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奶奶领着寅和奶奶一直挤到了里边,看到了那个高个子老鲁正在用一个小马勺给人舀豆浆,那豆浆很稀,其实是用豆面做的稀汤,五分钱一碗,每人只能卖给一碗。这边有一个小个子男人称果子。果子是锅箅子式的,每人只能买到一只。大一点的五毛。小一点的四毛。
老鲁看到了我们,那个年代,那个场景,不用问,一切都很明白。他看了一眼剩下的果子已经不多,就皱了一下眉头。
他给我们使了一个眼色,意思让我们到后面的餐厅里去。然后他喊到:“寅,来拿果子!”
姨奶奶就示意寅拿着一个小筐子过去。老鲁用急快的动作放下手中的马勺,一步跨过去,抓起两个果子放入寅的筐子里说:“饿坏了吧,快去吃。”
外面一片哗然,有人吼道:“为什么加号啊!”
还有人吼:“我等了多半天了,要是买不上,我跟你没完!”
还有人说:“你让我们不要加号,自己反而开后门,我去告你!”
老鲁继续舀豆浆,等沸腾的人声稍微平静了,才说:“大家看在真主的分上,照顾照顾孩子啊。”
那时人们愤怒也没有体力闹事。
但是人们自有闹事的方式。偏偏寅还要喝豆浆,姨奶奶找了一个碗,到前厅老鲁跟前,把碗伸了过去。但是老鲁面前有好几个伸着的碗
老鲁的动作很快,在为其他人舀满的同时,顺手为姨奶奶舀满了豆浆。姨奶奶给奶奶使个眼色说:“姐,快吃。”
这时,寅和奶奶生怕别人抢走他们到手的果子,三口两口地吃了下去,两碗豆浆也被两人很快喝完。
果子和豆浆很快就卖完了。大部分人没能买到果子和豆浆,非常失望地走了,然而有几个人却没有随着大部分人离去,而是怀抱着一只碗继续留在餐馆的门前。
那个小个子男人说:“他们不走,呆会儿主任来了怎么办?”
“随他的便,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老鲁边刷豆浆锅边说:“谁能眼看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孩子挨饿?别说她娘俩还是俺的亲人?他愿意怎样让俺写检查俺都认了!”
“你看看,这是怎么说,让他姨爷爷受这么大的热。”
寅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是因为他和奶奶吃果子吃的。他就眯到奶奶身边。
姨奶奶把寅拉到自己怀里说:“俺吃果子俺拿钱,还犯多大错误?”
“你就别叉叉了,快带大姐和寅回家去吧,回头我把那只红公鸡
让老师傅给杀了,给他们做做补身子。”老鲁说。
“哎,我说老鲁,我倒有个主意。”小个子说:“把那二斤玉米面,给他几个分分,每人收三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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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8)
“对对对,把他几个喊屋来。”老鲁随即给我们使个眼色说:“你们快回家吧。”
姨奶奶说:“走,咱们回家。”说着就要出门,可是门口被那几个没走的人堵得严严的。姨奶奶说:“让你们进屋去,给你们东西,你们还堵在门口干什么?”
听了姨奶奶的话,几个人几乎同时挤进屋去。
回到姨奶奶家里的时候,那个上学的小叔叔放学回来了。
姨奶奶说:“春生,领着寅玩,别到很远处去啊。”
姨奶奶家住在回民聚居区桃圆街的中心。往西有三户人家就到了胡同口,在胡同口往北三十米就到了那个华北最大的清真寺。春生领着寅就直奔清真寺而来。但见一圈儿高高的围墙都有宽厚的石头基座,显得异常坚固。院内苍松翠柏掩映着那一座古色古香的琉璃瓦古建筑,顶端三个桃型的尖顶伸着高高的脖颈,直刺蓝天。
春生领着寅来到一座关闭的拱门前的石阶上,把腿耷拉在石阶上悠闲地玩耍。
“这个门为什么不开。”寅说。
“礼拜的时候才开。”春生说。
“什么时候礼拜?”
“礼拜天呗。”
“礼拜的时候干什么?”
“颂经。”
“颂什么经?”
“古兰经。”
“谁住在这里面?”
“阿訇。”
“阿訇是干什么的?”
“就是最有学问最有德行的人。”
寅似乎有很多问题,却不知道如何再问。
这时,和春生差不多大的一个儿童抱着一只猫走来了。
“狮猫白白!”春生说着跳了下去。
“来,小满,我看看。”春生说着就要夺那儿童的猫。
“不,他饿坏了。”小满说着竟然落下泪来,说:“前半年,还有啃衣服箱子的老鼠逮,可是老鼠一连半年吃不上粮食,都饿死了,白白也快不行了。”
“来,小满,我看看。”春生说着就接过狮猫,轻轻地抚摩它那洁白柔软的毛,接着把脸挨上去,心疼地说:“那怎么得了,那怎么得了。”
这时,寅惊讶地发现这猫与他见过的猫不一样,也与他在石家庄动物园里见到的猫不一样。他从没有见过这样一蓝一黄眼睛的猫。寅禁不住喊道:“呀,他的两只眼睛一蓝一黄!”
“哎,对了,这是咱回回自家的特产。”小满说:“眼看着它快饿死,怎么办啊?”
“要不这样,咱们给他钓鱼吃。”春生说:“我们星期天为它钓鱼!”
“不行。”小满说:“能不能钓到鱼不说,我们也没有那固定的时间。”
“那就只有我抱回家了。”春生说。
“那,行吗?”小满说。
“我老爸在食堂里,总比你们家强啊。”春生说:“我不会让它活活地饿死。”
“你爸妈同意吗?”小满疑惑地望着春生说。
“我先把它藏在我的小屋里。”春生回头对寅说:“寅,你千万要为我保好密啊。”
寅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满又接过狮猫,用脸蹭它的毛,眼里浸者着泪花,嘴里呢喃着:“白白,听话啊,呆天我去看你……”
寅的心里一阵酸酸的感觉。
春生找了一个纸箱子,偷偷地把猫藏在自己的床底下。看到爸爸在院子里拾掇那只被老师傅宰杀过的公鸡,春生很想给白白弄点儿小肠什么的,然而又怕爸爸发觉他的秘密。于是他给寅使了一个眼色,就凑过去说:“爸爸,我帮你吧。”
“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爸爸说:“你跟寅玩吧。”
“我帮你吧,老师也说要我们爱劳动呢。”春生说。
“那好。”爸爸说:“你拿簸箕把这鸡杂碎倒胡同外面垃圾池里去。”
春生高兴地连蹦带跳地拿来了簸箕,卷起一双小袖管就要抓那堆鸡杂碎,爸爸说:“哎,你端着簸箕就行。”
春生端着簸箕,姨爷爷用一双大手把那一堆杂碎掂了起来,放如了簸箕,春生诡谲地给寅使了一个眼色,就飞也似地朝外跑。
寅紧紧地跟在春生的屁股后面。跑到门口,春生说:“寅,你快去我床底下拿那张牛皮纸来。”
寅就返回来到床底下去拿牛皮纸。姨爷爷见了寅,笑嘻嘻地说:“寅,你跑什么呢,歇歇待喘的样子,啊?”
“没什么。”寅惟恐姨爷爷发现什么,又一溜小跑出了院子。
春生展开牛皮纸,把那包杂碎包好了,然后把空簸箕递给寅说:“你拿着。”
寅非常自信地接过空簸箕走在春生的前面,意思完成了一项巨大的任务。嘴里还似乎唱着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歌……
俩人鬼鬼祟祟的样子竟然没有引起姨爷爷的注意。他们知道白白正在忍饥挨饿,赶紧跑到春生的床前,把白白抱出来,让它饱吃一顿美餐。白白象一只小饿狼,顾不得妙妙地叫,就打着鼻音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起来。
晚饭的时候到了,姨爷爷把亲手炖的香鸡,寅顾不得许多,象白白一样狼吞虎咽起来。奶奶不好意思地说:“慢着点儿吃,你看看,小心鸡刺。”姨奶奶说:“让孩子解解馋呗,孩子的肚子里太受屈了。”说着又把自己碗里的肉往寅的碗里拨。奶奶说:“你看你,别在给他了,撑着他。”姨爷爷也要给寅拨肉,奶奶坚决不让拨了。寅吃得急,很快就吃饱了。寅突然发现了自己的照片,那是上个月照的,还上了彩,象小闺女一样,突然他还发现了象爸爸一样穿军装带肩章的照片,他就指着说:“这,这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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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姑父,在北京当军官。”姨爷爷说:“跟你爸爸一样。”
寅知道自己的爸爸是军官,但是他不知道军官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更不知道爸爸出事的事。
一提起爸爸,奶奶的脸色就难看了,他随即放下碗筷说:“我也吃饱了。”
“你慢慢吃吗,还能跟孩子似的,三下两下就吃饱了。”姨奶奶说。
“是啊是啊,你吃你吃。”姨爷爷说着,要往奶奶的碗里拨肉。
“我真吃饱了,还能作假。”奶奶说:“我们祖孙俩可解馋了,你看看这年头,又是他姨爷爷的手艺亲手做的,哪儿摸去?”
“大姐,你说这可就远了。咱这么多年了,这是谁跟谁了,啊?”姨爷爷说:“就寅他爸受这点儿裉,这不是暂时的吗,这还算事!有什么难处,你就说,咱是一家人!”
奶奶摆摆手说:“我也想总得有个说法的,不会就这么着吧。”
“大侄子那是好人,又有本事,不会有事的。”姨爷爷说。
“我姐成天吃斋行善,从祖上至今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我成天为我大侄子祷告,让真主保佑他。”姨奶奶说。
“妙,妙。”白白突然间跑了出来。春生和寅惊得几乎同时跑过去。
姨爷爷就笑了,说:“怎么样,你俩的秘密暴露了吧。”
“怎么,你知道?”春生说。
“你们小孩子的事还能瞒过大人的眼睛。”姨爷爷说:“还是个小女猫呢,可要好好待它呀。”
“噢……”春生和寅同时欢呼起来。
寅几天的任务就是喂猫。当春生上学去的时候,寅就偷偷地把白白抱出来玩儿一会,给他一点肠子和鸡骨头吃。那肠子都是经春生洗净切成一段一段的,春生嘱咐寅说一次只能给它吃一段,不然,吃完了,又没的吃了。春生说到斋月领着寅去清真寺里面看看,还说到假期要领着寅去登舍利塔。。。。。。
住了半月,奶奶与姨奶奶俩人把被褥和棉衣拆洗完了,奶奶惦记家,姨奶奶说:“那就让寅跟我住,呆几天你再回来,还有活儿呢。”
“有啥针线活,我带回去做。”奶奶说。“寅离不开我。”
姨奶奶知道留不住奶奶和寅,就准备好了油饼、锅饼包了一包。
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白白,就与奶奶一起上路了。
寅的另一个姨奶奶家在县城东门里的东鼓楼村,其实就是城市里的乡村。姨奶奶家的儿子刘立当队长,家里就是大食堂,寅和奶奶到了她家总是连吃带拿。回到家里一家人解解饥。对于这个不足两千人的村镇来说,几乎每天都有晕倒在地头田间或池塘边的人。而这些晕倒的人十有###就再也站不起来。从地里抬回来的人一般就只等着再抬到地里去埋了。人们根本没有条件或来不及打棺材,就用老式立橱盛着尸体抬到坟地埋了完事。
大人们不仅只是饿着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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