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并拥有天才技艺的唐卡画师。尽管他穿着令人压抑的绛红色的袈裟,受戒的疤痕提醒我他已是一个僧人,但他还是用一对如星般灿烂的明眸,唤醒了我所有褪色的记忆,我痴痴地跟在他的身边,仿佛真的忘记了俗世,仿佛又找到了童年的元宸,找到了那份深深的依恋。
作为格列喇嘛特殊的一名“病人”,我每天都会和他一起散步,“我教你记——”“格列喇嘛”的眼睛微微眯着,伸出一只洁净的手掌,如数家珍:中正殿、中正殿东、西配殿、后殿、香云亭、宝华殿、梵宗楼、雨花阁、雨花阁东配楼、西配楼共10处。我望着他,努力适应他现在的喇嘛身份,“记住了吗?”他轻柔地问。
我点点头。可惜啊,中正殿这10处建筑,在1923年建福宫那场大火中,烧毁了5处。
“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很聪慧。”他笑了,唇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我偷偷抬眼看他:“第一次,你在哪里见到我啊?”
“格列喇嘛”笑而不语。他的眼睛里像是有金子在流动。
走到香云亭的时候,格列喇嘛的眼睛更亮了。他在前面引路,示意我一起进去。
香云亭是皇上经常上香的地方,这里供奉着许多精美的佛像、唐卡、法器,在更为隐秘的一个隔间,明亮的酥油灯映照着一副巨大的正在制作的唐卡,只看旁边色彩绚丽的颜料就足够令我瞠目了——那都是纯金、纯银、珊瑚、珍珠、绿松石……
“这是‘曼荼罗’。”格列喇嘛脸上闪现出动人的神采。曼荼罗是梵语,意为“轮集”。它是藏传佛教密宗修行时所供奉的佛像图,中央佛像以为本尊,本尊的四隅又各画一菩萨像,形成一俯视的莲花,其中央莲台上是本尊,周围八个莲瓣上各有一像,总成为中院。在此外周围又有一层或二层画诸菩萨或护法诸天神,成为外院。曼荼罗不仅象征本尊的智慧和威德,同时也是一种显示佛教宇宙真理的图绘,一种“无限大宇宙”和“内在小宇宙”相即的微妙空间。
“这是为皇上绘制的吗?”我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令人炫目的画面。
格列喇嘛阻止我:“不,不要!”他耐心地指给我看:“这是普门会曼陀罗、都会曼陀罗,善门曼陀罗……虔诚地观想,便可以从中得到本尊的加持,获得涤荡身心的纯净力量。”
他的话如同魔咒,将我带入藏传密宗神秘而幽深的玄妙世界,尽管这是一副还没有完成的“彩唐”,但那些面容神异的菩萨像,已让我感觉到了一种神圣恢弘的气势,一种让内心宁静又震慑的力量。
我转头再看元宸,他俊美虔诚的面容竟与那些画像如此神似,我突然意识到前世里幻化成格列喇嘛的那个元宸,早已流失在我童年的星空下。
生命的艰难延续(111)
这个夏季来的有些措手不及,春寒陡峭的日子似乎过去不久,夏夏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如在眼前,怎么突然间,窗外红红绿绿竟这般葱郁,一场雨后,竟有了知了叫声。
卢小焕将身子斜靠着椅背,解开领口。这些日子以来,他专注于照顾夏夏,已经忘了寒暑更替。看护士为夏夏量完血压,又检查点滴和那些维持她生命的管子。夏夏的睫毛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低垂的原样。这种细微的苏醒征兆已经出现不止一次,但终又令人失望。
几个月前,我在故宫一睡不醒,卢小焕不得不叫了急救车,将我送到了元宸所在的医院。擅长疑难杂症的专家组最后也只能似是而非地诊断为植物人。虽然元宸不同意这个诊断,但他又没有合理的解释——我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血压、呼吸都很正常,仪器监测脑部意识活跃,几乎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治疗手段。所以他只为我配备了吸氧,而取消了鼻饲和导尿管。
所有的人,都在期待我像以前一样、自己从沉睡中醒来,谁知不久,我突然出现脏器中毒症状,这是无法解释的现象,在特护病房里,毒源从哪里来?就算有人投毒,那么这又是什么毒?元宸他们至今无法分解这种毒素,而它竟慢慢渗透到我的骨髓中。渐渐的,我的身上也插上了各种管子,医生力求导出积蓄在我内脏中的毒素,并使用了大量的抗生素来提高抵御能力,但似乎收效甚微。我成为用医学无法解释、也没有作用的病例。
有一个专家说,这样发展下去,我会肾脏衰竭而死。那天卢小焕几乎摔了专家的眼镜。他大声叫道:“就算你们治不了她,她也不会死!”
元宸曾经对卢小焕说:“我多希望她像白雪公主一样,吃的是王后的毒苹果,那么只要轻轻一抬,她便能吐出毒果,苏醒过来。可是天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呢?”
他们不可能知道,我在前世的生死劫难,更无法理解,躺在那里的躯体里,灵魂已在几百年之外。
卢小焕沉默良久,说:“如果换血可以救她,就换我的血。”
元宸眼睛一热,但他无奈地告诉痴情的卢小焕,她毒深入骨,无法可治,只能期待奇迹。
这个世界,有奇迹吗?
卢小焕相信。为了我,元宸也宁愿相信。看着病床上越来越微弱的生命,元宸的心揪得很疼,每天面对生生死死已经习以为常,可是这个女孩,如此沉静而美好,她不仅仅是存放在他的诊疗记录里的一个病历,在河北那宁静的小城里,她也是儿时记忆里一个最美的音符。学校雨后的操场,星空下颤动的小小肩头,还有那双如一潭湖水的明亮双眸,都曾经那么叫他难忘。重逢后的日子里,他的内心也时常会因为那些记忆而泛起波澜,只是这些都被他藏在了心里。因为他已经有了女友乔雀,他珍惜着身边的爱人,不离不弃地相守,是他亘古不变的誓言。世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弄人,它会让你在不经意中错失,也会让你回首时,发出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的感慨。
查房时间,元宸推开了我的病房门。看到卢小焕正坐在床边凝视。元宸心里暗暗为他的一片深情而感叹,他支付了特护病房高昂的治疗费用,并为我办理了休学手续,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来病房陪伴。其实,我是不需要他来护理的,也不能和他有任何交流,但是卢小焕说,看着我便已经足够。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已经拿他当作我的家人看待。元宸心里感激他,甚至有点妒忌他能够这样肆意宣泄他的爱。
“元大夫,检测报告出来了吗?”看到元宸进来,卢小焕站了起来。
元宸用手翻开我的眼皮看看,轻声说:
“虽然夏夏的血压心跳比1周前平稳,但血样、尿样中毒浓度指标又有增高。而且,肾小球早期损害指标超常,现在要加大药量,控制肾损。”
卢小焕的眼睛盯着元宸的后背:“你们西医的治疗就是加大药量,刚住进来的时候她什么药都不用,现在……”
“可是现在她有深中毒的症状!”元宸回过头,额上青筋毕露:“你能解释这是为什么?包括你上次的中毒,为什么?是!我是医生,可是我不是上帝!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卢小焕低下头。第一次看到元宸这样,才知道他心里有多大的压力,也知道他内心的焦急。良久,他试探地问元宸:
“也许和故宫有关,还记得那个剧组摄影师吗?夏夏带来什么九腿蜘蛛。要不要试试?”
元宸摇摇头。
“我早已想过。也去寻访过。我不知道夏夏是从哪里弄来的九腿蜘蛛,但作为一种史前变异,这种九腿蜘蛛几百年前就已经灭绝,故宫的园丁至今都没有找到。何况,摄影师中毒只在腹腔,可是夏夏呢?骨髓穿刺结果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毒性,可以渗入骨头,而夏夏还活着,已经是一个医学奇迹。”
“你是说,”卢小焕的眼神如坠入深谷:“她没救了?”
元宸的心猛地一疼。他平静了一下,还是以职业的口吻说:
“暂时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小焕,你知道,大多数无法喝水和进食的病人会进入一种酮症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体会消耗脂肪和肌肉,以提供能量。在酮症状态后期,神经系统的反应将变得迟缓,病人几乎不会感到疼痛、饥饿或口渴。夏夏现在就类似这种情况。如果没有中毒,也许我们可以等她醒来,几年几十年都没有问题。但是现在,我们不能肯定她还能坚持多久。如果,一旦出现病危状况,也许我们会实施创伤性抢救。”
卢小焕冷笑一声:“就是类似切开气管、上呼吸机那样的抢救吧。你们除了用药,就是用刀。”
元宸压抑住怒火。他知道这个小伙子已经快崩溃了。那种感受其实他也有。
“准备一下,夏夏的奶奶今天下午到。你以为,你那些平安电报能骗过一个精通占卜的老人吗?”
“我要带夏夏去西藏。”
什么?元宸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也许能救她。我要带她去西藏。”卢小焕喃喃地说。
“你疯了!”元宸的声音嘶哑,把进来换药水的护士吓了一跳,他几乎想去揪住卢小焕的领子:“她明天就要进重症监护病房,你让我拔管放弃治疗,带她去西藏?你在加速她的死亡!”
卢小焕直愣愣地看着元宸,微微一笑:“有很多的秘密,你不知道。夏夏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一切就让奶奶来决定吧。”
元宸茫然地看着卢小焕。那一刻,卢小焕脸上的神情,如同百岁的老人般沧桑,俨然已经不是一个20岁出头的大学生。他了解些什么?他又来自哪里?意欲何为?元宸感到,这个世界越发的难以捉摸,他以为透析了科学世界,就是掌握了生命密匙,而现在,在沉睡的夏夏面前,他是那么无力和无助……
去遥远神秘之地(112)
出乎元宸和卢小焕意料的是,奶奶看见我的时候,并没有一般重症病人家属的激烈反应,她的脸上一片祥和慈爱,有疼惜,但没有悲伤。是奶奶心宽,还是我并非病入膏肓?
奶奶俯下身抚摩我的脸颊,喃喃地说:“小乖,你命有此劫,不怕啊,奶奶来看你了。”然后她握着元宸和卢小焕的手说:“孩子们,谢谢你们为夏夏所作的一切。如果有一天你们之间出现裂横和伤害,请一定念在此时的情分上,宽恕一切。”
元宸和卢小焕对视一眼,不敢不珍视奶奶的话,但又茫然没有头绪。他们觉得,在这位有着先知和智者气质的老人面前,自己就像懵懂无知的三岁小孩,遇到救命稻草一般,心理上突然有了指靠,而且还期望能得到什么灵验秘方。
但令二人失望的是,奶奶也不是上帝,她并没有带来什么秘方。但她是卜师,她知道未来的路将延伸向何方,她能透视冥冥中注定的悲喜,命运在她的内心比常人看得清晰,也因此造就她通达淡泊的心性。
“元大夫,您是不是要预约ICU(重症监护病房)?”有护士进来询问。
元宸正要开口,卢小焕打断了他:
“不要再用你那套方法治她了!我知道如何做。”
元宸忍着怒火反问:“医学不是儿戏,不是灵感突发。你能对你一时的主意负责吗?”
卢小焕咬住嘴唇,他没有理会元宸的话,而是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