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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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魂记- 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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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路人留一点过路礼,您老笑纳了,给指一条明道,感激不尽!”

  说来也怪,突然来了一阵山风将那纸灰一扫而尽。

  司机拍拍手,跳上车一轰油门:“这法子灵的很,跟当地人学的,咱们一会就能到场部。”

  路上夏之桓得知,白酒和猪肉其实是孝敬“鬼”的家人了,“鬼”会托梦给他们,让他们来这里取。夏之桓嘴上说革命人应该相信唯物,怎么能迷信呢。但心里也有一点迷惑。不说自己就是卜筮世家,从小也闻听不少灵异怪事,就说李解放中蛊可是他亲眼所见,可见这世界真不能简单定义。司机打了个嗝,说毛主席也教导我们,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看,是不是走出来了?夏之桓一看,果然,绕过山脊,便可望见一片居住区的灯火,那一定就是曙光农场了。“没办法,这叫入乡随俗吧。可惜了那白酒和猪肉,我都半年没吃过肉了。”

  到了曙光农场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一九七零年在屯垦戊边的伟大指示下,云南农场成为昆明军区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曙光农场作为云南建设兵团第十一团,进驻大批现役军人,担任了由连长以上的全部正职干部。云南知青在这样的军事化管理中,觉得自己已然成为准军人。夏之桓感觉到了自己和他们的差距,不仅仅是走路站立时的姿态,更表现在那种斗志昂扬的精神面貌上。而在知青点聚会的放松环境中,是很难感觉到这一点的。他跟着指导员去了安排的住处,宿友们用热烈的掌声和刺鼻的汗味脚臭迎接他,他看着简陋的茅草房,睡了十几个知青的大通铺,心一个劲往下沉。冷不丁想到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好象自己是混进共产党革命队伍里的国民党。对尹小珠的思念突然让他觉得心虚起来,成了来这里最不可告人的动机。

  只好明日再找机会去见尹小珠了。夏之桓在知青伙伴们的鼾声中,翻腾了半天,刚迷迷糊糊地睡着,就听到一片嘈杂声。还伴随着哨子和列队的声音。

  有人推他。低声说:快起来,出事了!

  等他衣冠不整地爬起来,来到茅屋外的空场前,全连一百号人已经列队站立,不过没有人注意他,因为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五花大绑的两个人身上。连长和指导员正厉声呵问。

  被绑的一对男女知青,中学时便青梅竹马,来云南插队更是相亲相爱,于是被当作没好好改造小资产阶级思想不安心接受再教育的典型。这晚他们偷偷去橡胶林中约会,正在亲吻拥抱,被几支手电筒光柱照住,当即押回连队,接受全连的公开批判。

  那女知青饮泣不止,男知青的身体如风中枯叶般颤抖,这一幕使夏之桓震惊,他突然意识到,“爱情”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中竟然成为“大忌”。他在女知青中搜寻,终于看到了尹小珠充满惊恐的眼睛。这时她也看到了他,惊喜之余,是深深的忧虑。这场批斗会拉开了他们漫长而艰苦的爱情序幕。

  有了前车之鉴,夏之桓格外小心,他在连队里视察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一个安全又隐秘的地方,就是连队的“马列毛泽东思想学习室”。这里是政治学习的场所,类似一个小型图书室,不同的是书架上只有马列著作和毛泽东选集。知青们劳动之余都在宿舍里进行小组学习,来学习室的人很少。即使有人来,看见手拿革命著作的两个人,顶多心里猜忌,也说不出不是。

  尹小珠也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于是在学习室,他们才有了第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没想到这是尹小珠第一句话。

  “……”

  “你说,看到死去的人又出现了,是不是在闹鬼?”

  尹小珠说的,是兵团邮件收发员小徐。小徐也是上海知青,与小珠十分要好。如果不是这样,夏之桓那些热烈的信笺早就让指导员亲自审查了,也早就闹开锅了。后来不知怎的,小徐突然失足溺水而死,尹小珠很是伤心了一阵。可是上礼拜割胶回来,尹小珠竟然看见小徐就坐在床边上看着她。她傻了,小徐欲说还休,起身从她身边出去了。她甚至看清了小徐发梢上滴答的水珠。回过神来,心想是错觉吧,可是再一看床沿,竟然一片潮湿。

  尹小珠谁都不敢说,怕人说她传播封建迷信思想,可是又经常看见小徐,有一次还看见她在马厩边哭,那马儿都烦躁的厉害,而她始终不敢上前去问话。这还只是尹小珠所说的“可怕的事”之一,比死人更可怕的是活人。连队方指导员已经多次叫她去办公室汇报思想了。她早听小徐抱怨过,说指导员爱手把手地教她读毛选,别扭的很,而且他那双贼亮的小眼睛盯着尹小珠看的样子,也让她心惊。她找各种理由推脱与他单独相处的可能,这是女孩子本能的自我保护。

  尹小珠诉说的时候,夏之桓就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这个纯洁善良的姑娘。这不仅仅是因为喜欢她的缘故。在远离家乡的边陲之地,在这场看似热闹的革命洪流之中,他们其实都是孤单无助的,需要彼此温暖与关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橡胶林里的罪恶(69)
版纳的黎明静得让人窒息,建设兵团一师十一团的第一声起床哨划破了寂静的迷雾。真冷啊。尹小珠的意念只迟疑了10秒钟,便和同伴们以军人的速度和敏捷穿上衣裤和解放鞋,蹬上蚂蝗套,戴上头灯,挎上胶刀筐,跑出了茅草房。

  还有几个小时才能看到黎明的曙光,兵团战士的头灯在通向橡胶林的道路上聚拢,点点闪动就像滑落人间的星群,又一个割胶日开始了。  

  很快,“星星”渐渐稀疏,知青们一个个钻进属于自己的林段,浓密的橡胶树叶遮住了光亮和人影。尹小珠看着自己负责的几百株橡胶树,抽出锋利无比的胶刀,紧张有序地开始工作。她割得又快又好,同时也警惕地防备着身边的一切危险。

  突然,上面一层林带传来轻微的响声,并且出现了一团光亮,那是割胶手的头灯,是连长。连长每天都在各个林段中检查生产情况或帮助生手、慢手割胶。这是一个外表粗陋,但憨实可亲的军人,比色迷迷的指导员令人放心。

  “小尹,你现在也称得上是割胶能手了!”连长夸赞。

  尹小珠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尽管平时她总是沉默寡言,常被说“革命积极性差”,但她也是一个聪明能干、不怕吃苦的姑娘。

  “不过,作为黑五类子女,你需要提高革命热情,不要在政治上落后于其他革命小将啊!”连长有力的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尹小珠有一点反感,本能地躲得远了些。

  连长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眼睛里却有不易察觉的怒气和*:“尹小珠同志,知青们都反映你小资产阶级情调严重,对革命军队也不够信任,有这回事吗?”他又凑了过来,浓重的口臭直喷到尹小珠光洁美丽的脸上。

  尹小珠再退一步,一言不发。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闻到了空气里充满了危险的气味。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连长说着,再次逼近,他看到姑娘退到了一株橡胶树边,涨红了脸,细嫩的皮肤如婴儿一般,似乎看得见微蓝的血管,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膨胀而躁热,真想去吮吸那少女的芬芳。

  “连长!你放开我!”当耳边传来姑娘的怒喝,他迟疑了一下。他已经攥住了她的胳膊,柔软温暖,她樱红的嘴唇近在咫尺,只要他想,他就能象占有小徐一样占有她。想到小徐,他有点心虚,那真是个小绵羊般乖顺的姑娘,甚至没有反抗,对革命军队的忠诚与敬仰,使她先天软弱,只懂逆来顺受,但是她无声流泪的样子,事后还是让他有一点点愧疚,特别是小徐后来意外死亡,让他也忐忑了不少日子。可是他实在拒绝不了少女的青春对他的诱惑,猛兽一般地享受那青春的感受令他难忘,如果不是这场革命变革赋予他这样的权利,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品尝”到如此青春美丽的上海姑娘。为此他忠心感谢无产阶级*!

  可是尹小珠却用她的头顶住了他的下巴,不让他靠近,并且用脚拼命踢他。她的反抗使他不得不加大力量,更激起了他的*。他腾出一只手,扯住她的衣领便撕。这时尹小珠低下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他疼得直咧嘴,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做声的“落后分子”竟然这么烈性,他终于暴怒,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

  连夏之桓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蛮力,当他看见连长恶霸般地揪着尹小珠的头发,伸过去胡子拉碴的臭嘴,他冲上去一把扯开那五大三粗的男人,并把他摔了个四仰八叉。狂怒中的夏之桓又骑上去挥拳痛击,直到看见自己手上沾满了血才停下来。尹小珠上来拉他,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胳膊,他感到那姑娘抖得厉害。

  “你们,攻击人民军队,毁我长城!你们……”连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看到夏之桓和尹小珠紧紧依偎在一起,立刻又有了说辞:

  “好哇,你们两跑到橡胶林里私通乱搞,破坏戍边建设,破坏革命统一战线,还殴打军队干部,毁我长城,等回连队我要……”突然,连长卡住了,他瞪着什么地方,象是被雷打了一般,一脸惊惧。

  尹小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差点叫出来。她看见脸色煞白的小徐正缓缓地走过来。小徐走得缓慢僵直,就象是飘移过来的,她表情也是呆滞的,只有那眼睛深不见底,尹小珠突然发现,她竟然没有眼白。

  “连长,你又要欺负小珠了?”小徐轻轻地说。那声音低得很,却象匕首一般有穿透人心的力量:“连长,你又要害人了。”

  连长只有倒吸气的分了:“小徐,我没想害你,我是一时糊涂,小徐啊,我对不起你,别杀我啊……”,他使劲磕头,痛哭流涕,疯子一般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夏之桓突然明白了在这个姑娘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他怒火中烧,上去狠狠踹了那个猥琐的男人一脚,骂了一声“畜生!”,同时他听见尹小珠的啜泣,她呼唤着曾经的同伴,却已是人鬼两界。夏之桓叹了一口气,暴风雨那么轻易就吹落了娇嫩的花朵,谁来保护这些单纯善良的姑娘?

  当清晨的阳光终于从天边迸发出来,小徐的影象渐渐模糊了,消失之前,她叮咛生前好友:“小珠,嫁给他吧,一定保重好自己!”

  小徐的话震动了夏之桓。他的脑子里迅速反射出结婚这个字眼,他感到振奋。为什么不呢,他爱这个姑娘,他是发自内心地愿意一生一世守护着她。他用热烈的目光望着尹小珠,尹小珠依然神情悲伤,但掩饰不住对他的信任与期待,一切尽在不言中。

  本来在那个提倡知青晚婚的大环境下,他们的婚事应该遭到强烈反对,甚至可以成为“不安心接受再教育的典型”进行批判。但连长却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并且说服了指导员不要为难他们。知青们私下有些议论,据说连长那天在橡胶林里遭遇了野猪并与之搏斗,脸上还挂了彩,回来后就变得有些反常,整日无精打采,也不抓生产建设,似乎心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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