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心空空如也:最小说·2011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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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心空空如也:最小说·2011年04期-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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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师父临走前让我们一定要到拉萨去,手心渗出了汗。
  三年后,我来到了洛桑去往的城市。我穿着袈裟,像每个出家人那样化缘。直到有一天,我被人打断了一只手,敲断了双腿,丢弃在公园的门口。我挣扎着找到一辆板车,然后在那个冬天号啕大哭起来。
  黄褐色的玉佛躺在我胸前,惟妙惟肖,不苟言笑。它的每个衣褶、每条根须,随着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怒吼体贴地给予我冰凉。它见证了我的生老病死,见证了我的喜怒哀乐。
  我忘记了我的人生是怎样的。我见过的每一个人,他们带着同样的面容,悲天悯人居高临下。面容在岁月的风沙里变得模糊。我想要向他们嘶吼,对他们呐喊。但他们都只是轻轻扭过头来不屑地抬抬眉头。我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为什么乱套了。我记得候鸟夕阳下的拍翅。我记得鲜花春天的盛开。我记得我念过的每一段经文。
  而现在,大雪将我掩埋,我的手脚僵硬。我想,我终于要死了吧。
  【跋】
  我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海洋中央,脚下是一片荒凉的原野。风在我耳边温柔地抚摸。我缓缓抬起脚,屏住呼吸,走出七步,步步生莲。我像是立在了世界的中央。
  天地在我眼中辽阔而寂静。
  

5。 天地之心 邢燕(1)
【导师笛安评价】邢燕是本届大赛中最会讲故事的选手之一。她懂得如何在有限的篇幅内,把一个故事讲得峰回路转。很多人以为讲故事只是单纯的技巧,这是错的,因为叙述一个精彩的故事至少还需要作者对于“讲述”这个行为本身倾注非常多的热情。其次,情节的设置对于小说来讲,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可以独立的环节,好的情节首先需要的就是作者本人对于笔下人物的深刻理解。这些,邢燕都做得非常到位,明显能够感觉到,她在享受讲故事的乐趣,这是非常重要和珍贵的品质。邢燕需要进一步努力的,是树立更鲜明的个人风格。比如,寻找到一种独特的属于个人的语言方式。
  题目:天地之心
  作者:邢燕
  一
  端详稿纸半天,陆子格才下笔。
  一以贯之的寒风吹过北方一以贯之的高原,每个冬天都未改变。针叶林庄严地站立在此,好像站了一万年。幽寂的森林深处燃烧着熊熊篝火。三个披着斗篷的男人围坐在火边取暖。世界被浓稠的黑色笼罩着,风像展翅的不祥的大鸟忽地掠过。年龄最大的人把柴火投进噼啪作响的火堆中,眼眶被火光涂成红色。迸发的火星还没沾到他的斗篷就陡然消失在风中。
  “北方的荻国在打仗,死了五十万人。我的肩膀上好久没有这么重了,到最后弯腰拾起灵魂时几乎被拽到地上,”火苗贪婪地舔着他纹路错杂的手心,“没有见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他抽到了一座空城,却倾尽全国之力发动了一场浩劫。
  “不过人这种东西就像地上的杂草,一拨割掉,风一吹就会再长起来,快得很。”
  唯一一个把帽子摘下来的男人忽然伸手从火中抓起一根火炭握紧,“死可是很疼的。”他手上的燎疱却急速愈合着,只剩下炭火熄灭时刺刺的声音。
  “只有阿蛮最轻松,一栋大楼,几十条人命,哪怕是收拾起来也方便些——”
  外面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有谁掀翻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陆子格手一抖,把稿纸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这栋大楼建造时怕是从未考虑过人有隐私这件事。他停笔看了眼钟。七点整。隐约还能听见新闻联播在报时。就在要继续时腿疼又如约袭来。像潮水也像共振的楼房,抖掉碎屑,一波一波从腿冲向脑海。撬起骨头,捋过血管,重塑他的山脉。止痛药,消炎药,形形色色的胶囊药丸在胃里滚动,排山倒海的恶心比起疼痛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个小时后一切终于恢复正常,混乱被抹得一干二净。窗外月光毫无知觉地盯着他。关节也逐渐回到掌控之中。
  陆子格才搜肠刮肚地从喉咙里吐出一句呻吟,慢慢挪去卫生间。
  “爸爸,太黑了,我害怕!”
  冷不丁有个稚嫩的声音响起,陆子格吓得立时清醒。随即听到“啪”的一声,应该是谁按下了开关,隐约有男人说了什么。
  等了半天楼上又重归沉寂。就在他呼了口气准备独享这空间里安静的氛围时,低沉的啜泣声忽然像灌在利乐包里的风声,在通风管里变形扭曲,变成灰尘匀称地撒在他头上。
  与以往每一次一样,漫长的,孤独的,只属于那个小女孩一人的啜泣声。
  陆子格心烦意乱地关上卫生间的门,回去躺倒在他潦倒的床上。
  床外是困窘的房间,房间外是渣滓洞。里面住着形形色色的垃圾,很多行将就木的老人在此苟延残喘。只有渣滓洞外的天空是公平的灰色。这栋破旧的公寓像块落灰的蛋糕挤在半山,被大型社区、光鲜大楼、铁路推得远远的,尴尬地活了二十几年。陆子格还好奇过是谁有此等想象力将这块连消防车都开不进来的地方盖起楼房,以至于现在住满了贫民中的贫民也毫不突兀。。 最好的txt下载网

5。 天地之心 邢燕(2)
有钱了一定要离这该死的地方远远的。他叹口气找出耳塞戴上,以防那哭泣声拨开墙壁拧紧他的耳朵。
  二
  下午两点半,伴随着张大爷标志性的咳嗽声,敲门声准时响起。
  陆子格正忙着计算收支,对比长长一串支出项目,“稿费”和“看护”两项寒碜地挤在一起,扭捏得像是等待媒人甄别的丑姑娘。
  “小陆,今天也要麻烦你了。”年近七十的张大爷长得威风凛凛,花白的胡子和额头刀削般的皱纹让他充满威仪。可惜他只是威仪的修车老头,最拿手的便是迅速补车胎。
  为表重视陆子格严肃地点点头,仿佛两人是在交接一项关荣的任务。他带上房门夹了本书走上五楼,屏住呼吸打开张大爷家的房门。该死的酸臭味永远能将他掀个跟头。
  陆子格的任务是看着张老太把吊瓶打完拔针。老太躺在客厅兼卧室的逼仄房间里一动不动。她僵硬的脸上连能被称为表情的东西都不存在,眼角永远堆积着令人难堪的眼屎,时不时还有眼泪流进脸上纵横的沟壑中。那不是眼泪,只是分泌物罢了。看得久了陆子格默默得出结论。
  正要顺从又默契地将她的药揣进兜里,门吱呀一声开了个小缝。他手一抖,药片滚进黑魆魆的床下。
  “张奶奶,我爸让我把钳子还回来,谢谢。”小姑娘挤进屋里,先给陆子格一个大大的笑容,多少带了紧张和讨好。
  “我认识你!”十多岁的姑娘纤弱的轮廓被包在一种后知后觉的钝重感里,不明亮也不苍白。
  “我也认识你,我住你家楼下。还知道你叫辛妙。”
  看到陆子格笑,辛妙又咧开嘴,稚气如同绷紧无数次后泄掉的弦。
  “张爷爷说我在校报上看到的小说就是你写的,每家都有个外星人那个,故事要是真的就更好了。”
  她是埋怨陆子格为什么不创造一个外星人放在她家吗。张老太好像都不自禁露出了笑意。
  送走辛妙,陆子格坐回凳子上翻开书。又想起来什么,弯腰去拾撒在地上的药。吊瓶一滴滴流下去,好像是老人的死亡倒计时。
  他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这个近乎同谋或是谋杀的角色,纵容着这个只剩下粉红色头皮和浮肿得像具空壳的老人尽早结束生命的努力。
  她还是死了好,总比难堪地活着强。陆子格一遍遍催眠自己。
  “你……苏……”她说话像是含着风箱,呼呼漏气。
  “我的书?”他摇摇封面,“《初中生精选作文100篇》,看看现在小孩子都想什么。”
  老人微微摇头否定,费了很大劲陆子格才意识到她是问自己什么时候出书。
  “张奶奶,我只是给少儿刊物写专栏,没够格出书的。”
  “腾,”她吐出这个字又否定掉,“能——”
  “好好好,努力让你看到我的书。”陆子格又笑,难以想象每天他的笑容是这个老人赐予的。相处得久了,对他来说重要的便再不是一个月两百块的辛苦费。于是他对自己就愈发厌恶起来。
  老太太闭上眼睛重归安静,意识又不知飘去哪里。
  生病或是年老时,脑海里都会裂开道道缝隙,一个不留神就掉下去,时而清醒时而迷惑地沉溺在回忆里无法自拔。这是他们两人共同拥有的觉悟。
  三
  下午楼底下静谧又柔软。陆子格坐在树荫下乘凉。自从生病以来,眼前的一草一木更能轻易地摇摆着,散发出某种气味,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回到过去。那些排列精密如同档案的过去。双手被父母牵着,街角那个卖棉花糖的小贩连笑容都是粉色的。初中发表的豆腐块被语文老师带着颤音在班上诵读,是的,诵读,仿佛老师自己也融化在故事里。。 最好的txt下载网

5。 天地之心 邢燕(3)
据说每个人人生中都有极其辉煌的十年。他的十年来得太早,还来不及认清便早早凋谢。一度反复在梦里遇到高中的自己奔驰在跑道上,迈开双腿意气风发地跑,不知道为什么跑但用尽全力地跑,没有疼痛和阴霾,令人羡慕到每次梦醒都会接着陷入无限怅惘的深渊。原来他也曾是拿着大把时间都不知如何挥霍是好的可笑的十六岁少年。
  现实世界忽然响起清脆的铃声,辛伟中载着辛妙过来,友好地对陆子格笑笑。
  每次在卫生间听到辛妙求饶的哭声,陆子格都忍不住去想象她的父亲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刑讯高手。他会用把捅进女儿的手指甲里,把她吊在半空中用皮鞭抽打,用以确认他的无上地位。否则这个女儿就是坏事做尽的不良少女,喊救命只是再自然不过的自救伎俩。
  可是这个日日奔波的男人有张柔和的脸。他常年顶着一头泛着油光的头发,两个虚浮的眼泡鼓出来,和楼里大部分人并无不同。引人注目的只有他那夸张地翘起的下巴——造物主不耐烦地将下巴插在他的脸上,仿佛脸都成了下巴的附属物。
  陆子格对他点头致意。目视他把女儿放在楼门前去停车子。
  辛妙蹲在地上深长胳膊,半截雪白的后腰露出来,脆弱的脊椎骨小心翼翼地凸现在上面。她专注又冷静地用小棍挫开毛毛虫的肚子,嘴角带着冰冷的微笑。像个训练有素的科学家。五年之后那会变成踩着小猫的肚子,不顾它的尖利求饶而干脆地剪下它的尾巴的狰狞面孔吗?想到这儿陆子格打了个冷战,胃里突地冒起酸水。
  辛伟中伸手要拉起女儿。辛妙抗拒地甩开,把手背在后面。
  正要起身的陆子格立即转开视线。
  暑假到来,辛妙经常跑来张奶奶家和陆子格待在一起。女孩为老太太捋捋头发,轻柔地蜷起手指握住她稀疏的银发。听到有意思的话她就转头笑,那笑容有时灼人,有时恕�
  “我可以告诉同学我认识一个作家吗?老师?”连称呼都静悄悄地改变了。
  年近三十的男人又难为情地脸红了,“还是不要了吧,免得以后他们会以为你说谎了。”
  “以后?”
  他却岔开话题,“要不要听我正在写的故事?”
  阿蛮拥有一栋公寓,不仅如此,他还在某种意义上拥有着公寓里人的生命——这是死神的儿子第一次接到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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