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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不对:“爹爹,你和娘亲不一起去吗?”
父亲凄然一笑:“没想到你和阿恬能自己逃出来,焕儿也好好地在这里,这已是大幸,你们是夏家的血脉与希望,保全了你们就是保全了夏家、保全了《夏氏卜经》,我已无憾了。抗上的所有罪名,都由夏远一人承担吧。”
母亲挨个抚摩我们:“有我陪着你爹爹,放心去吧。”
他们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哀求也无济于事了。我知道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是不屑于畏“罪”逃跑的,再一想,碍着是我父母,皇上也不能太过分,时间所剩不多,还是先把阿恬送出京城再说。依依不舍地走到门口,爹爹又叫住我,把一小瓶灵麝散毒丸塞到我手里,语重心长:“孩子,都带着,以后用得着。答应爹和娘,一定要活下去!”
只当是不舍得老宅子,只当是为了拖住皇上的追兵,尽管一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形式紧迫,我们不得不踏上离家的路。走了一阵子,老仆人突然想起,辛各庄那处房产的地契忘了拿。等老仆人回来,却是一路踉跄呼号:“老爷夫人……自尽了……”
这是怎样的一个消息。
一时间,当阿恬哭出声的时候,我竟没有反应。只是僵直地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师兄一把抱住我:“荧儿——”那是一声野兽被刺伤般的低吼。
“放开我。”我轻轻地说。
但是他分明拥抱得更紧了,让我窒息,也让我感受到了那无声的哭泣和颤抖。此刻,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相依为命。我知道他也痛彻心扉,那也是他的爹娘。我想起了我们在爹娘面前所立的誓言,我想起他们关上夏府朱门那一刻的叹息。他们早就知道,从此生死相离,阴阳两界,从此我又没了爹娘……
我任凭眼泪肆意地流淌在师兄的衣领上,我把悲泣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
“荧儿,你还有我。”我听到他说。那声音像是来自大地深处。
等一行人终于出了京城,靠近正定地界,我停了下来。俯身下拜:
“阿伯、阿婆,感谢你们侍奉我爹娘多年,现在荧儿拜托二老照顾好我这妹妹,等荧儿归来,便做你们的女儿,为你们养老送终。”
两位老仆人扶我起来,流着泪却不知怎么劝,阿恬急了,拉住我的胳膊:“表姐,你又要去哪儿?眼看到了安全的地方,姨父母又留了够我们活一辈子的钱,你还要去哪儿?”
我看看师兄。出乎意料地,他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我拉过马头,不仅仅说给阿恬听:“我还有事情不得不办,办完我就回来找你们。”
脑子渐渐清醒过来,我决定回去。我要让父母入土为安,尽一个女儿应尽的孝道;我要遵守信诺赶回宫里,不因已之过连累他人获罪;我要还魂今生辞别奶奶和小焕,那也是我至爱的亲人、予我情深义重。
小红马跑得飞快,难道它也知道是要回家吗?我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在爹娘眼里,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要扛得住苦难和悲伤。
快到夏府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荧儿——”
是师兄。冥冥中,我知道他会来。可是他说,是我说的,荧儿和师兄永远在一起。
相视无言,我低下头。认识他这么多年,竟第一次害羞。
父母都是自缢而亡,且早已穿好寿衣,抱他们下来,身体还是软的,干干净净,像睡过去一般。我望着星光下他们安详的面孔,竟没有一滴泪。我为母亲插上玉簪,又梳理父亲的美髯。我听到师兄的饮泣,可是我,没有眼泪。
我把泪都流进了心里,爹爹娘亲,你们不想看到荧儿哭,对吗?你们的魂魄悄悄远离了我们,是不愿孩儿伤心,对吗?我不哭,我记得爹爹说过,要我好好活下去。
当灵堂的冥灯燃起,我给爹娘磕了3个头。师兄说,去吧,我给爹娘守灵。
那一刻,我的泪终于涌了出来。那一句“爹娘”,我看到了他的担当。虽然他不会知道我的前世今生,也不会知道我心里的元宸。但他知道我心里有那个信诺,知道我已走不出他的爱和牵挂。人,成熟往往在一瞬间,这些变故,对于师兄和我、甚至阿恬来说,都是用失去、换来了新的所得。
“等着我,七日内,我一定回来!”我郑重地说。
这时,天已经快亮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人间不闻杜丽娘(107)
一进紫禁城,便有侍卫围上来,为首的一个阴阳怪气地说:“夏大人不是私逃出城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然后他一挥手:“带夏大人去见皇上!”
四个时辰早就过了,事情已经败露,皇上连我和刺客一起通缉,那放我出城的侍卫因此降罪,他的兄弟自然恼我。
我怒视持兵刃而上的卫兵:“我敢回来,还怕见皇上吗?我自己走!”
毕竟我是四品文官,又几近册立贵妃,所以卫兵也没有为难我。往宁寿宫走的路上,我为喜儿那一干人担心。果然,刚刚走近院门,就听到里面的嚎哭声。
“给我打!狠狠打!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人,朕白养着你们啊!”皇上气急败坏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发麻,再看他焦虑狂躁的样子,我想不仅仅是我的失踪惹他如此,那三喜班的刺客怕也是很大的打击。
当我出现,皇上愣了,看到我身着孝服,所有的情绪都压住了。看着几个正挨棍子的宫女太监,我跪下:“皇上,是荧儿擅自妄为,与下人无关,饶了他们吧。”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咬住嘴唇。
“你为谁带孝?”他有些惶恐。
我抬起脸看他,他的面孔因一种我不熟悉的表情而变得陌生。我想,对我他也是一样的感觉。我异常平静地说:“家父家母。”
这一场变故使皇上变得沉默寡言起来。父母的死,使阿恬的逃离不了了之,皇上也没有再追究他人,包括我。但是,他明白地宣布,7日后,我将受仪册封。那表情分明是在通告,而不是和我商量。7天,我明白我的时间只有7天。
若不是挂念姚姐姐,第二日我便会还魂今生。三喜班刺杀皇上的刺客失败后当场被杀,其余的人被关押在刑部,统统判了死罪、三日后处斩。出人意料的,皇上放弃实施大规模的报复,没有诛连九族——这已是开恩。可是对班主姚紫芯,难道不能网开一面吗?我们都清楚,她不可能参与这种事。
他没有说更多,只说带我一起去探望姚紫芯——这算是死别吗?
遥想当初欢聚,花间“玉泉”酒,对影成三人。谁能想到,当我们再次见面,竟然是在大清的死牢里。此时君君臣臣,上上下下,已是渭泾分明。
狱卒引路,一支火把,似乎将我们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在牢笼后全副镣铐的姚紫芯,一身素衣,乌发垂落,素净的面孔上没有恐惧,倒是云淡风轻,更显清丽。在这样的情形下,姚姐姐的从容淡定令我敬佩,我也知道皇上下旨不许对她动刑,可是他为什么不能保全她的性命呢。
“请恕罪民姚紫芯不能跪迎圣驾了。”姚姐姐微微一笑,甚至有那么一丝顽皮。
皇上似乎被那笑容蛰了一下,却转过脸对我说:“还是你们姐妹说说话吧。”
我茫然地看着他:“皇上,我能说什么?送别吗?姚姐姐何罪之有?”
“荧儿妹妹!”姚姐姐突然提高声音:“到这边来陪陪姐姐,别说那些没用的。”
我知道,到现在,她还是挂念他体恤他,帮他解围,那份爱意一点都没有减少,可是,当初她为什么不肯留在他身边呢?
这是一份我不能明白的感情。
“荧儿妹妹”,姚紫芯伸出手,轻轻扶着我的下巴,端详我的脸,我看到镣铐还是将她白皙的手腕磨出了血痕。这一对兰花玉指,此时苍白而无奈。“瘦了许多,怎么,你不开心么?”她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摇摇头。“姐姐,你不该待在这里的。”
姚紫芯豁然一笑:“生老病死,谁逃脱得掉。这里很好,托皇上的福,三喜班就我没有受苦了。”她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酸。看我沉郁,她又劝我:“大清有大清的例法,皇上有皇上的难处,有什么想不开的,妹妹还是太执着了。”
我看着她,一个人不经历什么事情,怎能如此通透。我不知道,从小便随父亲出入深宫,耳闻目睹宫廷权势争斗的她,早已对杀戮见多不怪。这些年她只远远望着自己爱的人,宁愿相思落寞,也不踏入宫闱半步。只是,姚姐姐没有想到,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即使只徘徊在皇权边缘,也总有躲不过的暗流。
“紫芯,你还有什么后事交代?”皇上靠近了问。他的眼睛里有痛,但他把它藏得很深。就像他对这个女人的爱。
姚姐姐静静地看着他。我知道她并没有去想他提出的问题。她只是在看他,很少有机会这样近地看着他了。以后也没有机会了罢。16岁第一次看见便喜欢了的这张脸,如今也有了风霜,他一定担了许多的磨难和无奈。他曾经说过,只要知道她活得开心,便安心了。以后呢,她先去了,他的心便要空了那一处了。她的心疼起来。
“紫芯。”皇上唤她。
她终于回过神来。略想一下,说:“皇上赐我一杯毒酒,让我干干净净地走吧。”
皇上的眼圈红了,低声说:“朕答应你。”
没有更多的语言,只有深深的默契,这正是这份感情最为特殊与动人之处。我似乎明白了,他们一个不需要求生,一个也不施舍赦免,这似乎是一种相知的默契。
送别是在姚紫芯婉转动听的吟唱中结束的。自始至终她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说,唱了一辈子的牡丹亭,最后给皇上唱一支小曲儿吧。
“爱他时似爱初生月,喜他时似喜看梅梢月。
想他时道几首西江月,盼他时似盼辰钩月。
当初意儿别,今日相抛撇,要相逢似水底捞明月。”
皇上背过脸去。我泪如泉涌。姚姐姐用歌声做了最后的告别,也是对爱最后的告白。
后来,我在皇上的书房看到一副字,依稀看到他的那份情义:
“隔世同饮玉泉酒,人间不闻杜丽娘。”
还没有从这接连的生离死别中缓过劲儿来,一场灾难已经渐渐逼近。很多人都在忙着为贵妃的册封做准备。包括那些我看不见的敌人。
第三日,内力在渐渐恢复,我在等待明亮的天狼星。回到今生,前世的悲伤会不会少一些呢。
就在这时,始终对我置若罔闻的太后突然召见。
明知没有什么好事,可是身在大清皇宫,又如何躲得过去。早有宫女等着梳洗打扮,穿上累赘的宫服,再到慈宁宫大殿恭候。趁太监去通报的时候,我打量这熟悉的地方。头顶的横梁上空无一物,已落满灰尘。当初莲生坐在上面晃悠的情景就像发生在昨天,那些捉鬼喇嘛的经文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也是在这里,我最后一次见到元宸……
“太后请姑娘去东暖阁侯着。”恍惚间,有个小太监在身后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