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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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三部曲-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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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听到背后传来了急促的喘气声。唐老师强调;按教学大纲,每6…8个医学生消耗一个尸体,希望同学们,今后实体解剖时,要十分珍惜。听得大家毛骨耸然。

  我在哪本书里见到过冥府地狱的图像,魔鬼们手拿刀叉,分享美味人肉的残酷情景。这种虚幻的联想,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突然觉得身后一沉,我一回头,见牵着我后襟的文鹃,面色苍白,大汗淋漓,摇摇晃晃的,我忙扶住她,唐老师见状摸了摸她的脉“不要紧,虚脱了。让她先回宿舍休息吧。”文鹃一直没有松开抓住我后襟的手,我只好就势扶着她出了解剖室的门。

  好在宿舍不远,见到阳光,吸到新鲜空气,她的气色缓了过来。女生宿舍在东头,是六人一间的上下辅,文鹃是下辅,被褥都是军用品。叠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的。我扶她躺下,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怎么样,好些了吗?”文鹃微露羞涩,两颊飞起了红云:“刚才真不好意思。”我淡然一笑,“没关系。第一次进解剖室,我也挺紧张的。”“我现在还心跳呢,你陪我坐一会吧。”文鹃见我面有难色,就说:“那你先回去吧,等参观完了你再过来。”她张了张丹凤眼,不禁涌出了几滴眼泪,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匆匆回到解剖室,。见同学们都在门口起堆,包德禄吵吵巴火,“这方昊真是的,也不快回来。”贾岱正见我从女生宿舍出来,调侃着说:“你是学习委员,又是课代表,不能只顾她,撇下我们不管哪。”

  对于同学们的起哄,我没在意,安排完最后一组参观之后,从唐老师手里接过锁头,锁上解剖室的大门。唐老师拍拍我的肩膀,“第一次进解剖室,难免紧张,习惯就好了。我出个题:‘进解剖室有感’, 让同学们谈谈心得。”我会意的点点头。唐老师突然想起什么,“文鹃怎么样了?”我正愁兑现不了下课后看她的诺言,就势说“请唐老师一起去看看。”

  (13)

  进入十一月,气温逐渐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已是冰天雪地的时节。我把所有的棉装全穿上了,成了一个大熊包,但仍禁不住瑟瑟然。

  除了教学楼有暖气之外,都是靠炉子取暖的。走廊的火炉连着火墙,屋子里还搭有炉子,几节洋铁皮烟筒通过小窗户接出室外,炉子烧的是煤,有专门烧炉子的校工。

  本地产煤,燃料充足。炉火烧的熊熊的,经久不息,连炉盖都烧的通红通红。人若站在炉边,热气灼人,浑身冒汗。一捅炉子,满屋炉灰飞扬。入冬以来,我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疼痛,鼻塞流涕,就像感冒似的吃了也不管用。时间长了,才知道是空气干燥的缘故。

  最打怵的是如厕,尤其是在夜间。厕所是一间独立的平房,没有取暖设备,冰窖似的。一式的蹲坑。又脏又滑,倒是闻不到异味。便池成了冻地,粪便按其原始形状冻成了“橛子”冰坨。大便时间稍长,屁股就麻木的失去了知觉,只能速战速决。晚上我不敢吃稀的更不敢喝水,怕起夜。临睡前,先到厕所处理干净。有人杜撰,一边尿,一边就冻成了冰棍。虽然言过其实,有几分夸张,但尿一落地热气腾腾的尿液就成了冰渣,倒是事实。我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滴水成冰了。

  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宿舍里,宿舍大门有厚厚的棉帘。这里所有的门窗都是双层的,外面还糊纸溜缝。房间里门窗紧闭,空气污浊。炉火熊熊,但冷热不均。同学们在炉火上小炊,烧开水,冲“炒面”,烤馒头。室内交叉着几条绳子,挂满了衣物。炉筒上晾满了臭袜子、湿鞋垫。室内充满着一股难闻的混合气味。若有人再抽上几口关东烟,就更是烟雾弥漫了。

  身处异乡,我常望着窗户玻璃上的霜花出神:思绪常常会把我带回江南故园:1956年,13岁那年,我考入婺州二中,和大多数八婺子弟一样,挑着行李,带着霉干菜,离开东阳县城,到婺州求学。乍离家时,离开亲人,到一个陌生的环境,禁不住的思乡念亲之情。课余,我常一个人趴在上层铺的被子上,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淅沥的秋雨,飘零的落叶,摇拽的修竹。雨中的残花,乡愁就会涌上心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开始懵懂的领悟到‘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警语,不能蹉跎岁月啊。当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时,却遇到了政治上的株连,只好远走关东。命运又一次青睐,让我走上悬壶匡世的道路。我应珍惜机会来之不易,逆境正是磨练人意志的试金石。我告诫自己,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人生苦短,男儿当自强,别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14)

  文鹃当选为班团书支部书记,名正言顺的开始找我谈心。她开门见山的问:“方昊,你各方面表现都不错,怎么没入团?”我苦笑着说,“不够入团条件。”她眯细了眼,瞅了瞅我,正色道:“怕是背着家庭出身的包袱吧?周总理说过:家庭出身不由已,革命道路可选择嘛。”我对冠冕堂皇的说教,素来反感。心里想,哪有你说的那么轻巧呀,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文鹃现身说法,倒使我有几分吃惊。她说:“我爷爷是川东最大的官僚地主,我父亲原是国民党军官,但他背叛家庭,参加了地下党,策动了部队起义,成了解放军。抗美援朝还立了功,现在还当着农场场长。这不正说明党的政策是重在表现嘛。”

  说到她父亲,我想起了在火车上邂逅她父亲的情景。谈话一下轻松起来,我问她,“你是什么时候来东北的?”“一年多了。我爸转业后,为了表示屯恳戌边的决心,带头把我们娘俩接到北大荒。”“你也想家吗?”我脱口问。“家都搬来了,还想啥。但我挺思念巴山蜀水的。可惜回不去了。”说起她父亲,还有几分自豪:“父亲对祖国对事业很有责任心,对母亲他是好丈夫,对我是个好爸爸。”我也说:“你爸爸是个好人。”我忽然问她:“那你喜欢四川还是北大荒?”“都喜欢。”“真会说话。”“我说的是实话,北大荒虽然条件艰苦,但是变化挺大。有机会我带你去农场看看。那辽阔的田野,一眼望不到边,真是神奇的黑土地啊。”文鹃有几分兴奋,丹凤眼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两排细密小白牙。“国庆晚会上,你听到我唱的‘雁南飞’了吗?”“听了,唱的挺动情的。”文鹃情不自禁的轻轻的哼了起来,“……飞呀,转呀,看不清家乡在何方……追随春风千万里,北大荒永远是春天……”“唱的真好!”“还是我爸填的词呢。”她的双颊飞起了红云,显出少女特有的羞涩、矜持和妩媚。我不由的想起文鹃在解剖室晕倒在自己身上的情景,一股暖流涌进全身。我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故做姿态的跺跺脚,言不由衷的说:“天真冷,还冻脚呢。”文鹃也意识到什么,站起来说:“快熄灯了,我们就谈到这吧。”

  走出教室,凄冷的夜光,透过白杨树的枝桠,在雪地上留下了斑驳的图案。风一动,就有积雪簌簌而下。我们走在雪地上听着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谁也没有吱声。路过解剖室时,她又不由的抓住了我的衣襟,拐向女生宿舍的小路时,文鹃忽然问我,“你的生日是八月吧?”,“不,是十月。”“是阴历?阳历?”“是阳历十月初十。”“我是元旦,比你小两个月。”“你不说比我大两个月吗?”“你真傻!”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挽住了我的胳膊。分手时,她又重复强调,“别忘了写入团申请书。”这句话使我心头又蒙上一个阴影。

  打开灵魂的一隅,回顾自己十六年的人生经历;十年前的那个春雨潇潇的日子,一夜枪炮声后,古城东阳解放了。父亲正沉浸在‘保护工商业’ 的喜悦中,一张潜网悄悄袭来。,父亲以莫须有的罪名,含冤而死。我们全家搬出大楼,住进偏厦。平静的生活从此掀起了阵阵涟漪。从我记事起;土改、镇反、三反五反,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人们还不及休养生息,五七年又策划了一场称之为“阳谋”的反右运动。我清晰的记得,那个酷热的暑期,校园里到处贴满了大字报和漫画,许多受尊敬的老师,被冠以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而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更没想到的是;我的大哥,一个早年背叛家庭投身革命,出生入死的知识分子。也因敢于直言而被清除出党,下放劳动改造。一条阶级路线把我也打入了另册。政治已在我心里落下可怕的印痕。在人生的历程中,都有阴影伴我同行,更不敢奢望什么政治生命。文鹃的一席话,更使我有了警觉。

  (15)

  上课铃响过好久,还没见老师的身影,这是新开设的“药理学”。我这个“学委”焦急地走出教室迎候。楼梯上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我快步迎了上去,差点和上楼的人撞个满怀。他一把抓住我:“59(1)班教室在哪?”“您是药理学老师吧。”“是的,是的。”“请随我来。”他一进教室,先向同学们鞠了一躬,“对不住,我来晚了,真对不住。”然后,掏出一块怀表放在讲台上,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大串外文。回转身说,“我叫诸葛骥,和大家讨论药理学方面的知识。”这位诸葛老师中等个,瘦瘦的,着一身中山装,戴一幅深度眼镜,看不出有多大年纪。那谦恭的动作和语言,倒像个“小老头”。“你们学过拉丁文没有?没有,我想一定没有。那么学过English没有?大多数同学一定学过俄语。学药理学,要先学拉丁文。拉丁语是西语的基础,有了西语的基础,反过来学拉丁文就容易了。……”他像绕口令似的滔滔不绝,夹带有浓厚的南音语调,虽有抑扬顿挫,但难以全然听懂。他边讲边写,写在黑板上的拉丁文和中文都很工整。他在讲台上挥洒自如,全然不顾同学们的反应。那神态到了忘我的境界。几乎没有停顿,一口气讲到下课铃响,夹起书匆匆就走了。

  同学们议论纷纷,包德禄说:“我一句也没听懂。”高煤海也说:“他讲的太快,听的挺费劲。”正说着,只见诸葛老师又匆匆回来了,“你们谁是课代表?”“还没选呢。”包德禄把我推了出去,“他是学习委员。”诸葛老师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透过厚厚的镜片,盯着我说,“物色一位英语好的同学,当课代表。你叫什么?”“方昊。”“浩还是昊?”“天上日。”“好,天上有个太阳,这名字寓意好。”他把一张纸片交给我,“这是我写的复习题和预习题,都有答案,请你抄在黑板上吧。”我听着他生涩的普通话,不由地问:“老师,是南方哪的人?”“台湾的。不、不,是浙江。”他有些慌乱地说:“听你的口音也不像东北人?”“我也是浙江人。”“那可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呵!”他忽然定定的瞅着我,张了张嘴,似乎要问什么,又咽了下去。

  我照样画葫芦的把复习题写在黑板上,同学们围上来看,不住的摇头。贾岱正阴阳怪气的说,这简直是天书。文鹃扯扯我的衣袖,“你看懂了吗?”我如实的答道:“没看懂,怕是我的外文底子太差。”“你学过英语?”“学过,除了字母,差不多都还给老师了。”包德禄郑重的对我说:“向教务处反映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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