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医生把手放在我的手腕上,凝神诊脉的时候,很难想象还有哪一个医学动作比这更能表达对人的关爱。
诊断很快出来了:痹症(肝经湿热挟瘀)。
医生给我开了清开灵、天麻素、七叶神安片、复方血栓通胶囊、千安倍、川威,外加西药弥可保、得理多、曲马多。
这种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式确实让人觉得似乎被全面地照顾到了。
太太每天早上都坐车到医院来看望我,陪我吃一顿中饭,回到广州后,除了第二天在家吃饭,我开始每天吃医院的伙食。毕竟是在广东,还可以从医院点到味道还不错的汤。比之北京医院的经历,自然是天差地别了。
可是近十天过去,头痛缓解得非常非常慢,而新的症状却随即如狂风暴雨般袭来,让我猝不及防,也让医生们大为紧张。
7。带状疱疹?艾滋病?
7月19日,我右手虎口位置的皮肤突然起了一块红斑,紧接着就是钻心的一阵剧痛。那种痛让我想起曾经被蜈蚣咬过的感觉。而这一次;是咬着不放的感觉。
虎口上的皮肤红斑不断扩大,不仅痛得刺骨,还掺合着一股强烈的灼热感,仿佛手掌里面点燃了一把火,让人难以忍受的灼痛!那痛比蜈蚣咬的更加凶猛和强烈。而且我发现原先的疼痛出现了“革命性”的变化,从局限于右边头部的定点抽搐痛一下子过渡到从右手虎口开始沿手臂一直向肩膀延伸的游走性怪痛。
连日来的怪痛让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极度的恐惧和焦躁情绪,这种情绪随着右手臂游走性疼痛的加剧而升级。但我还是不愿意打止痛针,我一定要痛给医生看,好让他们知道我的症状,尽快查出痛的原因。
医生们对于我身上出现的症状马上有了警觉,检查名堂也越来越多。
拍的X光胸片没有看出问题:1。胸部未见病变 2。颈椎未见骨质病变。
给我做的实验室检查项目包括:血常规、尿常规、大便常规、肝功能、生化、免疫检查、电解质、心酶谱、血三脂、肥达氏试验,外斐氏试验、弓形虫抗体IgM、风疹病毒抗体IgM、巨细胞病毒抗体IgM、单纯疱疹病毒I型抗体IgM、单纯疱疹病毒II型抗体IgM。
这些检查项目出来之后,我能够记得的就是当时的嗜酸细胞指标比较高。医生看了我所有的检查结果后,用不确定的语气告诉我,嗜酸细胞指标超高可能是身体对某种药物过敏而产生的。看来这边医生和北京那几位包括专家级大夫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嗜酸细胞指标超高所发出的警讯,又一次失去确诊的大好机会。
我再也无法强忍疼痛,不得不开始服用止痛药,但还是尽力克制自己不打止痛针,我怕自己依赖上药物,那跟吸毒没有两样,但怪痛根本无法被抑制!
痛楚发作时局部皮肤潮红,不发作的时候右手臂和颈部、背部的皮肤都有针刺感,摸都摸不得,穿衣服成了天大的痛苦,只要衣服碰到皮肤,就跟触电一样;一旦发作时,就像有人在里面拽住一根筋拼命扯似的。小时候看过《哪咤闹海》的故事,我对哪咤抽了龙王太子筋的情节记得很清楚,我感到手臂上的那种痛已经和被“抽筋”的感觉没有两样了。
怪痛不定时发作,剧烈的疼痛导致了情绪的剧烈波动,令我不由得大呼小叫起来,刀割、电击、灌辣椒水等人间酷刑也不过如此!
每天出现几十次这样的怪痛,人一下子就萎靡了下去。
因为右腹部皮肤有这样的阵发性疼痛,而且这种牵扯性的剧痛沿着肋间神经分布,医生判断说这和“带状疱疹”的症状比较类似。通过皮肤科医生会诊后,结论仅是“未排除顿挫型带状疱疹”。虽然没有能够查出疱疹病毒的抗体来,但凭怀疑还是给我用了抗病毒药物。
但是我身上的疼痛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了。
(这张照片是我在当时痛感比较平缓时的空档请太太帮我照的,即使是那个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这病莫名其妙,而且上身不能穿衣服以及手臂上颈部贴满膏药的样子很搞笑,虽然痛得死去活来,我还是希望给自己留下一个“生过怪病”的纪念。)
负责我病房的小张医生和我相处得很好,他经常过来和我聊天,希望多了解我的病情。有一天,他来到我的病床前,先跟我寒暄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仿仿,我当然相信你不会,但是我们还是怀疑这个病,所以我们想给你做个HIV抗体的检查,主要因为你不是大陆籍的,主任还是希望要排除一下。”
艾滋病?我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会有什么管道让我患上艾滋病呢?吸毒、滥交、卖血、牙医……种种可能的传染管道霎时间全都在我脑子里过了一次,根本不可能啊。
小张医生看到我发愣,也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们也就排查一下,因为很多人很忌讳这样的检查,所以我们要先跟你沟通一下,希望你能配合。”
我想来想去,如果我的确感染了艾滋病,最有可能的就是和血液传染有关,在阳光骨髓库工作的这些日子,几乎每次组织志愿者采集血样我都会到场,2005年年底在广州大学城举行的志愿者招募的采血活动中,曾发生过装了血样的抗凝管摔碎在我脚边的事情,可那也太玄了啊,难道就那罐摔碎了的血样是艾滋病毒带原者的?而且当时我的脚上正好有伤口?还那么凑巧地被血样溅到我的伤口上?不可能吧!
还有就是我自己志愿报名捐赠骨髓的时候抽过一次血,可是那次为我抽血的是专业医疗保健机构,不可能出现共享针头的情况啊!经由血液传染的种种可能性被自己一一推翻。然后就想到牙医,上次看牙也许多年了,就算牙医的器械有问题,难道潜伏期如此长?然后想到吸毒和滥交……,简直莫名其妙!
我无法想象这个不可能有的后果,但心头的莫名恐惧却蔓延过我身上任何一个有感觉的地方,我明白了“不寒而栗”这个成语的具体感受……
我想起了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
病人:“医生,请你告诉我,我得了什么病?”
医生:“坦率地说吧,你的病确实很复杂,很难确实下一断语。”
病人:“求你告诉我实话!”
医生:“虽然现在还无法确诊,但你放心,我会在解剖尸体时查明病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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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剧烈疼痛大爆发
检验结果表明,我既没有艾滋病毒,也没有带状疱疹的病毒,而这种游走性电击般剧痛开始扩大蔓延肆虐。医生运用一切能做的检查方式对我进行了各种排查之后,仍然无法对我的病痛找出确切的原因。
B哥安排了院方顶尖的几位专家给我会诊,这让我感觉很“特权”,尽管总觉得有些不太自在,我依然从心里感激朋友的帮忙。
会诊的过程很有意思,几位专家都是中医出身,满口的中医术语,相对于西医的检查方式和诊断依据,中医的诊断标准完全是另外一种体系,而所谓的“神经内科”却根本就是西医的分科方法,这几位神经内科的中医专家在会诊过程中时不时又说着西医的术语,这样的看病方式绝对是中国特色吧!
会诊的结果其实仍然是没有结果,专家们都有各自不同的看法,病历上各种西医的检查结果还不能够让专家们找到足够有说服力的诊断依据,之前怀疑的各种病都被排除了,包括对艾滋病的怀疑。而脉象亦不能够为我的怪病定出什么结论。一场会诊下来,我对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是愈发云里雾里了。
最后,几位专家一致决定给我先服用“龙胆泻肝汤”,并配合其它西医的对症治疗。龙胆泻肝汤这剂药,是知名度比较高的一帖古方,专家们认为我“肝经湿热”,龙胆泻肝汤可以清除肝胆的实火……同时,专家们认为我的症状表明,我的神经疼痛和中枢神经系统有最直接联系,应该对我颅脑和脊椎做一次核磁共振。
核磁共振仪器的购置费用高,一般大医院才有,通常一家医院都只会配一台,安排核磁共振的检查要预约排队,由于医院里有关系,可以无需预约,当天就直接安排我去检查。
在检查室门口,我咬牙忍痛等待了漫长的半小时左右,看到检查室里检查完毕的病人被推出来,该轮到了我了,谁知此时剧痛高潮正好再次来袭,而且来得特别凶猛,我像是一个在公共场合被动用了酷刑的犯人,痛得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突然不由自主地像一头狂兽般蹦了起来离开了轮椅,发疯似地声嘶力竭大叫起来!我知道叫喊的分贝很高,可我的痛苦让我根本来不及躲开身边人群,那些病人和家属都被我吓坏了,我觉着实在对他们有些抱歉,但剧痛丝毫不怜悯我,此时的形象于我,已经完全不能顾及。
做核磁共振是需要安静地躺着,而且中途不能够起来,根据这些天的痛楚经验,我想自己若要半个小时不痛那简直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我曾想打退堂鼓,但又想到每次剧痛高潮过后,多少会有一阵子安稳,倘若中途再痛起来,我死活不动就是了,我得赶紧把这个检查做了,我必须尽快知道我的中枢神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检查室里冷气很足,强忍着痛的我额头冷汗一直冒个不停,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坚持,躺半个小时就好!
时间被我清晰地分割为以秒数计算的单位,一边痛一边数着一二三四,数到六十再回头数一次,半个小时极其漫长,半个小时总共有1800秒,我默数的一二三四总是太快,通常都是数完六十实际上还才过了半分钟。
我需要做颅脑和颈椎两个地方的检查,但颅脑的检查还没有做完,难以忍受的剧痛又再次侵袭,这个时候我满脑子刘伯承元帅,那位在摘除眼球手术时拒绝使用麻醉剂的伟大人物。除了找出这些可以忍受剧痛的伟人事迹作自我鼓励外,我还神游四海地想象曾经有过的美好时光,尽量让自己平稳地呼吸,但是该死的剧烈怪痛硬是把我拉回到现实当中。
如果这时候当叛徒能够让我不再痛,我绝对有可能叛变!问题是此刻的我却连个接受“屈打成招”换取停止酷刑的机会都没有。医生告诉我绝对不能动,要是动了,核磁共振的影像可能会失真,那就白忙了。
之前痛起来,我还可以弯腰、跺脚、掐自己,甚至像刚才似的狂叫一下,而此刻我只能活生生地忍受着。无数次想要挣脱开,无数次用理智克制自己,告诉自己:再难也就是半个小时,一定能够过去的,一定能够过去的!孙悟空还被压了五百年呢!
躺在那里,我的头部被固定着,我想起了一道残忍的菜:红烧活鱼。用湿毛巾包着鱼头,鱼身子放在油锅里炸熟的“名菜”,端上桌来鱼身子都炸熟了,鱼嘴还能够一张一合。我觉得自己就好像那样一条被禁锢的活鱼,身体受着煎熬,头脑非常清晰地感受这些煎熬却毫无反抗的能力。
我又想起了曾子在《论语 泰伯》中说的“动容貌”和“正颜色”,都是属于仪容范畴的。他老人家也实在牛,在病得一蹋胡涂的时候还要如此讲究仪容。我想我是绝对当不了曾子这样的君子的,我实在忍不住那种痛,更遑论在痛中保持曾子要求的那些“仪容”。
感谢上帝,总算让我做完了核磁共振。
9。脱髓鞘病变?脊髓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