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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5点,我就起来了,出了旅舍,漫步街头,寻找当年碎金零银的记忆。天色尚早,店铺还没开门。街上行人寥寥,偶见挑菜进城的农民,打扫街道的清洁工人。
街边的梧桐树,已冒出了密匝匝的绿叶;江畔的香樟树,老叶又增新绿。在晨曦的暖风中,清新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婺江是条倒流河,从东到西,汇入兰江,再入富春江,汇入钱塘江入海。我站在‘通济桥’桥头,望着一江春水缓缓西去,早霞映在江面上,闪着粼粼的波光。眺望远处的航船、竹排…久久不愿离去。
到婺州,为的是寻找失落的梦。重访校园;当年的竹篱笆已修成了围墙,操场上又新修了体育馆。这里的三年,是我人生精彩的一部分,也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我特别难忘山桅花开的季节,校园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饭后课余和同学们漫步花木间,常陶醉在温馨的氛围中。我不由的想起梅姣,陈年往事又泛出心头。梅姣,你在哪里?
时任*副部长的叶圣陶先生,一篇‘金华北山游记’, 选入课本,使双龙洞的名声大噪。当年,我曾亲耳聆听过他的讲演。他站在校办公大楼二楼的阳台上,慷慨陈词;希望我们这所学校,能办成‘集美第二’。
我对双龙洞的情结,却是那段峥嵘岁月。我的母校—婺州二中,距双龙景区约十里地,步行不过一个小时,是我们勤工俭学的基地。我们常到山上挑木炭,担石灰,砍竹子,送到城里。还经常到附近的乡村,帮助插秧、刈麦、割稻等劳动。修双龙水库,学生是主力。到了五八年,修“双龙电站”,学生就成了“劳工”了。
市区到双龙已通汽车,但每日只有两班,我乘早班车到洞前村。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接待过难以数计的古今中外游客。毛主席、朱德、郭沫若都来过这里。洞前有块“双龙少年电站”的牌子,还有一座系着红领巾少男少女的塑像。
我曾清晰的记得;哪是‘合龙’的地方,哪是‘会战’的现场。五八年的整整一个暑期,成了我们‘炼红心’的课堂。轩敞的外洞是我们当年的宿舍,溪涧成了我们天然的盥洗室,洞口的两个“龙头”见证了那段历史岁月。内洞钟乳石的各种臆想造型,精彩纷呈,叹为观止。
从双龙洞沿着石阶上行约百余米,就到了冰壶洞。洞口新增郭沫若的题诗碑,第一句:“银河倒泻入冰壶”,把洞内飞瀑形容的十分气势。洞很似煤矿的斜井,拾阶而下,只见石栏边装有许多园形灯罩的电灯,犹如轮轮朦胧的秋月。郭老诗中的“新月轮轮饱”就是此意境了。
为了寻觅旧踪和失落的梦,我没有等车,索兴步行。迎着五月的山风,踩着轻捷的步伐,沿盘山公路而下,当年的情景不时在我脑海闪回:五八年夏天,我们这班十几岁的中学生,像民工似的在半山腰,打眼放炮,修筑沟渠,将‘九龙’的水引入电站。至今,我似乎还能隐约地听到‘放炮啰!’后的轰隆声。下到山底,拦有一大坝,这就是双龙水库了,那时我才十四、五岁,身体文弱,但我能把满满的百来斤的土筐,一口气挑上几十米高的大坝,一天劳动下来,全身都散了架。
在大坝边,我拐入了小路,田野的小路使我倍感亲切。我在大樟树的小溪边坐下;恍如又回到激情燃烧的岁月。这里的风是暖的;水是甜的;地是香的;人是美的。再见了!双龙。再见了!婺州。
(16一122)
回到上海正是掌灯时分,下车出站,发现广场乱哄哄的,好像发生了什么。骤然多了些穿旧军装的年轻人,臂上有红袖章,成群结队的,不知要干什么。
我没敢逗留,挤上十八路无轨电车径奔广州路的办事处。刘处长一见我,有几分抱怨地说:“你可回来了,一走也没个音讯,可把我急坏了。”“发生啥事了?”他有些慌乱的递给我一张纸,上写“最后通谍;各省市驻沪办事处,即日起予以取缔,勒令驻沪人员三日内回本地参加运动。”“又要搞啥运动啊?”“*。”我松了口气,“不就是报纸上批判什么海瑞罢宫之类的吗?”“恐怕没那么简单吧。”“你准备回鹤岭?”刘处长露出几分无奈:“看看情况再说吧。”
晚十点许,我们刚躺下。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涌进了不少穿旧军装的年轻人。我看清他们的臂章是“红卫兵” 字样。他们守住门口,逐个房间检查。
一个戴军帽的小个子,指着我的鼻子问:“你是干什么的?”“回乡探亲,在上海转车。”小个子瞪圆了眼睛,我和她一对眼,竟然是个女生。她表情严肃地问:“有证明吗?”我掏出工作证和介绍信。她上下打量我,又指指大包小包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吗?”“是的。”“打开检查。”我正想问你们是干啥的,刘处长拉拉我的衣襟:“反正没啥犯禁的东西,让他们看吧。”
这位十六七岁,稚气未脱的女红卫兵,装着大人的样子指问我:“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没好气地回答:“这都是用布票,工业券买的,有发票。”刘处长在一边打圆场:“他是准备结婚的。”
这女红卫兵好像还是个头头,她翻到我新买的织绵画(西湖全景图),看了看,顺手就扔了。并说:“这是四旧!”我拣起来,指着里面包的‘毛主席诗词’, 反诘道:“这也违禁吗?”她瞪了我一眼,又转身问刘处长:“你呢?干什么的?”“到上海治病。”他撑长脖子:“你看,这是手术刀疤。”“证件?”刘处长递过去工作证,那女红卫兵看了看,挖苦地说:“还是个处长,是逃避运动的吧?”刘处长陪着笑脸,狡黠地答道:“姑娘,我来上海治病已经快一年了,一直是奉公守法的。”“叫什么姑娘姑娘的,我们是红卫兵。你懂勿?”“红卫兵,红卫兵。”
那女生又教训说:“你们这些办事处,都是特务机关。躲在阴暗角落里,扇阴风点鬼火,收集运动情报,破坏运动发展,真是罪该万死。我代表红卫兵总部命令你;三日内必须离开上海,否则按破坏运动论处。听懂了吗?”刘处长毕敬毕恭的垂手而立:“是,是。”像见了鬼似的诚惶诚恐。
我不禁有几分忿然。等他们一哄走了,刘处长拍拍我的肩:“小伙子,你不知道,这红卫兵凶着呢,看来我也待不住了。”想不到离开上海不到一个月,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宿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和刘处长去购火车票。到人民广场就堵车了。只见广场人头攒动,像*似的;红卫兵有的在演讲,有的在发传单,还有的在烧什么东西。口号声此起彼伏;‘破四旧,立四新!’‘打倒走资派!’…
到西藏中路售票处,我递进钱去,“买两张去沈阳的卧铺。”售票员呶呶嘴:“你看看告示,哪还有什么卧铺!”告示曰;为了支持红卫兵串连,卧铺全部取消。我问刘处长:“咋办?”“只好硬着头皮坐‘硬坐’了。”
为了减轻旅途负担,刘处长和我整理好东西,去火车站货运处托运行李。因为人多,又要检查,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刘处长擦了把汗,“总算办成了。”他小声对我说:“幸好是晚上,要是白天,有红卫兵在,不知能不能邮出去呢!”
火车拥挤程度出乎意料,我们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上上海开往沈阳的快车。旅客大都为戴着红袖标的学生,他们一身军装,就成了免票。既没有卧铺,也没有对号,整个儿像装沙丁鱼似的挤满了车厢。
晚点一个来小时,火车终于启动了。开出上海站不久,又在“安亭” 小站停下,从这儿涌上一批红卫兵,本来拥挤不堪的车厢更堵的水泄不通。
车厢里找不到列车员,也没有乘警。没人管没人问,除了厕所开着之外,没有开水,餐车也不供应。令人不安的是;火车停停开开,而上车的红卫兵却是有增无减。他们还真有革命精神;五、六个人挤在一个座席上,行李架上也坐着人,更有甚者干脆钻进座席底下,打了地铺。我真惊叹这些革命小将‘随遇而安’的精神。他们亢奋地高谈阔论,大谈革命形势。我升起一个疑问;共产党的天下,搞的是什么运动啊?是要砸烂那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
人真是个奇特的动物。从上海出发,在车厢里已经憋了十五个小时,不吃不喝不尿,倒还安然无恙。天放亮时,火车抵达南京,停在‘下关车站’,等待轮渡过江。记得;过长江天堑,一是轮渡过江,尔后再上‘浦口’的火车;另是连人带车厢轮渡过江。这趟列车该是后者,但列车停在‘下关站’,再没开动,我和刘处长只好下了车。
站台上已停着三列长途客车,车站广场乱哄哄的。小贩乘机敲诈;一杯水一元,一个茶叶蛋二元,四个小包子要十块,洗个脸也要三元。幸好刘处长有经验,带了五个面包,一军用壶开水,还带了一瓶“洋河大曲”。我们在候车室找了个旮旯角坐下,正想垫补垫补肚子。突然发现刘处长手捂胸口,面色苍白,我问:“处长,你怎么了?”“可能犯病了。”他指指上衣口袋,我掏出一看,是“亚硝酸异戊酯”。“你有冠心病?”刘处长点点头,我忙拿出两粒,让他含在嘴里,他的脸色逐渐缓了过来。我却犯了愁;列车不知何时开?这么干等,总不是办法,况且刘处长的病有一定危险性。
正犯难间,一个小伙子凑过来问:“坐船过江不?”我眼前一亮,问:“多少钱?”“三十元一位。”刘处长摇摇头,“太贵了。”“嫌贵?你去江边问问,他们要五十元一位呢。”落到这个地步,也就谈不上贵不贵了。
小伙带我们到一个江叉,上了一只小船。江上风浪挺大,小船就在江上颠上簸下。上了‘贼船’,身不由已,只有祈求上苍的保佑了。好不容易拢上北岸,我付了钱,加额称庆,总算过了一关。北岸的“浦口车站”清静了许多,小贩们也没那么‘黑’,只等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就登上了赴天津的火车。
开车时,旅客不多,车越开越快,上车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是清一色的红位兵,都是奔向革命策源地北京,接受伟大统帅检阅的。革命的大串连,带来了革命大发展。
从天津到沈阳,顺畅了许多。刘处长又犯病了,心跳气短,肚子胀的像鼓似的。幸好带有药,否则病在旅途,就危险了。我不时给他把把脉,问问情况。他感动的说:“这一道全亏你了。”
半夜抵达沈阳,驻沈办事处的两个鹤岭供应处的同志,接到我们在天津发的电报后,已经在车站等候五、六个小时了。相见之下,我骤然有了种劫后余生之感。
这一觉从早二点睡到下午四点,我不断的做着噩梦。晚间,办事处同志为我们洗尘压惊,同时也是送行。刘处长要在沈阳休息几天,我登上了沈阳开往合江的直快。刘处长非要送我到车站,在车站挥车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激动,真是患难见真惰啊!。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七章 大革命风起云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