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宸将手里没喝完的易拉罐扔进了垃圾桶,看得出他的情绪也很不好。乔雀叹口气,轻轻拍拍男友的后背,元宸一向不爱啰嗦的,他的焦虑也令她担心。
沉默终使一切平静。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声音问:“是去山南吗?搭我的车怎么样?”
接着凑过来一张布满胡须的脸:“巴达,我是珞巴族人巴达。”。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大路通往泽当镇(115)
对于几个初来西藏的年轻人来说,巴达的加入,无疑是幸运的。这个来自墨脱的藏人,还是一个身强力壮的退伍老兵,不但熟悉山南泽当及雅鲁藏布江的地形路线,更因其拥有一辆2020越野车令人振奋——尽管看上去有些脏,但载五个人很宽敞,重要的是司机和向导都齐了。而且巴达个性爽朗风趣,使得几个人的相处似乎也融洽了些。
次日临晨,当巴达看到所谓的“病人”竟是一个完全没有行动能力的“植物人”的时候,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们带她来这里,胡闹了。”
卢小焕一直沉默寡言,看着我,想着我,他内心总是有一种撕裂的痛,也许因此,他才变得如此敏感和烦躁,此刻这个藏族老兵的反应又使他大为光火:“你只管带我们到泽当镇就是了,该多少钱我们付,说那么多干什么。”
巴达听了很不受用,昨天已经见识了这个小伙子发脾气,想不到他长得这么俊朗斯文,火气却不小,还不让人说话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缺说教。他拍拍裤脚的土:“昨天说好了,我是顺路搭你们,给钱我还不干了,愿租谁的车租谁去。”说完干脆一屁股坐下抽起烟来。
元宸和乔雀正在搬放医疗器械的箱子,一听慌了,这个时候上哪找车去。两个人忙上来劝,乔雀一声声大哥叫的那叫甜,好不容易哄得巴达挪屁股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元宸看了一眼卢小焕,摇摇头,忍住没有说什么。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学生的情景,最难忘记的是他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就像拉萨一尘不染的天空。那时即使他身中剧毒,也没有一丝的慌张焦虑,那种平和多教人喜欢。哪里像现在,简直是爆竹筒子一点就着。
好在沿途都是美丽风景,足够吸引视线,渐渐压抑的气氛有所缓和,巴达一边哼着藏语歌,一边将车开得飞快,经常超过大客车、中巴车,还有拖拉机,每次颠簸都引得乔雀惊叫,接着是一片笑声。卢小焕则小心地抱着毫无知觉的我,眉头竟始终没有松开。
路上,巴达告诉大家,相传在西藏的神山“贡布日山”上有三个仙洞,分别住着一位菩萨、一只因犯了戒律而由神仙变成的猴子和一位美丽的妖女,后来猴子在菩萨的授意下娶了妖女,生下了六只猴子,猴子一代一代繁衍下去而进化成为今日的藏族。贡布山的猴子洞是藏族的发源地,而它的具体位置就在拉萨东南约200公里的泽当。
在泽当,不仅有刻满经符的猴子洞,而且还有藏族的第一块田、第一间屋和第一座寺庙。第一块田座落于泽当的北面,相传这块田是天神送给猴子种植食粮的,所以每逢播种时,人们都会在神田里抓一把土撒在自己的田上,祈求丰收;第一间屋位于泽当附近的乃东县,相传是藏民为他们的赞普修建的第一座房屋“雍布拉康”,也是第一代赞普的王宫;而我们要去的目的地桑耶寺,是西藏第一个佛法僧三宝俱全的寺庙。人们都知道拉萨的布达拉宫和大昭寺,可是未曾想到它们都源于山南的“雍布拉康”和“桑耶寺”。在巴达的表述中,山南文化作为藏族文化发祥地,有如雅鲁藏布江一样恒远,而山南的首府泽当, 成为许多探秘山南的旅行者的起始点。
巴达也正是要去贡布日山见一个朋友,所以我们才得以同行。不过巴达看错了这几个年轻人,这并非一群普通的旅行者,来此的目的并非为病人祈福,他不知道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女子,与这一片神秘的土地,有着穿越时空的特殊渊源。当然,我们对巴达的认识,也仅限于表面。秘密总是慢慢揭开的。
终于到了泽当,竟是一个十分热闹的镇子,除了来自国内外的旅行者,还有许多前来朝圣的信徒。看着满身尘土磕长头的人、摇着经纶的藏族阿妈,耳中充斥着不同种族的语言,几个人终于有了入藏的感觉。
巴达对这里十分熟悉,带他们到一个干净又便宜的小饭馆吃了点饭,稍事休整,巴达说先送他们去贡嘎渡口,坐机动船渡过雅鲁藏布江就是桑耶寺。然后他再去会朋友,如果顺利,他可以在泽当等他们一两天,然后带他们去墨脱他的家乡游玩。
卢小焕和元宸对视一眼,谢过巴达的好意,几个人都觉得,与巴达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因为他们的行程取决于我的康复,这是无法预计的。
当巴达的吉普刚刚驶离泽当,他们看到一辆载满本地人的拖拉机。在被颠得呲牙咧嘴的人中,有一个留着长发的内地人颇为醒目。卢小焕与他目光相对,那人先认出了卢小焕,拼命摆手喊叫。巴达停了车,在后轮扬起的尘土中,那个男人飞跑过来,兴奋地摇着卢小焕的胳膊:
“大学生,你不记得我了?在故宫,我拍过电影……记得吗?”
“金导演?!”卢小焕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就是他。
在金导演语无轮次的叙述中,他们得知,金导演来山南拍摄已经3个月了,但就在半个月前,投资人突然出车祸死了,影片已超支正等他追加资金,这下完了,于是剧组就地解散,一个个跑得比那次故宫撞鬼还快。包括他的女主角兼情人菲菲。金导演遭遇事业感情双重打击,在山南游荡了十多天,偶尔听说菲菲还没离开山南,有人看见她在雍布拉康游玩,于是振奋精神,决定追回美人心。
“我一手将她捧红,总不能这么没良心吧?”金导演眼中闪着幽怨。
巴达打个呵欠:“漂亮女人的心,高得很。”
金导演明白这个藏族汉子的意思,他现在一名不文,连班车都坐不起,只能搭5块钱的拖拉机,如果现在她能回头转意,当初就不会跑了。可是这位曾经皇上的个性中还有前世的顽固:“我必须见着她,亲眼看看她的心有多硬。”
元宸抱着双臂拒绝:“可惜我们无法送你去雍布拉康找女朋友,我们要立即送病人去桑耶寺。”
接下来金导演充分发挥了一个演艺工作者的才华,软磨硬泡。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我们在宗教圣地行善积德将有助达成我们的愿望,而且“小巫女”吉人天相,一向喜欢睡睡醒醒,不在乎晚半天去祈福。如果我醒来看到这一幕,应该会为金导演的自私难过吧,今生也许会沿袭前世的蛛丝马迹,可是又真的是另一世、另一心了,所以在奈何桥上要喝孟婆汤忘记一切,因为实在承担不起前世之重。
这时巴达也说:“雍布拉康要往东走,正好路过贡布日山,要不,就送他一趟,我办完我的事情,就正儿八经给你们当司机了。”
出乎元宸意料的是,卢小焕答应了。元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卢小焕的焦虑,正是因为靠近目的地,他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同时,也充满了恐惧。元宸相信,他是最盼望夏夏醒来的人,他爱这个女孩子,爱得发疯,可是他又一直抗拒着什么,他紧张的表情后面,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时乔雀提醒元宸:“给夏夏做个体检吧?”元宸回过神来,感激地看了女朋友一眼,她总是懂得他,并且默默支持他。
血压脉搏都正常。我依然沉沉地睡着。除了日渐发黑的眼睑和指尖,没有人会认为我是个病人。从我目前的状况看,晚半天应该不会有事情。虽不情愿,但元宸不想再与卢小焕争执。他没有再反对。
金导演终于加入了这支队伍。谁都清楚,这不是什么他乡遇故知,只是因为这个落魄导演已经身无分文。
在去雍布拉康的路上,几个人都很安静。卢小焕看着我沉睡的面容,在心里祈求神灵:让她快醒来吧,快醒来吧。元宸揣测的没错,卢小焕在拖延时间,他希望我能在抵达桑耶寺之前醒来,桑耶寺是迫不得已的最后选择,因为在那里他也许将永远失去我。
突然,金导演往前倾了倾身子,拍了一下巴达的肩头:“老兄,这可不是普通的2020啊,你改装过吧?”
巴达一惊,车身晃了一下,压上了一块碎石……
事态的继续变异(116)
紧急刹车,吉普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车胎爆了。
巴达跳下车,用藏语骂了句脏话,然后动手换轮胎。金导演自告奋勇地在一边帮忙,嘴里啧啧称赞:“兄弟,不赖啊,换了切诺基的避震器; 前桥也前移了,等于把轮胎前提,避免前杠触地……”
“不要干扰我干活!”巴达突然冲着金导演发火:“站一边等着!”
金导演从地上爬起来,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冲其他的人讪笑:“藏民兄弟还是很有个性的,不喜欢别人看他的车,”他又小声和卢小焕说:“在北京我那辆吉普改装得更好,爬山涉水,不在话下,可惜为了筹片款,让我卖了。改装是砸钱的买卖,这藏民兄弟有家底。”
等巴达换好轮胎重新上路,气氛似乎有些变化,巴达不再飚歌,神色凝重,金导演为了讨好巴达不时说两句笑话,可惜大家各有心事,无人响应。很快他们便抵达扎西次日山。
在山下,仰望着形似碉堡,高耸于山顶的雍布拉康——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的第一代藏王的聂赤赞普的宫殿,众人被那神秘古老的气势震慑住了。
巴达看看时间,交代说:“我们各做各的事情,天黑前在这里碰头,我带你们回贡嘎渡口,如果运气好赶得上最后一班渡轮,你们晚上就可以到达桑耶寺。如果运气不好,先回泽当就是。”
没有异议,当下分头行动。巴达立刻驾车去贡布日山找朋友,剩下的人分成两组:元宸和乔雀留下照看我,金导演和卢小焕去附近宾馆、饭店及旅游点打听大明星菲菲的消息。
两个人走遍了山脚的酒店,一无所获。于是朝山上的宫殿走去——也许菲菲没有留宿,但到了这里总不能不去参观雍布拉康吧。
一路卢小焕沉默寡言,金导演知道这个小伙子不喜欢自己,在故宫曾经为了夏夏与他大打出手,但他感激他能同意来雍布拉康,也尽力向他示好:“对了小焕,夏夏是怎么弄成这样的?我能帮你们什么?比如……治疗费用?”话一出口才意识到是放空炮,现在自己只有一屁股债,哪还有钱?
好在卢小焕并没有多想,皱着眉叹口气:“钱我们有,只是没有治她的药。”
金导演点点头:“所以你们来这里求佛?”
“不全是,”卢小焕冲金导演挤出一个微笑:“其实是求我们自己。”看着金导演迷茫的神情,他指指前方:到了。
雍布拉康的意思是“母鹿后腿上的宫殿”。“母鹿”是这样温柔、安详的词汇,但雍布拉康给人的第一印象却是高大险峻、气势不凡。只是金导演此刻无心探求这座古老宫殿的奥妙,他只为搜寻菲菲那魂牵梦萦的倩影。
终于在讲解员那里获得了一些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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