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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只有六平方米大小,四壁空空荡荡,一盏二百瓦的白炽灯吊在离地两米高的空中,灯泡上罩有一个老式的铁皮灯罩,将针一样的光线全部反射下来。这样整个房间的上半部显得黑黝黝的,下半部却亮得让人不敢睁眼直视。巨大的反差象一座大山一样挤压着人的身体和心灵,不管是鸡鸣狗盗的窃贼,还是杀人越货的狂徒,在这样的灯光下呆上不了几分钟,原本用碎砖乱石垒成的心理防线,就会支离破碎,土崩瓦解,别想有什么可隐瞒的。多年了,这灯光的威力,我们是屡试不爽。
那个男人坐在灯光下那张特别加固的椅子上,面对刺眼的灯光,眯缝着眼睛,耷拉着脑袋,像睡着了一样,一点表情没有。这男人40多岁年纪,国字脸,剃着少见的板寸头,又黑又粗的头发一根根像针一样直立着。脸上的皮肤很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腮邦子上的凌子肉硬绑绑的,一块块挤在一起,刻划出一条条粗犷的线条。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服,虽然看不清牌子,但看做工就知道这套衣服价格不菲,非常名贵。浅黄色的金利来领带松散地套在粗壮的脖子上,领带上的金属丝线在灯光下闪着莫测的光。黑色的皮鞋上虽然沾了许多灰尘,但在灯光下仍不时跳跃着光点。实在话,这人的这身行头,在当时的江夏县可谓凤毛麟角。
我在靠门的长椅上坐下后,示意李锐继续他的问话。
“叫什么名字?”李锐问。他的嗓子已有点嘶哑。
但这人像没听见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叫什么名字?”李锐提高嗓子又问一句。
这人仍一动未动。
“你他妈的,是死人不是。”李锐的脸涨得彤红,使劲拍了一下桌子。
明显看出这人的眼皮缓缓张开了一下,然后又轻轻翕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李锐完全被这家伙的轻蔑给激怒了。他疯了一样站起来,冲上去,一把揪住那家伙的领带。可以想象李锐的愤怒达到了什么程度,他竟将那家伙连人带椅子整个给提了起来。
那家伙被领带勒得眼睛鼓得老大,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象蚯蚓一样不住地抖动。他挣扎了最少有一分钟,冷不防朝李锐的脸上使劲啐了一口。
李锐没提防,溅了一头一脸的涎水。但他非常快地腾出右手,挥手一拳砸在对方的腮邦子上。
出乎意料,那家伙往后一仰,趔趄中竟敏捷地回手一拳,也砸在李锐的腮邦子上。李锐被打懵了,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坐一旁记录的杨昌月动作快,没待那家伙使出下一个动作,像弹簧一样冲上去,一个弹腿,扎扎实实地踢在他的档部。那家伙闷哼一声,抚着档部,整个人就蜷缩了下去。直到这时李锐才回过神来,操起放在桌子上的警棍,没头没脸地朝那家伙打去,直到那家伙象团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才住手。
“反了,反了。”李锐喘着粗气,连连朝那家伙身上啐着带血的口水。那家伙出手挺重,李锐左边脸很快就肿了起来。
那家伙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竟扭过脸狠狠地盯着李锐,粗声大骂一句:“李锐,我操你先人。”
“吔?”李锐一下瞪大了眼睛,朝那家伙上上下下好一阵打量。这时他已不理会对方骂了他什么,或者对方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他感兴趣的是终于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了,因为这家伙的这句骂,是地地道道、货真价实的江夏县口音。整个江夏县就那么大个地方,这家伙只不过是一个他李锐不认识的穿戴神气的江夏百姓罢了。显然,在作出这样的判断后,李锐竟兴奋起来,又操起警棍朝这家伙一阵好打,并且力量较刚才重了许多。
说句实在话,那家伙这一句骂也将我搞懵了。干警察多年了,什么样的刺头我没见过,但这样无法无天的刁民我也是头一遭遇到。如果不是杨昌月将那家伙打趴到地上,我也恨不能冲上去给他几下拳脚。虽然我不是十分喜欢李锐,但这家伙更加可恶。
将那家伙拖进收容室,已是凌晨两点钟了。我拍拍李锐的肩膀,吩咐他回家睡觉,明天再将那家伙仔细审审,看看他到底是哪一路神仙。然后,我自个儿回家睡觉去了。天未亮,床头的电话就响了,是县外经委郭主任打来的。他问我我们派出所昨晚上是否抓过人。郭主任在县里一班领导里面是一个最圆滑的人,除了两颗大门牙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以外,其他方面象泥塘里的泥鳅,你难得逮得着他。县里的人私下里都称他郭大牙,谈不上是褒义,也谈不上是贬义。
“我们每天晚上都要抓十几二十个的,不知你要问的是那一个?”我与郭主任打哈哈。
“小男一雄呀?”郭书记竟说出一个日本人的名字。
“日本人?”我一下愣住了,“没有,没有。”
“那就麻烦了。”郭主任的语气显得非常着急。
“那你说说那日本人长什么模样?”我提醒郭主任。
“剃了个板寸头,穿一身藏青色的挺刮西服,还系了领带。”
“这样的人我们昨晚上是抓了一个,但他是江夏人呀。”我想起昨晚那个嫖客的长相,以及他那句“我操你先人”。
“对,对,就是他。”郭主任很高兴了,“那家伙以前是江夏人,后来入了日本籍,成日本人了。好,好,不扯远了,你马上给我将人放了。”
放人?我心里想,日本人和中国人犯了法都不一样惩罚,再说这小子狂得很,难得碰到一个这样的对手哩。
郭主任从我的迟疑里发现了什么,着急地问:“你将他怎样了?”
“关在禁闭室里。”
“打了吗?”
“他先动手打了李锐,李锐迫不得已才还手的。”我只得如实解释。
“谁先动手我不管。若打得不碍事,你给我立即将人放了,若将人打得不能动弹了,你马上给我亲自将他送医院去。简直是乱弹琴。”郭主任说完竟将电话挂了。
我拿着电话好一刻不知放下,在心里恨恨地骂:我操你先人,郭大牙,这小男一雄什么的是你老子不成。
虽然觉得一万个不舒服和窝囊,我还是硬着头皮打电话调车派人将那家伙送到了医院,当然我没有照郭主任的吩咐也跟着去。
这事的结局让我们青龙山派出颜面尽失,虽只是伤了些皮肉,但小男一雄装模着样地在医院的病房里赖了一个月,派出所不仅派了专人照顾他,为他端茶倒水,临了,所有的住院费用全由派出所结帐。当然,杨昌月的那一脚力道确实是大了一点,听在医院负责护理的内勤樊太辉讲,小男一雄裤裆里那家伙肿得象街上卖的气球一样,好几天才消下去。樊太辉边讲边用手比划,惹得大家笑个不停。小男一雄出院时趾高气扬,红光满面,养胖了不少。这件事全江夏县男女老少人人皆知,成了平头百姓们茶余饭后的一个大笑料。为此,我们公安局在好长时间都抬不起头。
后来游局将我和李锐喊去训了一通,责怪我们办事过于鲁莽草率。我和李锐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服气,但也弄清楚县里为什么对小男一雄如此宽宏大量,关怀备至。原来假鬼子准备在县里投资办厂,当时正在犹豫之中,如果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变故而使其拔腿而去,岂不是全县人民的巨大损失。要知道那时候,江夏县还是全省唯一没有合资企业的县,每次省里开会,谈到引进外资的事,县里参加会议的领导恨不能将脑袋扎进裤裆里去。所以,县里的领导怎能让关系到全县百姓希望所在,也关系到自己仕途发展的好事情被我们青龙山派出所因一件小小的嫖娼案而弄得鸡飞蛋打呢……
二
从魔芋厂回到局里已是中午一点半了。匆匆吃了一碗泡面,就跟游局和陈小祥政委一道赶到县委。小男一雄的死看似一个简单的刑事案件,但由于具有涉外因素,所以县委和县政府都非常重视。县委吴江书记决定将原准备在县政府一楼会议室召开的分析会挪到县委五楼的小会议室来开,以示重视。县委办公室与县政府办公室虽只隔着一条街道,但地方不同,在重视程度上也就显而易见了。
县委五楼的小会议室只能容二十来个人,中间是一张浅紫色的大圆桌,四下里围一圈罩了白色套子的轻便沙发。正面墙上挂一幅气势磅礴的万里长城图,图下立着一面用不锈钢作旗杆的五星红旗。整个会议室显得既简洁,又肃穆。我们进到会议室时,吴书记已坐到万里长城图下面的座位上了。没想到陈兴旺也来了,他坐在吴书记的右手边,皱着眉头,与吴书记说着什么。看见我们进来,吴书记摆了摆手,那意思是要我们随意坐。我就拣他们对面的一张椅子坐下了。我四下打量了一下,除了政法委书记陆世延和秘书小崔以外,其他的人都还没来。我也像我们游局一样,一坐下就将笔记本和笔从包包里拿出来摊在桌子上。这是游局经常告诫我们的,不管开什么会,若有领导在场,你都得将笔记本和笔在面前摆好,并且即使领导说的是一通狗屁不通的话,你还得装模作样地在本子上划上几笔。这样让领导感觉他说的话非常重要,并且感觉你对领导的尊重。哪个人不喜欢得到他人的重视和尊重呢?这样领导就会对你产生好感,有了好感,那你就有了往上面发展的希望。虽然看是摆架子敷衍一下,但个中学问却大得让人不敢估量。
五分钟以后,参加会议的人就都到齐了。除了我上面提到的几个人外,李锐、杨新愚和公安局技术科的汪启发也来了。县长艾时海与市晨报的记者赖群力是最后进到会议室的。赖群力这家伙不是一个好东西,长得油头粉面的,让人讨厌,做起事来更让人觉得象一个十足的地痞无赖。前年我们错抓了一个与犯罪嫌疑人同名同姓的人,这家伙就是属狗的,不知从哪儿嗅到这个消息,竟跑到局里,指名道姓地要我介绍这件错案的详情。无冕之王,谁惹得起。我只得委曲求全,硬着头皮首先自个儿作了检讨,然后将抓错人的原因向他作了解释和说明,末了请他到艳阳天酒楼美美地嘬了一顿,走时还往他的包里塞了一条“玉溪”。我原以为这家伙会放我们一马的,谁知他就是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第二天就将这消息捅到报纸上了。害得我们被游局一顿好训。
吴书记简要地作了开场白,然后直截了当切入正题。他讲话的语调就象他那滋润的圆脸一样,不仅内容丰富,并且圆滑,但是,所提及的问题却非常尖刻,并且句句都是朝着我们公安局来的。在听他讲话的时候,我也不时瞄一眼我们的游局,可怜,他虽然低着头一副忙于作记录的样子,但从他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可以看出这一刻他有如坐在针毡上。
吴书记讲话内容主要有三个方面:其一,之所以出现小男一雄被害这个案子,这与公安局在打击刑事犯罪方面力度不够,方法不多是分不开的,这样的案子即使现在没有发生,以后也肯定会发生;其二,不能将这件案子看着是一起简单的刑事案件,它的发生不仅对我们江夏县吸引外资、对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