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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已是四更,他拉低帽檐,按先前的法子,用军牌蒙混进城,也许因为夜里粮草库被袭,守卫非常谨慎,用回语盘问他。林焕知道瞒不过去了,支吾两声,突然猛提缰绳,硬闯了进去。
林焕对叶儿羌城的布局已经比较熟悉,他来到粮草库,守卫傻了,这个汉兵不是插翅飞走了么,怎么又飞回来了?还没等他们回过味来,林焕已经冲进了第二道门、第三道门。
“林千总!”林焕在吱呀乱叫的回回兵中,分辨出一声清晰的呼唤。
定睛一看,在粮仓前的柱子上,绑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旁边燃着火堆,有几个回族军官手执皮鞭,正在拷问。等他们拔出刀,林焕的刀锋已经到了喉咙……
林换的刀从没有这么“快”过,在黑水河的守卫战中,需要的是耐力、体力,只有在进攻的时候,才会如此仰仗速度。他感慨很久以来,他们都是在疲于对抗。
他一刀砍断柱子上的绳索,将士兵一把拽上马来:“其他人呢?”
士兵声音哽咽:“都没了。”
林焕看着一层层围上来的回回兵,仿佛又是先前被擒的场景。现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受伤的士兵,不能硬来了。林焕拍拍胯下的栗色马,似乎在说:“一会就靠你了。”马儿打个响鼻似乎在回应主人。
林焕从怀里掏出几个火烛,拉燃后,投进了粮草堆,这时又刮起了北风,火呼呼地烧了起来。
两个陷入囹圄的敌兵和三军粮草相比,当然后者更为重要,转眼回回兵们就大叫着去救火了,林焕面前的敌兵少了一大半。而剩下的这一拨人,心也被火势给撩拨乱了,再说林焕是什么人,一把燕翅刀如入无人之地。
马儿载着两人,奋力冲出粮草库,火势似乎还在蔓延,更多回回兵前来救火,没有人注意这一马两人。
林焕靠记忆来到小和卓的帅营附近。营地按照穆斯林婚礼的习俗装饰一番,十分素雅高贵,林焕心里想,这样的婚礼才与伊帕尔罕相配。但见灯火通明,人影闪动,防守比以前又严密了许多。
“林千总?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伤兵不解。
“嘘——”林焕示意他不要说话,扶他下马,替他包扎伤口,并帮他藏在一个隐蔽处:“我进去救一个人。如果半个时辰我还不出来,你就自己走,我的马知道出城的路。”
“要走一起走。”
林焕整理一下衣帽,说:“是,但不要白白送死,记住我的话!”说完,他便大踏步地朝敌营走去。
林焕混在一队上菜的兵士中,端着一大块牛肉进入大帐。环顾四周,都是些回回将领在喝酒。不见小和卓,也不见伊帕尔罕。好生奇怪,这新娘新郎怎么不出来招呼宾客呢。
他出了大帐,四处张望。远远看到曾经照顾过他的维吾尔使女,神色匆匆,似乎在寻找什么。林焕心里一惊,难道伊帕尔罕已经跑了?
正在发愣,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有个声音问:“汉人,你也来这里混吃混喝吗?”随着话音,一个回族士兵闪到他跟前。
林焕心悬起来,手握紧了刀柄,可是那回族小兵笑了,香风阵阵,眼眉竟那样熟悉。
“伊帕尔罕!”林焕喜出望外,上去摸摸她的头盔:“差点没认出你。”
伊帕尔罕扶扶被他弄歪的过大的头盔:“笨啊你,这里谁认得你,谁又会说汉话?”
这时过来几个搬酒的士兵,伊帕尔罕装模作样地用回语和林焕说着什么。林焕低着头不吭声。等他们过去,伊帕尔罕把他拉到一边:“小和卓正在找我。我们要赶紧走。”
林焕想了想:“你这么逃跑,你父兄一定会受到小和卓猜忌。”
“可是,”伊帕尔罕嚅嗫着:“他今夜就要和我圆房。哥哥说,他们可以佯装不知。以他们的和卓身份,霍集占也不能就此反目。对了,你的援兵什么时候到啊?”
“还要几日。”林焕看看不远处几个维吾尔使女,突然心生一计。
他拿出那块伊帕尔罕落在粮仓的黄纱,咬破手指,沾血在上面写下:劫持郡主者林焕是也。他对伊帕尔罕眨眨眼睛:“去牵两匹马,在这里等我。”伊帕尔罕合掌欢呼:“真主安拉,感谢你听到了我的祈祷,让我的英雄带我离开。”
当一个维吾尔使女见到这个当日绑架过郡主的汉人,惊呆了,郡主再次失踪看来也与他有关。好在他没有伤害自己,只是留下一片郡主的衣衫,便消失无踪。当小和卓听到使女的禀告,林焕与伊帕尔罕、伤兵,已经混在四处搜罗的回回兵中离开了。
在一个岔路口,林焕停下马,交代士兵护送郡主回黑水河,然后转头对伊帕尔罕说:“郡主,兆惠将军知道你多次救我于危难,一定会以礼相待。”
“不,我要跟你走。”伊帕尔罕执着地说。
林焕看了一眼满脸惊异的军士,小声劝她:“我必须速去阿克苏求援,无法再保护你。”
伊帕尔罕很失望,低垂眼帘,半响才说:“那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林焕没有说话,只是拍拍士兵的肩膀,以示重托。
这时,天已经亮了。
其实师兄根本没打算再回黑水河。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阿克苏,见到舒赫德大人,将黑水河被围等事一一禀报,看着舒赫德火速调集援助大军,浩浩荡荡开往叶儿羌后,打算留书一封,便调转马头回京城去。
舒赫德大人苦苦挽留他,大意是:最艰苦的时候都挨过来了,却在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离开,“失之大矣”。
可是师兄铁了心,他要再多功名又是为谁?想到师妹正奄奄一息躺在宫里,他心里便如蝼蚁啃噬般难受。早知如今,师父安排成亲那日就不该放她走,更不该远离京城,无法照料她半点。如不能救她,索性陪她一起死。
事情总是这样凑巧,就在师兄牵马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舒赫德的两个副将的对话:
“老猴子,打下叶儿羌城,你最想要什么?”
“自然和老兄你一样啦,哈哈。”
“不行不行,那个香香美人是我的,你不要和我抢!”
“现在是你和我抢,算了,还是让大帅来定吧。”
“大帅?万一大帅也想要那美人,我们哪里抢得过他?”
……
林焕后脊梁惊出一身冷汗,怎么会这样?他骑着马,却走走停停,脑子里反复呈现伊帕尔罕那含情带怨的面容,以及她最后那句话:“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他仰天长叹,为什么?战争!男人们在战争中丧失生命,而女人则成为战利品被分享。这就是一个军人所追求的胜利吗……
重逢惟有泪千行(98)
就在师兄调转马头,重新返回叶儿羌的时候,我在京城密不透风的宫闱中,尽管无法睁开眼睛,但也能够嗅到一丝边关烽火的气息。
那个号令天下的男人,每日守在一个昏迷的女人身边,不问朝政,不修须发,也濒临绝境一般。皇太后和几个老臣苦劝无效,继而对这个女人恨之入骨。当然,这都是后来才慢慢验证的。
那天,和亲王弘昼闯入内室,向皇上禀报了黑水被围的军情。皇上仿佛从迷梦中醒来,身子微微一振,不正是他鼓励兆惠努力前行,趁胜追击吗?不正是他宣布“贼党俱已离心,大功自可立奏”吗?他站起来来回踱步,我能感觉到他足音中的焦虑不安。他下诏,富德为定边右副将军,阿里衮、爱隆阿、福禄、舒赫德俱授为参赞大臣,速速增援,并追悔莫及地说出了“一向轻视回回,乃朕之误”这样的话。然后,他又坐回我的身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握住我的手,放在额头上摩擦。许久,我听到他在嗓子眼里嘟囔:
“夏家一儿一女,女儿昏迷不醒,儿子若再要殉国边关,朕可如何向夏爱卿交代!”
我心中一紧,手指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皇上感觉到了我生命的复苏,惊喜如孩童,大叫:“荧儿要醒了,荧儿要醒了,来人呀,快传御医……”
但是,就像风吹过湖面,只是死水微澜地一颤,继而,我又继续坠入昏迷的深渊。但是皇上深信奇迹将会出现,他在无功而返的御医们离去后,伏在我耳边祷告:
“小巫女,你是小巫女对不对?你一定能醒过来对不对?”接着,他使劲抚摩我的手指,似乎抚摩能让她们恢复知觉,良久,他停了下来。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啜泣。
这是我所经历的、皇上第一次为我流泪。
日子依然那样静静过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天,皇上匆匆进来,一会坐下,一会站起。他入神地端详我的脸庞,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感到他心绪的起伏,明显的有一种焦虑不安攥住了他。
师兄回来了。
一念之差,他又调转马头回到了黑水河的战场。但他回去并非为了争功立赏,而是为了保护那个多次救助他的维族女子。
且不说兆惠如何会合富德援军,如何与伊帕尔罕的父兄里应外合、冲出营垒,但说伊帕尔罕的美貌天山南北闻名,清军统帅又怎会不知?上至将军,下至副将,都为一睹芳容而辗转其门外,见之便夜不能寐,无不想占为己有。更有将士为之反目,大打出手。
兆惠将军心想这么闹下去不是个事,他知道这个绝色美女是心有所属的,林焕又是自己的爱将,如果林焕愿意,他倒有意成全这桩好事。可是这傻小子拒绝了,只求将军保护好这位对大清有功的回部郡主,并日夜把守郡主帐外。正巧皇上召叶儿羌之战中有功的图尔都、额色伊叔侄入京受赏,图尔都来和将军说,想送妹妹进宫侍奉大清皇帝。
兆惠本来以为那郡主不会同意,可是想不到,她竟然应允了,并提出要林焕护送他们进京。兆惠心中感慨,这结果似乎是对大家都有利的。
林焕回京耽搁了一月有余,但现在身份却是有功之臣,去见师妹的底气似乎更足一些。只是他不愿意看到伊帕尔罕进宫,就像他痛恨师妹、恬表妹、弥姐姐进宫一样。他不明白女人们为什么都喜欢那个氤氲缭绕、皇情寡淡的宫闱,尽管师妹是去做女官,但凡是进了宫,总没有好事。
他不明白伊帕尔罕的痛苦。伊帕尔罕已经到了嫁人的年龄,既然与自己倾心的人无缘,嫁给谁不都是一样的吗?相对战事不断的边疆来说,京师恐怕是一个最安全的地方,而大清皇上也是最有能力保护她的人。更重要的是,汉人的京城,总是离林焕更近些罢。
一路护送的辛苦自不言说,对于林焕来说,乐得其苦,算是对这姑娘尽最后一份力,对伊帕尔罕来说,却是心如刀割,成全他回京城看师妹的愿望,也葬送了两个人最后那一点点缘分。
“林焕,今后不管别人叫我什么,你都要叫我伊帕尔罕。”她在轿中含泪说。
护卫在一旁的林焕默默地点点头,却无言以对。
他此刻心里只想着一个人,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到师妹身旁。
进京,到处是初夏的葱翠和繁荣。进宫,一贯的森严、阴冷。
见了皇上,繁复的叩拜和赏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