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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寻找父亲也许是杜拉斯从来没有做过的惟一的事情。这念头老是挥之不去,纠缠着她。那个中国情人确有其人吗?他是否仅仅是一个熔炉,是两个哥哥的“母体”?一个哥哥凶猛得像野兽,另一个温柔得像女人。那个中国情人,神秘的人物原型,是不是就是父亲本人?她很希望父亲替她洗澡,给她淋浴,将瓮里的水淋到她身上。会不会她的父亲就是那个中国人呢?母亲无可指责的一生中犯了一个错误?杜拉斯长得像个安南人,眼睛里的蒙古褶那么深,随着岁月的流逝,她越来越像沙湾那吉的一个老太太,这些会不会是混血留下的产物?
在这个个人故事中,杜拉斯把一切都交给了“很不适当的写作”。出现在她笔端的词汇,往往具有“流动”的节奏,像泉水那样流动,匆忙地奔向自身的黑暗之处。她是否知道这种秘密在诞生之前就存在于世上的静寂中,只有痛苦或挑战才能回应它?
可能是这样的一个故事,一个用同一些零星的记忆和同一些痕迹搭建而成的传奇。小玛格丽特可能是玛丽?多纳迪厄在丈夫不在时怀上的,那个中国人就是她父亲。还有可能小玛格丽特小的时候就打算替代母亲,这个“小可怜虫”,总是说自己“不知生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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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直来到他们身边(3)
她一再重复说,关于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故事。只有一一捡回来的碎片,像呼吸一样,重新编织着生活,最真实的生活。想象出来的东西。
第九章 写作就是我(1)
《情人》的巨大成功使她一生中所有的流浪都有了理由,让忧虑、怀疑、嘲笑和孤独都合法化了。它是对流浪的承认。杜拉斯也这样认为,很谦逊,同时又带有一丝讽刺意味,并因此又像以前那样大胆地开玩笑了。她赚了很多钱,但不会理财,所以并不觉得比以前更有钱,相反,她还是像以前那样要“看着”,免得钱花过头了,这是来自殖民地的老习惯了,她想起了母亲。她不怎么乐意支付公有财产费,严厉的达朗库尔太太负责对黑岩公寓进行维修,杜拉斯必须分担维修费,她觉得太大手大脚了。她也觉得扬?安德烈亚太花钱,衣服太高级。她自己还是穿着廉价的衣服,像个小越南人一样,甚至自己缝补衣服……但她知道,再排场,也不过是打电话给伊夫?圣…洛朗1让他当场给做紧身衣,做裙子。她喜欢圣…洛朗,因为圣…洛朗跟她很像,她说。他目光中有同样的痛苦,同样的温柔,同样的“无限状态”。她喜欢他,因为他跟她一样,能够在这种静寂中,用那种迷离的目光,看见别人看不见东西。
《情人》给了她力量,给了她一种新的冲动,把1980年代的那几年变成了创作大丰收的阶段。她好像是为了用死亡来点缀自己而写作,非常迫切,好像要及时抓住从遗忘深处冒出来的东西,那里有那么多重要的东西。
和扬?安德烈亚在一起的时候,她晚上总是没完没了地在巴黎兜风。他们开着宽大的“标致”,沿着环城路去近郊,在被主人遗弃的地方或被前卫的建筑师重新改造过的地方寻找浪漫的东西,讲故事和传奇。她说出来的东西就像诗一样,短短的句子,讲述着那些地点、纪念物、花园和花园中心的广场。在夜间兜风时,他们互不说话,有时,他们一直开到诺弗勒堡,儿子乌塔住在那里。她让寂静说话,让“写作自动前进”。
在那些夜晚,她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些话,说些句子。“夜航船”在继续前进。任务是像兰波一样,“改变这个世界”,用另一种方式来“阅读”它,让它出现在自己被隐藏的真实中,她想在黑暗中劫持那些真实的东西。慢慢地,对人生的探索变成了对精神的探索。她说,她像圣…洛朗一样,具有 “能抓住真实的宗教倾向”。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频繁地出现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前线。然而,她的心血来潮、她的理所当然也让人不舒服,许多人都不再跟随她。她狂妄自大,像大明星一样任性,引起了别人的讨厌。她像预言者一样老是大喊大叫,使人们对她的看法更加模糊和复杂。她变化无常,却仍具有无法解释的巨大魅力。书店的架子上到处都是她的书,铺天盖地。每年,如果不是每个季度,她的读者们都在等待“新杜拉斯”。她忠于那种许多评论家都认为夸大、缺乏创意的方式,围绕着自己的经历一再渲染别的故事:就像纺织工人织布一样总没个完。《痛苦》讲的是罗贝尔?昂泰尔姆被流放的故事;《音乐II》、《乌发碧眼》、《诺曼底海边的妓女》、《物质生活》、《艾米丽?L》、《夏天的雨》都是旧作的展开,已经写过的短文,已经发表的童话,书信。但具有魔力的文字和重新找回来的那种轻快,把它们变成了探索过程的文字链。
完全等同于书,尤其是等同于这个对她来说具有神奇意义的词:写作。她说:“我,就是那本书。”她的声音和安提戈涅和贝勒奈斯1 的声音混在一起,以便更好地讲述那种“无法避免的生活”,那种“让人难以置信的愚蠢”,流放和反抗粗暴地结合在一起,她知道,在所有的作家当中,只有她能够大声地说出他们不说或假装不知道的东西。她说她没有任何东西可失去的,她“刀枪不入”。她对右翼的民族主义残酷无情,她觉得用任何粗暴的语言来“消灭”它都不会过分,她毫无犹豫地使用她在其他时候不会用的词汇,比如说“德国”。
她的语言不可一世,斩钉截铁,像法律一样。她的意见和观点家喻户晓。这个小小的“共产党人”,《卡车》中的小妇人,无耻而大胆,什么人都不怕。但她心中最大的爱好是倾听沙漠,那里没有上帝。她追寻、询问、怀疑。“‘加尔各答’洞穴”,“‘印度之歌’洞穴”,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一直在那里,总之,一切都是悲剧性的,所以她喜欢拉辛,喜欢他剧中主人公们强烈的愿望,那些主人公都在哀怨和黑夜中消失了。
第九章 写作就是我(2)
带有宗教性的东西,甚至是神秘的东西,总是跟随着她。她惟一的参照是帕斯卡尔,是大卫王1,是《旧约》中的大预言家们。但在这方面,评论界拒不承认。他们觉得杜拉斯太狡猾,喜欢操纵别人,上演自己的传奇,喜欢骗人。然而,接近她的人都清楚地知道,她糊里糊涂地投入到了“专职的写作”中,被写作的魔力所迷惑。神圣的东西也可能是世俗的,具有同样的外表,同样的痛苦,上帝的小圣人的痛苦。在那些年间,扬?安德烈亚忠诚地目睹了一切,但外面的诱惑力有时太强大了,使他离开了圣伯努瓦路。杜拉斯又独自一人,回到了早期的孤独,那是她生存悲剧的根源。那种苦行僧似的生活太残酷了,这位预言者的“心血来潮”太让人难以忍受。对她往往很不友好的菲力浦?索莱尔斯却把她当作晚年的维克多?雨果,行为神秘叵测,好像能“预知来世”。
《艾米丽?L》是她最喜欢的作品之一,也是最不被读者接受的作品之一。文字激烈得使她以为自己陷入了疯狂,而她一直以为已经避开了疯狂。况且,评论界对这本书的“谋杀”使她蹒跚不稳,酒精好像代替了圣物又开始侵袭她,孤独、扬?安德烈亚的出走、她在黑夜中寻找、生活对她的嘲讽和对感情的屈服,这一切都使她跨进了“疯狂”之门。
这是1988年夏天。
她不相信自己的情况有那么严重,正如她从来不相信自己的病一样。她的“生命力”是那么旺盛,她的创造力是那么强大,她总觉得能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而且,新的解毒治疗之后,她相信自己又获得了自由,一切都准备重新开始。但在同年秋天,她又因呼吸衰竭进了拉埃内克医院,诊断结果是肺气肿。严重的并发症迫使医生对她实施了人工昏迷。她昏迷了5个月。但让大家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所有的医生也都没想到,她又恢复过来了,并把这段经历当作了写作素材,她对自己更有信心了。那个曾经认命的女人,那个曾让男人们服从她的意愿的女人,那个完全继承了莎乐美1和犹滴2的神秘传统,像英雄一样表现出毫不妥协、勇于承担责任的女人,神秘地探索了“生命之后的生命”。她是从“死神”那里回来的人,她说,她想体验整个过程,目的仍在于弄清那个秘密,同时也是触犯它。
触犯和传达。关于她的“复活”,她以各种方式回答记者的提问。一切都似乎表明她战胜了命运,她急于把“死亡那边”的某些情况告诉大家。
插管在她的喉咙上弄了一个洞,像一个伤疤。在房间里,氧气瓶就放在她身边,这些都表明她是死里逃生,捡回了一条命。但她没有意识到这是缓期死刑,是在等死,而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担心会发生更糟的情况。她开始拼命干活,给画家们写序,为比尔?奥吉埃写新的本子,她想拍电影,一直在写关于她的黑夜的故事。
但有什么东西从此以后变了,刻在了她的脸上。以前,她脸上的线条坚毅、严酷,目光炯炯有神,现在,全都好像减弱了,甚至变得温柔了。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和孩子般的童真。她说自己是“林中的玛格丽特?杜拉斯,生于西贡”。
她常常披着一件红色或棕色的灯芯绒,这使她看起来显得年轻了一点,目光也没那么严厉,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平和了。她说自己到了“黄金时期的年龄”,到了青春时代。来自《情人》的“绝对形象”又回到了她身上,好像是一种模仿。她戴着一顶男帽,看起来像个流浪者,在她的心底,她永远是个流浪者。她喜欢这样随心所欲地穿衣,背心和裙子都松松垮垮,她的神态自然,镶着贵重钻石的名戒使她显得很高贵。衰老使她回到了亚洲,像印度###人一样,脸上挂着无动于衷的微笑。
她说她的皮肤被“杀死”了,奇怪的是,深深浅浅的皱纹不但没有使她显老,反而使她具有一种不可战胜的魅力。她不是充满幻想、慈祥和蔼的小老太太,不是文学中的德尼丝?格雷1,因为她身上总有那种一触即发的愤怒和仇恨、暴力和智慧的强光。
第九章 写作就是我(3)
所以,她可以用她出名的专横跟人吵架了。“写作会让人变得野蛮,”她承认说,“会产生一种史前的野蛮。我们很容易就能发现它,就是森林中那种野蛮,像岁月一样古老。”年纪越大,她便越想得到宇宙间的那种无限力量,弄清地点的影响和更加玄奥的激情。然而,她身上出现了一些心平气和的东西,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