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滚了好几个圈,他们终于跌进一个积满枯叶的旱粪池。有种昏迷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听到天上有军号在滴滴答答地吹,校长拧紧两个拳头,咬牙笑道:“娘希匹,是我的学生在反冲锋。”
金有种当胸中了一枪,正打在那块护身符上。护身符真结实,而子弹也真够狠,硬在沉甸甸的铜牌上咬出半个坑,正咬在妇人头像的下巴上。金有种把那坑翻来覆去,不晓得亲了多少回。
这一役,校长事后作了总结:黄埔学生军以指挥部为诱饵,诱敌深入,然后实施两翼包抄,一举击溃敌之主力,歼敌八百,俘获一千,缴械无数。
金有种因孤胆护主,被提拔为特务连二排排副,记一等功。但有种坚辞不干,当了排副,等于如一颗钉子被生生钉在一块板子上,哪比得骑了车,自由自在满城钻?!
校长听完他的申诉,用戴了白手套的手拍拍他的肩,说:“有功不求赏,居功不自傲,很好,很好的。”有种于是领排副的饷银,而行传令兵之职,仍在校长身边走动着。
金有种领了饷银,就骑车直奔小码头,去会那卖榴莲的黑绸缎寡妇。但她没有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给有种留下。有种向邻居打听,邻居说,她死了很久了。先是病,白白胖胖的人,消瘦得颧骨老高,两眼发直,又不去看医生,后来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就这样死掉了。她住的屋子是婆家的祖业,死后大伯就来收房子,想卖出去,却因为是凶宅,没人敢接手。前几天才有人来租,也是个寡妇,租了卖鱼,倒是什么都不怕。金有种细看,那从前摆榴莲的摊子上,横放着十数条滑溜溜的青色大鱼,肚皮发白,胀得像充了气,兀自一起一伏着,再看从前妇人坐的椅子,也坐着一个抽纸烟的女人,穿鲜艳的裙衫,却干瘪得让人难过。她朝有种一笑,有种眼前浮出那死去的妇人,差一点落下泪水来。但他还是勉力朝这女人笑了笑,随后拨转车龙头,缓缓地骑走了。
途中,有种在路边水果摊买了一只最大最圆的榴莲,抱在怀里骑回军校,放在枕边。榴莲瓤子发出的淡淡腥味,让他睡得死沉沉的。
第七章 死的光荣(1)
三十
民国15年,合1926年,7月9日,金有种参加了在广州东较场举行的北伐誓师典礼。
烈日当空,晒得他眼花缭乱,一望无际都是人,鼓号震得耳膜子发抖,真是比打仗还要让他心惊肉跳的。俄尔,一声号炮响,满场肃然,他正在暗暗诧异,只见校长已经站在主席台中央。刚刚台上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堆人,现在就剩校长一个了。校长戎装笔挺,满脸威仪,举手在帽檐停留一会后,他开始讲话。金有种一句也没听清,他其实是熟悉校长的口音的,但耳膜里老是只有嗡嗡的风声在环绕。当黄埔学生军雄赳赳走过主席台接受校长检阅时,他只弄清了两件事:
校长当总司令了;
部队要打大仗了。
护身符敲打着他的胸口,他把它捧起来,在枪子儿咬出的坑上吧哒亲了一小口。就这么一亲,金有种脚下慢了一拍,后边校长的马夫老杨猛踩了他的脚后跟,痛得他惊声###,回身就煽了老杨一耳光!老杨是河南人,从前做过少林寺的火工,脾气大得很,挨了耳光,一老拳就回敬了过去。两个人厮打起来,场面立刻大乱了。几个军官冲过来拉,非但拉不开,还平白挨了几拳脚。校长气得脸煞白,大骂“娘希匹!”拿军靴在一人身上狠踢了一脚,两个狠将这才罢了手。
回到军校,他俩还没气顺,老杨嘲笑金有种的自行车是废铁,金有种却不敢讽刺校长的马是狗屁,就骂老杨是马屁。老杨火了,金有种也火了,众人要看热闹,就鼓吹见个高低嘛!于是老杨就骑了东洋马,金有种就骑了自行车,红了眼睛,干起仗来。老杨拍马冲过去,金有种多了个心眼,拨转车龙头就绕着操场跑,老杨哈哈大笑,紧追不舍。跑了两圈,老杨人马俱很得意忘形了,金有种突然一提车龙头,转身迎着东洋马冲来。东洋马猛然受惊,直起身子,前蹄悬空,一阵哆嗦,竟活生生把老杨摔了出去!金有种架了车,扶起老杨,连说得罪、得罪!老杨摔得灰头土脸,想吐他一口唾沫,却连这点劲也没了。
有人立刻报到校长室,校长大怒,说:“一开战就把你们送敢死队。”
两个人立正敬礼,大声说:“是,校长!”
校长骂:“活得不耐烦,就直接去堵枪眼。”
两个人又立正敬礼,大声说:“是,校长!”
校长咬牙道:“堵枪眼不过瘾,就绑在炮弹上,直接射出去。”
两个人再大叫:“是,校长!”
校长哼了声,浅笑起来,说:“娘希匹,便宜你们了,去太阳下给我站满八小时。”
八个小时,刚好错过午饭和晚饭,而太阳烤得他们的汗水可以盛满两饭桶,最后双双栽倒在地上。金有种哑声说:“老杨,服了吧?”老杨咕哝道:“什么废铜烂铁!当心下回俺的马蹄踢破你的卵……”金有种不觉摸摸下身,觉得踢破了卵真是很可怕的事。
第二天,金有种神思恍惚,在校园里东晃西晃,晃到伙食团,那是他的老窝子,大伙见了他挺亲热,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他不吭气,拣了根油条在嘴里嚼。
再晃到卫生院,从一个挂了白窗帘的窗口下晃过,女护士喜盈盈地冲他直叫小马哥,他点点头,走过去,又走回来,看见窗前桌上,插着一束蓝色勿忘我,花瓶竟是一只炮弹壳。他敲敲脑门,嘿嘿笑了。
一小会儿后,他就已经从炮兵科抱走了一堆炮弹壳,黄澄澄的炮弹壳映出暖融融的光,映得他的脸说不出来的快活。他是铁匠出身,对付炮弹壳绰绰有余,再过一个时辰,他把它们解成了大小不一的金属片,焊在自行车的上下、两侧和中央,牢牢护住了他的手、脚、胸口,头部是一个盾,却掏了两个眼,活像是夏商时代的面具。而整个自行车从正面看,则不啻是一辆金光闪闪的装甲车,他的卵就藏在装甲的正中间,为此他最满意。 。。
第七章 死的光荣(2)
后来他蹬在车上,叫校长的勤务兵给他来一枪。勤务兵嗫嚅说:“我不敢。”金有种就骂:“娘希匹,我死了又不让你偿命!”勤务兵闭上眼扣了下板机,枪子儿碰在装甲上,当地一响。金有种安然无恙,在装甲后大笑:
“就当是你放了一个屁。”
三一
南昌城久攻不下,校长的脸都拉长了。老杨几次提了大刀片子,嚷着要去打冲锋,都让校长狠狠一瞪,给堵了回去。南昌城下遍地都是弟兄们的尸体,火药味和焦臭味在11月的秋风中漂浮。庄稼早已被孙传芳的队伍抢割,大地一片荒凉。如果摧不毁南昌这个堡垒,那么整个江南都依然对北伐军关闭着门户,而时令已是霜降之后,寒意正挟着立冬、小雪而来,伤兵在怅望秋野,悲观情绪在军中悄悄流布。但这一回,让金有种非常吃惊的是,校长居然没骂一声“娘希匹”:他只是久久坐在帐篷里一口弹药箱上读曾国藩的书,《挺经》。
金有种不解,问老杨,这时侯读这种书有啥用?老杨睥睨地看他一眼,说:“打碎了牙往肚里吞。”有种吃惊地看看老杨的嘴,他满口牙齿比牲口还结实,说什么屁话呢!
在北伐军的又一次冲锋被击退后,校长终于放下曾国藩,步出了帐篷来。金有种最佩服校长的地方,就是除了那次拿短枪抵住自家的脑袋,任何时候都是军容严整的,白手套、军靴一尘不染。校长步出帐篷,一直朝着前线走。老杨一手牵马,一手提着大刀片,杀气腾腾紧跟在后边。有种很想煽老杨一耳光,因为他太像推校长去问斩的刽子手。很多人都跟了上来,副官们,参谋们,还有伤兵、火头军、特务连,乡下摇着尾巴的狗,走成了灰蒙蒙的一大片。雨水细细地飘起来,如到处乱飞的小虫,金有种眯着眼,推着自行车,他想日怪,校长这就带着我们去堵枪眼啊?他算了算自家的年龄,还真不到死的时候呢,就飞快地转着念头,寻思是趁乱开溜,还是一块去视死如归呢?那回舍命救校长,说实话是有一点后怕的。然而,他还没有想明白,校长的步伐就嘎然而止了。
他们已经走进了最前沿的壕沟里,南昌城楼千疮百孔,仿佛伸手可摸,却又遥不可及。趴在沟里的士兵个个一脸泥、一脸血,见了校长眼睛一亮,随即又灰了下去。壕沟外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还在慢慢地蜷缩,冷得哆嗦。一个头上缠了纱布的军官带着哭声向校长报告,他枪毙了好几个逃兵,还是没法前进一步。校长听着,没有表情。阵地那边,蒙蒙细雨里,有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在等着这边的人。城楼下边的门洞,堆着沙包,架着四、五挺机关枪,等着送今天的死鬼们上路。
校长拍了下那可怜的军官,说,“你是一个勇敢的革命军人。”军官啪地一个立正。校长又说:“但还可以更勇敢……传令兵!”
金有种大叫一声:“到!”
“你进城,给孙传芳传一个令。”
“…………”
“听见了没有?”
“是!校长!”
壕沟里一片哑静,众人面面相觑,不晓得校长葫芦里要卖什么药。金有种定定神,小声问:“是传一个什么令?”
校长倒剪了双手,踱了一步,说:“就传:娘希匹!”这是金有种最后一次听到校长说这三个字,他一下子笑起来。
大家也都哈哈大笑了,气氛活跃了很多,都以为校长在说笑话呢。但还没等笑完,校长踢了金有种一脚:“还不快去?”金有种一愣,鼻子忽然酸了,啪地一个敬礼,说:“校长,有种为革命捐躯,请转告我爹娘一声。”壕沟里笑声猛然一收,冷风吹着,雨水湿了脸,都铁一样地沉默着。校长板着脸,看了看老杨。老杨叫道:“俺陪他!” 。 想看书来
第七章 死的光荣(3)
金有种掌好车龙头,老杨跨上后座,手里大刀换了小媳妇回娘家的竹篮子,里边装满揭盖的手榴弹。金有种正要一蹬,老杨叫声“慢”,他把皮带解下来,把双腿绑在脚架上。校长看看有种,有种也把皮带解了,把左手绑在龙头上,悄悄绑了个活结。老杨说:“那只呢?”有种右手扬起来,举着一块白纱布。老杨骂:“俺们是去拼命的,还成了投降不成了!”有种笑:“兵不厌诈嘛。”看看校长,校长把脸别过去,就像没听见。
一眨眼,一车两男儿,冒死向着南昌城冲去。雨已下过好一阵,空气干净,路有些溜滑,自行车刷刷地跑着,金有种感觉真是轻快得要命。他想,老子就这么死了,划算不划算?一颗枪子儿迎面飞来,“当”地打在土造的装甲上,车子一趔趄,他赶紧稳住了,就在这一刹那,他把左手的皮带解开了。
校长和参谋们、副官们,还有那个不走运的团长,齐刷刷举着一排望远镜,目送金有种和老杨驶入烟雨、恐怖中。校长厉声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就是要你们看一看,我调教的兵,是如何不怕死。”他把手掌握成拳头,再由拳头变为手掌,手掌如刀,有力地在空中劈刺了一下。
金有种右手挥舞的白纱布起了点作用,在他看清城楼下的沙垒前,都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他正盘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