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想走,又来了急诊。看林森萎糜的样子,我有些不放心。医生从事的是风险的工作,而且面对的是人,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心境。
我和他一起下楼,他去看病人,我回家。来到急诊接待室门口,我忽然觉得两腿有些沉重,鬼使神差般地也跟进了接待室。
病人是个六旬老头,入院单写的是‘腹膜炎’。但老头并没有明显的痛苦状,也没呻吟。检查腹部;板状硬,压痛反跳痛都很明显。诊断‘急性腹膜炎’确立,至于何因所致,分析:兰尾炎穿孔的可能最大。据护送来的老伴介绍,平时老头身体挺好的,很少有病,就是血压有些高。
听说要手术,老伴慌了手脚,说啥也不肯在‘手术协议书’上签字。老头自己明白;“没事,我自己来签”。老伴哭天抹泪地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指望谁啊?”老头安慰老伴:“我下井二十多年,都没事儿。大江大河都淌过,还怕这小水沟!。”
老伴问:“手术有危险吗?”林森说:“估计肚子里的肠子坏了,要切肠子,当然有一定危险。”“不手术行不?有别的办法吗?”“不手术肯定没命。”老伴拽着老头:“做手术危险,不做手术要死,我们干脆别挨那一刀了。”
老头眼里闪出了泪光,对这种生离死别的情景,我们已司空见惯,对这老夫妇不免有些残忍,我插嘴道:“做手术还有希望,不做手术那就一点希望也没了。”老头忽然下了决心;“大夫,做吧。做吧,死了也不怨你们。”老伴捂着老头的嘴,“你别老说死了死了的,不吉利的话。”
老头被推入手术室时,林森突然说:“这几天我心里烦,你留下帮个忙吧,这病人恐怕有些棘手。”我对手术有天生的亲和力,就在食堂扒了几口饭,匆匆的上了手术台。
打开肚子,果然不出所料;迥盲部的小肠已经明显坏死,周围有炎性的包裹团,确定是兰尾炎坏疽穿孔引起迥盲部坏死。遂决定做迥盲部坏死肠子切除,将迥肠上置横结肠,作了端侧吻合。清洗腹腔后关腹,手术不到两小时。在更衣室换下手术衣时,林森还有几分自得;“想不到手术这么顺利。”话音刚落,就听护士喊:“林大夫,病人有情况!”
我俩又回到手术间,见齐德正紧张的给病人输氧。病人不时的呛咳、吐出粉红色的泡沫痰,发生了‘急性肺水肿’。抢救刻不容缓,齐德敏捷的给病人气管插管,维护呼吸通道,加压给氧,注射吗啡、西地兰,还点上了乙醇脱水剂。总算发现早,抢救及时,病人缓了过来。
林森拿着麻醉单在看,紧紧地皱着眉头。病人在手术室抢救观察了一个小时,送回病房。回到办公室,请教林森:“怎么会发生肺水肿?”林森指着麻醉单:“你没看出问题?”他分析说:“老头有高血压病史,按常规,做‘硬膜外麻醉’时,一次性给药,势必导致病人血压骤然下降,齐德又按常规给他静注‘麻黄素’,并快速输液,病人血压又骤然上升,由于升压快,输液急,病人心脏难以忍受,发生了左心衰竭,导致了急性肺水肿。”到底林森是见过世面的,有一定临床经验,想想真有些后怕,幸亏没酿成恶果。
第二天,一上班,感觉科室气氛有些异样,林森更是紧绷着脸。他小声告诉我:“前晚做的那个肠切除病人,通知病危了。”“是我们做的那个老头?”林森把病历递给我,我看了大吃一惊,病人血压高达200/150毫米汞柱,少尿,二十四小时尿量只有380毫升,离子和NPN都有异常。
我拉林森到值宿室,不解地问:“昨天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嘛?”林森又让我看了看医嘱单,我陡地一惊;“张冯不知道高血压病人慎用升压药吗?”林森嘘了一声:“小点声,隔墙有耳。”
齐德和张冯犯了个同样的错误,忽略了病人高血压病史,盲目使用麻黄素、正肾素升压药物,使病情雪上加霜。林森说:“昨晚病人血压一度下降到80/60毫米汞柱。张冯又给用了‘正肾素’升压,那无疑是催命呀。”“那咋办?”林森从镜片后透出一种神秘的目光;“关键是治好病人,只要病人治好,什么事也没了。要是没救活…,”林森沉吟起来
齐德也来看过病人,建议住麻醉科苏醒室的小单间。张冯也没意见,林森求之不得,我主动提出和林森轮流监护。
我俩再不敢大意,每个医嘱都反复推敲。第五天,病情趋向稳定,血压维持在130/100毫米汞柱,尿量每日1000毫升以上,已排气,开始进流食。到第八天,刀口拆线,一期愈合。
我们才松了口气,就在出院的前一天,又节外生枝,真是命该如此,人算不如天算。老伴对老头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拆线那天,老头馋了,老伴回家包了饺子,又弄了一瓶好酒。老头一高兴,喝了三两酒,还吃了十来个饺子。到了晚上,病情突然恶化,血压升至200/130毫米汞柱,已有9个小时无尿,请内科林农会诊,他摇摇头;“这顿白酒饺子,引发了肾功衰竭,凶多吉少啊!准备后事吧。”
我的脑袋空白一片,记得在依兰实习时,就遇到过术后吃鸡蛋引起肠瘘的案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术后十九天,老头经抢救无效死亡。临终前,还拉着林森和我的手,“你们已经尽力了,谢了!”老伴哭得呼天抢地的,只叹自己命苦。原来她的前夫是工亡的,原指望老头子送终呢,可撇下她又先走了,以后的日子咋过呀?
这些天,我的心情都不好,老头的面容不时在我脑际晃动,心中深深内疚,一错再错,一误再误,铸成了难以挽救的遗憾,人命关天,作为医生,责任重啊。
原以为这场风波过去了,没过几天,医院革委会分管医疗的朱亚男,找林森和我谈话,语气十分犀利。说我们隐瞒了医疗事故,病人家属已告到了局里。
林森汇报治疗抢救病人的经过,朱亚男严肃的说:“一个小小的兰尾炎手术,开刀开死了,还说治疗过程没问题。说得过去吗?”她利嘴利舌地说:“再说,既然没问题,你们为啥把病人弄到麻醉科抢救啊?”她又连珠炮似的诘问:“病人只是个小小的兰尾炎,怎么会引起肺水肿?怎么又会发生肾功衰竭?这怎么解释?”我俩一时语塞,又不好如盘托出。只好搪塞说:“意外。”“意外?”朱亚男音高了八度,教训说:“别唬人,要端正态度,这是对工人阶级的感情问题,也是政治问题。你俩要很好检查,写出书面材料。”
朱亚男走后,林森和我心情都有些沉重。难道她要无限上纲,抓‘现行’不成?我们俩都没得罪过这位‘朱大常委’啊!难道她要在我们身上捞什么稻草!?林森说:“这个朱亚男不是善类,专会整人,是内科有名的母夜叉,遇上她,算我们交‘华盖运’了”
第一次‘死亡病案讨论会’上,朱亚男发难:“兰尾炎开刀死人,是一级医疗事故。”但从入院到死亡,在病历中找不到违规失误之处,诊断到治疗无懈可击。‘兔死孤悲’,同行中,即使平时有些隔阂,此时,也不敢信口开河,落井下石。
大家翻了翻病历,谁也不发言。“张排长,你怎么看这个事故?”张冯推了推眼镜,端起茶杯,还呷了口茶,又点起了一支烟;“大家讨论呗,充分发表见解。”朱亚男又冲林森问:“你是事故的主要责任者,怎么认识?”林森眨了眨眼,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请大家帮助。”朱亚男老羞成怒:“外科在麻璜控制下一直是个‘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独立王国,外科的问题挺多。革命的同志们,要擦亮眼睛,明辩是非,敢于斗争,把医疗大权牢牢掌握在革命派手里。”她的独角戏在无人捧场气氛中草草收场。
过了一个礼拜,又召集第二次讨论会,这次不但要求外科医护全体参加,还请了内科几位有经验的大夫。请来了军代表李军医压阵。还有死者的家属和单位领导,讨论会的气氛充满了火药味。
朱亚男清了清嗓子,用批斗会的口吻强调:“我们要本着对阶级弟兄负责的精神,一查到底!”林森反应挺快,给自己扣了不少大帽子,阶级感情不深,技术水平不高之类的套话。我也鹦鹉学舌似的讲了几句。不管朱亚男怎么引导如何启发,大家就是绕着圈子不表态,他声嘶力竭地背诵毛主席语录,最后拍了桌子:“你们外科,在大是大非面前,就是死水一潭,互相包庇,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他的这番话打击面太广了,张冯脸上有些挂不住:“朱常委,你说问题在哪?”创伤骨科的排长唐效也反唇相讥:“内科外科只是分工不同,我们要就事论事,实事求是,对吧?”和朱亚男有过宿怨的林农大夫不客气地说:“如果把意外死亡都当成事故的话,我要请问朱常委,在医院里死过多少病人?据我所知,在你班上死的病人也有几十个吧?”朱亚男一时语塞,气急败坏地指着林农的鼻子:“你这是把矛头指向革委会。”林农也不示弱:“你能代表革委会吗?你还想整人吗?办不到!”会场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李军医站起来发言:“病案讨论,目的是总结经验教训,今天就开到这儿。”
朱亚男讪讪地和李军医说着什么,大家没理她,一哄而散。包德录偷着笑出了声:“这泼妇,让她尝尝滋味,谁也不是好惹的。”我问:“你和她也有过节?”“这条疯狗,什么人都咬。”
事后,听单位领导说,老伴无依无靠,想混个工亡待遇,其实她挺后悔去告你们的。
朱亚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得罪的人多,整的人多,结怨的人多,进了(坏头头学习班)。所谓的医疗事故也就不了了之。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28一167)
突然紧急通知开大会,人们隐隐地感觉到又有倒霉的了。军宣队、工宣队、革委会都来了,气氛十分凝重。大家犯着嘀咕:发生了什么事?会议在‘三敬三祝’的朗诵中开始,工宣队长领诵了毛主席语录,从语录的选择中已听出几分弦外之音。
工宣队长一声断喝:“把现行反革命分子黄发带上来!”大家陡地一惊,这个响当当的造反派怎么成了‘现反’?当黄发被押进会场时,只见他两眼发直,全身哆嗦,站都站不稳了。
这黄发是去年转业的卫生兵,自认根正苗红,是放射线科的第一左派。常打小报告整人,红得发紫,人人避而远之,更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
在一片打倒声后,工宣队长宣布了黄发的罪行。还出示了他在登记簿上写的反标,上下二行,上行写的是毛主席,下行写的是真该死,连起来念就是一条地地道道的‘反标’。攻击伟大领袖要判十五年徒刑,批判会上他对字迹供认不讳,只承认是无意乱划的。工宣队长见他不肯低头认罪,高声领诵:“世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不打,他就不倒…”群情激愤,几个造反派男女上去按他的头,捺他的脖子,让他站上台,做“喷气式”。 不一会儿,他裤前湿了一片,这小子吓得尿裤子了。被他整过的人,无不拍手称快。这个批判会开得出奇的热烈,可见人们心中有杆‘善恶’的秤,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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