她千万不要记恨他。金导演在一边后悔,说忘了把刚才的场面拍下来,最好我能把女鬼说的话复述出来,这活生生就是一部好戏,他已经决定亲自编写剧本……

  卢小焕用身体挡开追问的人,压着火问金导演:“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

  金导演看看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的我,无奈,只好挥挥手让我们走。没走几步又追上来索要电话:“小巫女,咱们要经常保持联系,万一又闹鬼……”

  我一边叮嘱他不要对外宣称此事,一边也暗暗发愁,故宫里怨鬼甚多,很难预料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于是把卢小焕的那半块血帕留下给他。昔日的皇上笑逐颜开,竟然朝我鞠了一大躬:“小巫女真是善解人意!”

  离开长春宫,我与卢小焕走在雾气浓浓的寒夜里,天狼星看不见了,我茫然地走着,身体无比疲惫:“小焕,我们去哪?”

  “不管去哪,我只想带你离开这里。”他紧锁眉头。

  “小焕,你为什么一句都不问我?”雾越来越大,似乎只能看见彼此。我们的手自然地拉在了一起。

  “你看上去十分虚弱。夏夏。”他答非所问,轻轻地扶住了我的肩膀。

  我感到他的手传来一阵阵温暖,似乎是这寒夜里我唯一的指靠,眼泪竟然慢慢浮上来。我们相依为命地走着,这华丽而威严的皇宫,暗藏玄机、处处艰险,就象我们难以预料的人生,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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