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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婕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在菜地里采这摘那,高兴地说:“这都是我娘弄的,简直是个小菜场。”我问:“杨叔干嘛呢?”“原先是采煤工,五六年遇上那场劫难,落下了残疾,现在在井口坑木厂打更。”我的心头涌上了困惑的谜团,脱口而问:“你是怎么认下这义父的呢?”杨婕神色黯然:“往事不堪回首,说来话长啊。我父亲和杨叔原本是酒友棋友,这种交往要回溯到五六年。那年矿区流行一种怪病,四肢的肢端像手套、袜套似的麻痛。发病后,发生肌无力,瘫痪从下肢开始,向上蔓延,引起呼吸麻痹,严重者可以发生全身瘫痪,窒息死亡。一时人心惶惶。医生们也束手无策。
我父亲凭着多年的临床经验,在'西塞尔内科'中找到了理论根据。诊断为“格林——巴利综合症”,采用激素治疗。当时,杨叔也罹患上了,病得奄奄一息,家里已准备好了后事。按照山东人的习俗,要死一定死在家里,执意要出院回家去。作为院长的父亲情急之下,骂了杨婶,坚持抢救。杨叔奇迹般的活了下来。五七年一场横祸,我父亲成了‘极右分子’,因拒不认罪又加上了‘现反’,先是监督劳动,后是全家遣返回乡。在这节骨眼上,杨叔杨婶挺身而出,找到父亲,一定要把我留下,认作干闺女。从此我改名杨姓,进入这个工人家庭。在整整两年中,我受到干爹干娘百般呵护。”杨婕越说越激动,像打开闸门似的讲述这个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亲情故事。
只听门外喊:“姐!姐!。”是杨婶带着两个大花脸的泥猴似的弟妹回来了。“守文,守义。”杨婕一下奔了过去。我也帮着卸两个孩子身上背的麻袋。一提溜,挺沉的,足有七八十斤。真难为这十来岁的孩子了。杨婶心疼的唠叨说:“这两个孩子真贪心,这么大的煤矿捡得完的?快,去洗洗,咱们包饺子吃。”守文向我们扮了个鬼脸,进了屋,守义瞟了我一眼:“姐,他是谁啊?是姐夫吧?”杨婕脸一红:“同学呗,这丫头!”杨婶大声喊:“小三子,去找你爹回来。小义,和面。”又喊:“小婕,来帮我摘菜和馅。”不一会,守文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干巴精瘦的小老头,和我猜想中的山东大汉逥然不同。但那双不大的眼睛,却烔烔有神。“爹,近来身体还好吗?”“三饱一倒,好着呢。”他边卷叶子烟,边看着我们。他那双不太灵活的爪形手,恐怕就是后遗症了。杨叔忽然说:“挣点钱不容易,小婕,别老给我们邮钱了。慕院长咋样了?”杨婕噙着眼泪,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哽咽着说:“他走了…
(12—95)
有如昙花一现,宜人的夏天,还没热几天,转眼间又是“无边落木萧萧下”,阵阵秋风送凉意了。气候的变化期,正是疾病的高发期,尤其是秋冬之交,急诊室像开了锅,被病人、家属塞得满满的。诊室里像“唱大戏”一样,不少医护也罹患上了感冒。
值夜班只有三个大夫,两位女大夫都病倒了。我也觉的一阵阵发虚,但我还是坚持住了。急诊室的护士是三班倒,而医生上的是“大夜班”,从晚五点到次日早八点。没事时,可以在“值宿舍”稍事休息,晚十二点以前,病人一个接一个,络绎不断,几乎没有喘气的空隙,有时连厕所也去不了。
刚过子夜,我就被叫了起来,来了一位青年妇女,她服了“毒鼠药”,其丈夫搂着她,一口一个“心肝”的喊着。我简单问了病史,让护士准备“洗胃”。但这年轻的女患,怎么也不配合,说啥也不肯“洗胃”。还是老护士看出了问题,让他丈夫回避,终于弄清,这是对刚结婚不久的小俩口,因琐事口角,其实并没有服什么“毒鼠药”,只是吓唬吓唬丈夫而已。一场虚惊。
刚想去休息一会,又来了个“酒精中毒”的病人,送来的人说他喝了两瓶北大荒。老护士嘟囔着说:“方大夫,真借你的光了,这么忙。”我无奈的摊摊手:“谁让我们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呢!”
我合衣躺下,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忽听门外有哼哼唧唧的呻吟声,一骨碌爬起来。果然又来了个中年妇女。老护士正在给病人测体温,见我睡不醒的样子,有几分怜悯的说:“还没叫,你就起来了?”“我这个人睡觉轻,一有动静就醒了。”“好在年轻,要不真够呛。”老护士一看体温计,“呀”了一声,我接过体温计一看,40度零5,体温计快出头了。我忙问:“家属呢?”老护士指指门边蹲着的小女孩。我先给病人作了检查,听诊,心率频弱,两肺混合性啰音,一个不详的诊断跳出我的脑海,“中毒性肺炎”。不一会儿,病人出现四肢抽搐,惊厥症状。我问小女孩:“你爸在哪上班?”“兴山矿二井。”小女孩哭出了声:“我爸还在井下呢。”我的心一下沉重起来,打电话要了救护车,让司机帮忙,把病人抬上了车,一直送进了病房。并向值班大夫作了交待:“病情严重,我只好先斩后奏了。”
回来路上,司机问我:“你认识?”我摇摇头。下了车只觉得一阵眩晕,我一下卡倒了,司机忙扶我进了急诊室。老护士见状,给我静脉推注了六十毫升高张糖,搀我到值宿室躺下,心疼的说:“这么折腾,谁都得累趴下。”
(12—96)
国庆十五周年。新中国走过了艰难的十五个年头。共产党的哲学是斗争的哲学,和天斗,和地斗,还要和人斗。从废墟上崛起的共和国,本该休养生息,发展经济。但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从镇反、肃反、抗美援朝、工商业改造到三反五反、反右斗争到大跃进;给憧憬共产主义的人们,蒙上了层层困惑。庐山会议之后,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又开始了“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参加工作两年了,我对自己作一番剖析和反省;我并非人们印象中的“清高”和“孤芳自赏”,而是一种自尊和自卑心理的奇怪混合。显得“少年老成”而又“任性幼稚”,更不能“自律”。染上了烟酒,就是放纵自己的恶果。从某种意义上讲,在社会知识方面,陈慧是我的启蒙老师。
雪后放晴,太阳当空,却被罩了一层帷幕似的,显得那么苍白阴霾。白雪皑皑,大地像铺了一层棉絮似的。高大的井架,喷着浓烟的烟囱,像一幅矿山风情版画。工人们已停止一切室外作业,农民们开始“猫冬”。和南方冬季的阴冷潮湿不同,城市里室内暖气充足,温度很高,有时达二十七、八度,只穿衬衫就可。
我燃上一支烟,望着窗户上的冰棱窗花出神,往事一幕幕的重现,有时烟头烫着手指,方“激凌”一下回到现实世界。我不知道自己属于何种神经类型?
“学毛著”形成了制度。根据急诊室具体情况,工作时间忙,无法保证学习。于是规定每周一、三、五下班后五点到六点半,为政治学习时间。这可苦了我们几位“独身女”和“单身汉”。学习完到食堂,只有剩菜凉饭了。但我们学习热情不减。这个礼拜,学习毛主席的“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要求结合科室和个人情况发言。学习由颜主任主持,先念原文,尔后讨论发言。通常没人第一个发言。
颜主任说了开场白;“我们急诊室从成立以来,一直是先进科室,但近一个阶段,有些松懈现象,连夜班都排不开。大家议一议,这是什么问题?”林农说:“这不是明摆着嘛。”赖义点燃了一支烟;“主要是病人多,工作压力大,来了重患还得连轴转,机器还得维修呢,何况是人?”颜主任沉下了脸,“这都是客观原因,不是主要的。关键是人的思想。”众皆哑然。冷场之后,颜主任点名,逐个发言,说的都是套话。她最后作了总结:“客观困难要靠主观努力去解决,这就是我们学习这篇文章的宗旨。每人都要写出心得笔记。”她回过头来对我说:“方大夫,交给你一个任务,你画个‘学习园地’的报头,把每人写的心得贴上墙。”我点头诺然。
散会后,颜主任把我留下,突然问我:“那天来找你的姑娘是谁?”“是我同学,杨婕啊。”“杨婕?不对吧?”颜主任定定地看着我,见我茫然的样子,自言自语的说:“难道我看走眼了?”我赶紧开溜,“颜主任,没啥事,我先走了。”
(12—97)
风云骤变,下了一宿的鹅毛大雪;银装素裹,琼枝玉树,天地一色,成了银白世界,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来了不少实习队,有哈尔滨的、鸡西还有合江的。颜主任把讲学的任务交给了我:“你毕业时间不长,又有了两年工作实践。实习生由你负责。”
我自己还是个新手,但又不好推辞。听说省城来的大学生都有一种优越感,各个院校间还有“门第观念”。再说年龄和我相仿,当他们的老师,简直是‘赶鸭子上架,’只能勉为其难,就当互相帮助,教学相长吧。
一下来了这么多的实习大夫,有时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急诊室又是重点科室,实习大夫几乎是一拨接着一拨。除了患者,全是白大衣的影子。虽然秩序有些乱,还是忙中偷闲,给实习大夫们剖析典型病例,讲解诊治方法。都是过来人,我自己有切身体会;实习是很关键的环节,一旦踏出校门,就全凭自己的悟性了。光有理论没有实践等于纸上谈兵。我和实习大夫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他们和我似乎也更近乎,混在他们中间显然就是大师兄了。他们一口一个“老师”叫着,倒使我多了几分尴尬。自己掌握的这点“皮毛”,何以能为人师。惭愧!
“嘿,方昊!”我回头一看,是位女生,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又不认识了?”我觉得有些面善,好像在哪见过,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她咯咯一笑:“真是贵人多忘事,想想,再想想,在松花江上。”她见我迷惑的样子:“我是鲁华!”这邂逅太意外了,我紧紧地握了握她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这是我们的缘份。”她那双眼睛热辣辣的,看得我有些侷促不安起来,“走,我请你吃饭。”她挺大方的说。“该我请你。我是东道主。”她又咯咯的笑起来:“我才是东道主呢。”
这里的习俗,女同志很少下馆子,她却带我到名气最大的鹤岭饭店,旁若无人的在最显眼的地方坐下,点了四个菜,要了两瓶啤酒。她忽然挺认真的问我:“工作还顺利吗?”“挺好的。”“我听说你原来搞外科的,怎么又搞内科了?”我苦笑中露出几分艰涩:“一言难尽,身不由已,反正是一生交给党安排吧。”“看不出你思想还挺进步的,怎么连个团员还不是呢?”“不够条件。”“啥条件?”见她穷追不舍的问,我有些不悦,“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不是查户口吧?”她莞尔一笑,“人家关心你嘛。”我喝干了杯中的啤酒,站起身来,“对不起,我要上夜班,先走了。”她瞪大了眼睛,“你这人,真是的。”
(12—98)
又是岁末年尾,望着撕下的一张张日历,心中涌上了一股莫名奇妙的惆怅,是光阴流逝的无情,还是碌碌无为的内疚!?
在走廊碰见了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