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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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呼唤-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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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所长这时的表情竟显得有点儿凝重,他将三条长凳搬到院子里,让我们在院子里谈。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是怕我们的谈话刺激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那位可怜的男人。我在心里竟对毛所长生出些许的感激。

  我没想到院门口还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光着脚,穿一件与其瘦弱的身材完全不相称的蓝色羊毛衫,手里拿着一张沾满泥土的铁锹。隔老远,我就感觉到他眼睛里那种敌视的眼神。毛所长朝他挥挥手:“去去,一边玩去,不关小孩的事。”少年默默地走开了,在离房子一百多米远的一个池塘边坐下。

  “是我的大儿子。”谢小芬说。这时候,她的脸色显得平静了许多。我猜想毛所长到地里喊她时肯定将我们的来意告诉了她,她的心里已经有所准备。

  “怎么没读书。”我问。

  “负担不起。只好帮我在家种地。赚两个钱养活他爸并供小儿子念书。”谢小芬麻利地将两个塑料杯放在我面前的一张小方凳上,在杯子里倒上水,一脸歉意地说:“家里条件差,连茶叶也没有。”

  谢小芬在我们面前的方凳上坐下后,我简单地向她说明了我们的来意,并希望她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你要如实向我们反映情况,你知道的,说假话或者隐瞒真相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李锐在我说完以后,语气严肃地向她强调。若在平时,李锐这样说是完全有必要的,但我今天听来,李锐的话竟非常别扭,不仅画蛇添足成份,并且有故意恐吓的味道。

  我注意到谢小芬朝李锐瞟了一眼,眼神闪过一丝恐惧。然后她将目光转向毛所长。毛所长向她点点头,说:“你就照曾队长的要求说吧,没什么好隐瞒的,更没什么好怕的。”

  谢小芬双手放在膝盖上,双眼茫然地看着不远处的地面,像是讲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一样,慢慢地讲着她与那个叫做小男一雄的男人之间所发生的一切。这个故事一点儿也不浪漫,但绝对谈不上*。一个无助的女人在生活的重压下,更多的时候是身不由已的。

  ……

  五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将谢小芬还算富裕并且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家彻底击垮了。面对瘫痪在床的丈夫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她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那一段时日,她更像一个失去了思维的木偶人,没有一件事情是有思维有针对性地去做,也没有一句话能够讲得有理智有思想。更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是,她竟然不知道流眼泪了,也就是发生了这天大的变故以后,她再也没有流过眼泪。即使到现在,她仍记不清她是如何向采石厂讨要丈夫的工伤赔偿以及在医院照顾丈夫的三十多个日日夜夜,她是在昏昏噩噩中熬过那段混沌一片的日子的。对她而言,那段日子就象一场梦,一场害怕回想的噩梦。

  后来,她辞去了在宁港镇一家私人服装厂的工作,她不愿意为了照顾丈夫因过多的请假而遭至服装厂的老板那厌烦的眼神。她将原本租给别人种的三亩菜地收了回来,每天将大多数的精力大多数的时间全部抛撒在菜地上。她用种菜换来的钱为丈夫治病,供两个儿子读书。在她的记忆里,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为自己添置一件衣服,那怕五角钱一个发卡她也没有买过。即使这样,她仍无力负担家里最简单的开销。她开始恐惧了,她不知道这个家将通过什么方式维持下去。她的大儿子是懂事的,默不作声地放弃了学业。她记得儿子的班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为了劝儿子能够继续读书,步行两个多小时来到她的家里,当看到她的家庭状况以后,好心的老头说,儿子读书的钱他可以帮助,但家庭的困难他却没有办法。老头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儿子的头,流着眼泪走了。

  认识小男一雄的确切日子她记不清楚了。她只是记得那天是个下雨天,她挑了一担白菜准备到县城去卖,还未到魔芋厂,雨就下下来了。雨下得非常大,当她一路小跑地跑到厂门口时,全身上下已被淋湿透了。当时一个剃着平头,衣着讲究,略显年纪的中年男人从门房里出来,走到她的面前,怔怔地看了她好一刻,问她挑的白菜是不是卖的。她说是的。那男人说,那就卖给我们厂里吧。然后他喊了门卫里的蔡老头,让他将她带到厂里的食堂里。食堂里的王妈将多了一倍的菜钱给她时,她还以为王妈是给错了。王妈却告诉她,这是老板吩咐的,并说以后所有的菜食堂里都要了,并且价钱要比菜市场里高一倍。也就是在这一天,她才知道刚才那个男人是魔芋厂的厂长,并且记住了这个男人有点儿发呆或者说是有点儿吃惊的眼神。

  谢小芬说,她当时确实太需要钱了,也就没有顾及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个多月以后,小男一雄将她喊到她的办公室,他仍用那种怔怔的眼神看她。他问她愿不愿意到厂子里上班,她说不愿意,因为瘫在床上的丈夫离不开她。他听了她丈夫的事后,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比如钱什么的。她说他能买她的菜并且出的价钱也高就算是帮了她的大忙了。他听了她的话没有再说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与小男一雄谈这么多的话,她感觉小男一雄除了那怔怔的眼神让她有点儿害怕以外,他这个人在言语上还是非常善良的。

  又过了半个多月,小男一雄又将她喊到他的办公室。她记得那天是夏天的一个中午,天气十分炎热。小男一雄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喝啤酒,他问她能不能够陪他喝酒。她从来没有喝过酒,就推辞了。小男一雄就要她坐在对面看他一个人喝酒。她觉得这男人一定遇到了不痛快的事情,就答应了。小男一雄一个人自斟自饮,一口气喝了五瓶啤酒。在这期间,他没有跟她说一句话,也没有拿眼神看过她一眼。她感觉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她想离开,但就是没办法站起身来。果然在喝完第六瓶啤酒以后,小男一雄一下疯了一样站起来,将她整个人拧起,扔在沙发上……

  事后,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小男一雄却一下跪在她的面前,流着泪,请求她的原谅。他说,她太像他心里爱着的那个女人了,不仅脸型像,身材像,走路的姿态像,就连眼角的那颗痣的颜色大小也一样。自三个月前他在厂门口看见她挑着菜担走过后,他的心就被她给攫住了,他不能自己,几乎每天早上都在厂门口等着她,看她从远处走过来,又没声没息地走远。他在痛苦的煎熬下过了一天又一天,终于他下定决心,要用她来替代以前那个他心爱的女人,并且从她的身上寻找那他苦苦追求,却又最终失去的希望和幸福。

  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竟不知所措。她对这个男人一点儿不了解,虽然她曾怀疑这个男人买她的菜的动机,但她没有理由怀疑这个男人跪在她的面前所说的一切。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听了这个男人所说的一切后,她竟主动地为这男人拭去脸上的泪水……

  从谢小芬表述的情况来看,以后的一切都非常自然的了,虽然谈不上两情相悦或者心心相印,但绝对可以说得上彼此之间并无反感。谢小芬特别强调,虽然他们之间有了肉体关系,但她绝对没有伸手向他要过一分钱,就连他提出让她的大儿子来厂里上班的好意,她也坚决拒绝了。

  谢小芬与小男一雄的事情在半年后终于被她的丈夫知道了。可怜的男人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用他平日打石头的铁锤差点没将她一下砸死。她在宁港镇的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星期才好。最后是毛所长出面才将她丈夫说服。在说服的问题上,难以想像毛所长是用什么办法让这个可怜的男人接受这样一个难堪的现实的。

  ……

  听完谢小芬的讲述,我好半天不知说什么好。我将才吸了一半的香烟摁灭,却又重新点上一根。看见毛所长诧异的目光后,我呆板地笑了笑,问谢小芬:“你觉得小男一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很普通呀。”谢小芬一脸奇怪的表情。

  “怎样普通?”

  谢小芬犹豫了一下,说:“怎样普通我也说不上,只是感觉他很老实。”

  “凭什么说他老实呢?”我接着问。

  “凭什么说他老实呢?”谢小芬自问一句,在努力地回想,“比如平日他很少说话,还有,认识他这么多年,我曾没有看见他发过火。”

  “你知道他是一个日本人吗?”

  “日本人?”谢小芬竟笑出了声,“我从没感觉他像日本人,他像我遇着的其他江夏男人一样。日本人可没他那么老实。”她印象中的日本人肯定是《地道战》、《地雷战》、《铁道游击队》和南京大屠杀中的日本人,一个个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大多数中国人对日本人的认识都是这样的。

  “你知道小男一雄死了吗?”我盯着她的眼睛。

  “知道,今天早上知道的,是门卫陈祖安告诉我的。”她避开我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语气非常平静。

  “是今天早上吗?”我仍盯着她。

  “是的。”她抬起头,迎着我的目光回答。

  我站起来,走向院子的门口,将自己的目光投向远处。天空淡蓝淡蓝的,几片白云若有若无地飘浮在上面。远处的青龙山像一只巨大的怪兽一样若隐若现地潜伏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魔芋厂红色的屋顶在绿色的树丛中隐约可见。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关押在青龙山派出所里的那个剃着平头的嫖客,这就是谢小芬所说的一个老实的男人吗?在我的印象里,这家伙怎么也不能与老实这个词联系到一起。我怀疑谢小芬对小男一雄所下的结论。为什么谢小芬的结论与我们的认识竟有如此大的反差呢?是谢小芬的原因?是我们的原因?还是小男一雄原本就是一个有着双重性格的人呢?这一刻我无法找到答案。

  我慢慢走回来,站在谢小芬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朝她凝视了好一刻,声音和表情也变得严厉:“告诉我,最后一次见小男一雄是什么时候?”

  “前天上午。”她的眼神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惊惧。

  “什么地方?”

  “他的房间里。”

  “你们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

  我直视着谢小芬的眼睛,我想将她心里的秘密全部看清。我看见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羞怯。沉默了一刻,她用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我们只是做了那事。”

  “他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或者言语吗?”我仍冷冷地盯着她。

  “没什么反常的。”她轻轻地咬着下嘴唇,好似在努力地回忆。“对了,这期间他接了一个电话,突然就变得暴躁,并且骂了一句:‘狗日的,想擂我的肥,没门’。”

  擂肥,是武汉市周边地区掼常用的一句话,主要有两方面的含义:其一是指社会上的一些小流氓对普通老百姓的敲诈勒索,其二是指一些贪官污吏利用手中的职权对普通老百姓的巧取豪夺。现在是谁在擂小男一雄的肥呢?

  “凭什么你对这个电话你记忆深刻呢?”

  “我?”谢小芬有点儿慌张,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骂人。”

  “知道这电话是谁打的吗?具体时间?”李锐这时突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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