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努力回想着说:
“真是奇怪,和我之前想的一点儿也不一样。我猜大概奥托走进房里去的时候,要去拥抱曼恩小姐和吻她,因为她说‘现在别这样,我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你。’我什么都看不见,因为钥匙孔里插着钥匙,但是我听得很清楚。‘什么事?’奥托问着,那一种声调我从来不曾听到他用过。你知道他说话一向都是愉快而大声的,但这时却是非常小心翼翼的。大概她已经看出了他在撒谎,因为她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我想你知道得很清楚。’‘一点也不清楚。’‘那么你为什么躲着我?一个星期了,你几乎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在躲着我。现在你也不跟那两个孩子玩了,也不到公园去了,就像你跟我是陌生人一样,啊,你为什么像这样躲着我,你自己其实明白得很。’奥托当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说:‘你该知道我就快考试了。除了复习之外,我没有时间做其他任何事了。这有什么办法呢?’接着她开始哭了,一面哭着一面还很温柔地对他说:‘奥托,你坦白说吧,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对待我呢?我没有向你提出过任何要求,但我们必须把事情清楚地谈谈。你的表情很明显地告诉我,你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什么?’他迟疑地说……”
女孩说到这里发起抖来,说不下去了,听的人凑得更近了点问着:
“然后呢?”
“然后曼恩小姐说:‘我不是有了你的孩子么?”’
“孩子?”妹妹吓了一跳说,“一个小孩!不可能!”
“可她就是这么说的。”
“你肯定没听清楚。”
“我听得很清楚。绝对没错。而且他也吓了一跳地重复了一句:‘我们的小孩!’过了一会儿,小姐才又接着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这时……”
“怎么了?”
“这时你就咳嗽了,我只好赶快跑回来。”
妹妹变得非常迷惑起来。
“她怎么会有一个小孩呢?那小孩又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我也被弄糊涂了。”
“也许她把小孩放在家里了吧?当然,妈妈肯定不会让她把孩子带到这里来的,一定是因为这个,她才那么不开心。”
“得了吧,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奥托呢。”
她们茫然地思考着。妹妹又说:
“一个孩子!这是不可能的。只有结了婚的女人才有小孩,她又没结婚。”
“也许她已经结了婚呢?”
“别傻了。无论如何,她还没有和奥托结婚。”
“那是怎么回事?”
她们一筹莫展地互相望着。
“可怜的曼恩小姐。”她们之中的一个忧伤地说。
这句话一再被她们说起,最后变成一声同情的叹息。但她们的好奇心也跟着这句话一次比一次燃烧得更厉害。
“你认为那是个女孩还是个男孩?”
“我怎么知道?”
“我试着去问问她,好不好?”
“啊,别胡闹!”
“为什么不能问?她对我们那么好。”
“那有什么用?他们肯定不会告诉我们这种事的。每次他们谈这种事,只要我们一走进去,他们总是立刻停下,然后对我们胡说一阵,好像咱们还是小孩子—一虽然我已经十三岁了。问她有什么用呢?她又不会对咱们说真话。”
“但是,我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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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女教师(3)
“当然,我也想知道。”
“最让我不明白的,是奥托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个人有了小孩一定会知道的。就像一个小孩知道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样呀。” “也许,他不过是故意假装那样,他总是爱捉弄人的。”
“这种事他不会假装吧,他只是在跟咱们玩的时候才会捉弄我们。”
这时曼恩小姐进来了,打断了她们的话.她们都装着在做作业。但她的眼睛发红、声调也不自然,这些都没有逃过她们的眼睛。她们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带着一种新的敬意看着她。“她有个孩子,”她们继续在想,“所以她那么忧愁。”想着想着,那忧愁也不知不觉地侵到了她们自己身上。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她们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奥托要走了。他告诉他的姑夫在考试之前他要专心复习,住在这里有太多分心的事没法学习,所以下一两个月他准备到外面去住。
那两个女孩感到激动不安。她们觉得表哥要搬出去一定和前一天的谈话有关系,她们觉得这显然是一种懦弱的逃避行为。当奥托来和她们说再见时,她们都明显地表现得很无礼,而且转过身不理他。不过她们要看看他怎样与曼恩小姐告别。她镇静地同他握手,但是嘴唇一直在微微颤抖。
这些天这两个女孩完全变了,变得很少笑,对于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眼里总露着忧伤的神气。她们不再信任那些长辈,只是不停地观察着,任何一句极平常的话语,她们都猜想那其中潜伏着欺骗的意思。她们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像影子一般走动着,躲在门外窃听着,一心想穿过那把她们和秘密隔开的网——至少要通过那网孔望一下真实的世界。孩子气的信念和盲目的满足已经不再属于她们。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们的父母在附近,她们总装着稚气十足,天真烂漫,她们不再柔和宁静,而变得敏感不安。为了同心协力去对抗成人的世界,她们俩越来越团结。当她们感到自己的无知和软弱的时候,一种渴望被抚爱的冲动就会使她们互相拥抱,甚至哭泣起来。看上去似乎并不严重,但她们的生活已转进了批评的阶段。
在她们遭受的各种烦恼中,有一件事似乎是特别难受的。她们彼此都默契地下了决心,尽量不给曼恩小姐添麻烦。她们非常聪明,功课上互相帮忙,行动上安静有礼,一切都竭力迎合老师的意思去做。但那老师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这比别的事更伤她们的心。她现在完全变了:她们对她说话的时候,她总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并且她的视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到她们的身上。她一连几个小时地坐在那里沉思,女孩子们尽量悄悄地走,不去惊动她,因为她们猜想她是在怀念她那个不在面前的孩子。在已经有所觉醒的女性心中,她们比往日更爱那女教师了。并且她近来对她们是那么温和。曼恩小姐本来很活泼,有时甚至还有点过于唠叨,现在竟成了沉思多虑的人,她们认为这—切都是因为那秘密的忧愁。她们从来没见她哭过.但她的眼圈总是红的。很显然,她是要把烦恼埋藏在自己心中,她们因为无法安慰她而深深地感到悲哀。
有一天,当女教师又转身向着窗外擦眼睛的时候,妹妹鼓起勇气拉着她的手说:
“曼恩小姐,你这么不开心,是不是我们惹你生气了?”
女教师温柔地望着孩子,摸了摸她的头发说:
“不是。亲爱的,当然不是因为你们。”她吻了吻那小女孩的额头。
这两个女孩子继续在观察。其中一个在有一次忽然走进客厅去时,听到了一两句未加提防而飞进她耳朵的话。她的父母看见她时,赶快改变了话题.但是她听到的已足够她去猜想了。
“是的,我也曾对这件事起过疑心。”这是她母亲刚才说的。“我要同她谈谈。”
本来这女孩在心中已肯定地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仍跑过去征求她姐姐的意见:
“你想会是关于什么事?”
在吃饭的时候,她们看到她们的父母一直在端详那女教师,并且互相在使眼色。饭后,她们的母亲对曼恩小姐说:
“请到我房里来一下,好吗?我有事要和您谈谈。”
她们紧张得浑身发起抖来。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吗?也许是那偷听到的事情要发作了。她们已顾不上任何羞耻,一心只想弄明白那一直隐瞒着她们的事实。当曼恩小姐一走进她们母亲的房间,她们便立刻冲到门口去了。
她们仔细地听着,但只听到一阵模糊不清的低语。难道就这样什么也听不到吗?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高起来,那是她们的母亲,她生气地说:
“你以为我们都是瞎子,看不出你现在的情况吗?你这样的人,会把我的女儿教育成什么样?”
说到这里,曼恩小姐像是在分辩,但是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姐妹俩听不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说吧,说吧,每个轻佻的人都会给自己开脱的,像你这种女人遇到第一个男人便委身,也不想想会有什么后果。上帝是不允许这样的事的!真是奇怪,像你这种贱妇,竟能来做教师!我想你总不会以为我还会让你在我家里继续呆下去吧?”
那两个偷听者发起抖来。她们还不能充分理解这些话,但她们母亲的声调,在她们听来可怕极了。对于这些话的回应,只有曼恩小姐的啜泣声。她们的眼中也涌出了眼泪,她们的母亲像是越来越生气了。
家庭女教师(4)
“哭天抹地,这就是你现在所有的本领了!你的眼泪不会打动我的,我绝不会同情像你这样的人。你以后会怎样,那不关我们的事。毫无疑问你知道到哪里去求救济,那是你的事,我们管不着。我只知道,你一天也不能再待在我家了。”
唯一的回答仍然是曼恩小姐绝望的哭泣声。她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哭法,她们觉得哭得这么痛心的人,是绝不会是有过失的。她们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又严厉地说:
“好了,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今天下午就去收拾你的行李,明天早晨来领你的薪水。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那两个女孩子跑回自己的房里去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是什么引起了这次风暴呢?隔着黑暗的玻璃,她们又开始对真实去做想像了。第一次,她们对于自己的父母产生了反抗的情绪。
“妈妈那样对她说话,不是太严厉了吗?”姐姐说。
妹妹对于这公然的批评有点吃惊,讷讷地回答:
“不过……不过……我们也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事情。”
“我敢说,她没有做错事。曼恩小姐绝不会做错事。妈妈不可能像咱们那样了解她。”
“她那样哭不是可怕得很吗? 真使我觉得难过。”
“是的,真可怕。不过,母亲骂她的样子也真使人难堪,实在难堪!”
说话的人生气地顿着脚,泪水涌满了眼眶。
这时曼恩小姐进来了,看上去一点精神也没有了。
“孩子们,今天下午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想让你们自习,你们一定会很乖的吧?晚上我们再在一起。”
她转身出去了,没有注意两个孩子惊讶可怜的样子。
“你看到她的眼睛有多红吗?我真不明白妈妈怎么能那样残酷地对待她。”
“可怜的曼恩小姐!”
又是这么一声痛苦的叹息,而声音已哽咽了。过了一会儿,她们的妈妈走来问她们要不要同她去散步。
“妈妈,我们今天不想去。”
老实说,她们是害怕她,并且她们对于她要赶走曼恩小姐而竟不告诉她们一声感到很生气,在这种心情下还是只有她们俩在一起合适些。她们被那欺骗沉默的气氛压迫着,像笼中的鸟儿似的在屋里踱来踱去。她们想:能不能到曼恩小姐那里问问是什么事情;告诉她,她们要她留在这里;说她们觉得母亲残酷得可怕。但是她们又怕触起她的悲痛。再者,如果对于这因为偷听而知道的事情泄漏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