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慈把文章说与徐悲鸿听,他也十分赞赏,“山好水好文章好,看来是出画作之地。”又说,“你们同学过去,可千万别因贪玩而误了写生功课!”
徐悲鸿油画《天目风光》,作于1934年前后。
23日,徐悲鸿率一行十余人,在天目山野猪岭下车,步行五华里,当晚住在禅源寺。也是巧,当天正好有施主在寺内做法事,香烟缭绕,梵音悠扬,十分热闹。施主从山下带来的两桌素宴,住持“借花献佛”,安排招待徐悲鸿师生一行。素鸡、素鸭、素鱼、素火腿、素大肠,凡荤菜所有,素菜均有其形,且视觉、口感无二异。
徐悲鸿每款都尝了一口,惊叹之余,也和住持半开玩笑,“看来佛门是心虽净,影难逃啊!”
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学生们多没有吃过素宴,自然风卷残云,将盘盘碟碟吃了个底朝天。
饭后,住持邀徐悲鸿内室一坐,清茶上来,果然如袁宏道言,“头茶之香者,远胜龙井”,徐悲鸿赞不绝口,连声感叹住持过的才是极品生活。并戏言,“以后老了,也在寺院附近建一小屋,与住持一起,春看桃红,秋赏明月,冬日雪下,也围炉而茗。”
住持笑笑,道,“能与大师比邻而居,自然求之不得,还望大师不要食言。”又道,“大师光临,小庙增色,不知大师肯否为小庙留下墨宝?”
徐悲鸿兴致正高,自然一口应承。忙吩咐孙多慈将笔墨备好。住持也喜好丹青,隔壁还有间画室,画案六尺有余,挤满半个房间。宣纸铺开,徐悲鸿笔提起来,偏头问住持,“住持想要幅什么画?”
“大师之马,雄健有力。如能得到几匹,小庙将蓬荜生辉。”
茶不醉人人自醉。带着半分醉意,大师落笔,行云流水。寥寥数笔下来,或疾如风,或腾如云,或立如松,或嘶如雷,一幅栩栩如生的《八骏图》跃然纸上。住持击掌称赞,连声说好。
写生队负责生活的同学杨建侯,机警灵活,见此机会,忙将写生队的住宿膳食费用递上来。
住持断然不收,“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简屋陋棚,小庙虽穷,这点开支还是付得起的。”又和徐悲鸿打趣说,“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将大师的画卖了,也还能撑上半年一年的。”
十三、 天目山采红豆(2)
徐悲鸿大笑,“都说和尚吃十方,我们这些穷学生,连和尚的饭都吃,岂不是吃十一方了?”
“只要大师愿意,小庙随时欢迎。”住持道。
这段佳话,后来演变成“徐悲鸿吃十一方”的趣谈,在国立中央大学流传了好长一段时间。
25日,徐悲鸿他们离开禅源寺,经过十余里的跋涉,到达狮子岩东的开山老殿。
既为“开山”,又是“老殿”,其年代自然久远。史载开山老殿建于元至正年间,延祐七年(1320),仁宗御赐“狮子正宗禅寺”额,大学士赵孟钗渥幢恰T┧旅砘儆诒蓿鞒醺唇ǎ上髂┰僭庹交稹G宄酰较铝斫碛睿∶此拢缴系南慊鹨菜嬷斯ァ6ㄗ屿戮芍罚惨虼烁某莆嚼系睢P毂璐仙绞保嚼系罱鍪I矫乓约扒暗睿碛屑讣淦凭傻腻挤俊>」苋绱耍旅砻谕猓圆欢嫌猩缁崦骼捶谩�1928年,前总统徐世昌登天目山,在开山老殿留下“大树堂”三字。徐悲鸿他们离开不久,国学大师胡适上山,又为寺庙写下一副趣联:“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相比之下,开山老殿因规模小,寺宇旧,住宿条件十分艰苦。但徐悲鸿并不在意,坚持与写生队的男生,睡在临时搭的通铺上。
徐悲鸿好零食,特别喜爱南京的小花生,他常拿它和四川磁器口花生相比,说粒儿小,皮儿红,吃到嘴里,一口一个香脆。这次到天目写生,蒋碧微特意为他准备了一罐,晚上熬夜深了,就会剥几颗到嘴里香香口。同学们发现了这个秘密,趁他不在,悄悄找出来,你几颗我几颗分吃得干干净净。等徐悲鸿晚上来找,已经只剩空罐子了。徐悲鸿先不信,反复摇晃,依旧没有声响。知道是学生们偷吃的,也不恼,只是提高声音,怪山上的老鼠多,“可惜一条,就是不知道这老鼠,是长了四只脚,还是长了两只脚?”
同学们都不搭理,头缩在被子里,一个比一个笑得很。
徐悲鸿大声把他们从被子里叫了出来,问:“花生吃了,但道理可明白了?”
大家不解。
徐悲鸿说:“吃花生最怕的,就是吃到霉花生,满口香气,仅此一粒,就败味十足。反过来,如果最后一粒也是最香一粒,那种余味,也留得最久。其实绘画也同样道理,最后一粒香花生,就是我们称之为‘点睛’的一笔,这一笔处理好了,整幅作品也会因此而增辉。”
说到这里,同学们睡意全无,都嚷嚷要去看月色下的天目山夜景。这天是农历九月十八,月亮如盘,正是观赏的最佳时机。徐悲鸿连声为这主意叫好,就吩咐去喊女同学一道。不一会,女同学过来了,只差一个孙多慈。三番五次派人喊,但她赖在被窝里,任你把喉咙喊破,就是高低不起来。没办法,只好抛下她,大家鱼贯走出山门。
秋月皎皎,清光似水。沿一层一层石阶攀上山,仿佛步入蓝色的童话王国。天空是半透明的,繁星闪烁,如同一天快乐的眼睛。远处山峰蜿蜒起伏,在天际尽头勾出一片青色。脚下小径如银,轻踩上去,仿佛“吱呀”有声。周围的嶙峋怪石,黝黝沉黑,更衬出月光的清亮。徐悲鸿与年轻人一样,走至高兴处,童心大发,双手合在嘴上,“哦哦啊啊”,向远山拼命死喊。同学们看老师如此放得开,更是疯成一团,唱地方戏曲的,喊劳动号子的,歇斯底里狂叫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中,久久回荡。远处野兽也遥相呼应,发出声声天籁之鸣。心与境的交流,人与物的交流,天与地的交流,艺术大师徐悲鸿,以及未来的艺术家们,在天目山这个秋夜,深刻领略到了天人合一的奥秘。
大家便可惜孙多慈没有参与夜游活动,说如果她能上山,披着月光软软地唱一曲黄梅小调,那情那景,肯定另有一番风味。
徐悲鸿很好奇,“孙多慈还会地方戏?怎么没听她唱过?”
同学们就笑,“你是大画家,大教授,我们做学生的,怎么敢在你面前放肆?孙多慈和我们在一起,只要有聚会,黄梅小调是她的保留节目。最好听的就是《对花》,‘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一些会唱的同学,忍不住,索性哼出声来。
十三、 天目山采红豆(3)
徐悲鸿说:“这个懒学生,明天好好惩罚她一下。我建议,回去就把她叫醒,就说有男同学被豹子咬伤了,吓唬吓唬她,看她什么反应!”
大家一致叫好。
次日早上起来,住在一起的女同学,就按徐悲鸿所教,向孙多慈说了昨夜豹子伤人的事件,说之中,自然添了油加了醋,尤其是具体细节,描述得有鼻子有眼,同真的一样。孙多慈信了,神色焦急,披起衣服就往男生住处赶,还一个劲地埋怨她们昨晚不和她说,拦都拦不住。
男同学见她一脸惊恐赶过来,都“嘻嘻”笑了起来。孙多慈当下明白了一半,眼睛一溜,没有受伤的同学,更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就尖着嗓门追问主谋是谁。男同学不说话,但暗地里都把手指向徐悲鸿。而徐悲鸿也不说话,一脸诡异的笑。孙多慈一看就气上心来,调头就走,两行委屈的泪,从眼中汩汩涌出。
徐悲鸿知道把孙多慈给得罪了,忙跟着出来解释,但无论怎么说,孙多慈就是不听,自顾自不停地抹眼泪。徐悲鸿不高兴了,说:“这也怪你无组织无纪律,同学们都夜游天目山,你为何赖在床上不起来?”
孙多慈说:“女孩子总有自己的事嘛,特殊情况,你就不能理解?”
徐悲鸿“哦”了一声,“那好,今天老师单独陪你去狮子岩写生,算是赔罪,行不行?”
孙多慈抬眼看向他,破涕为笑:“真的?说话可要算话!”但转过脸,看远处同学正在对自己指指点点,又心生犹豫,“还是别去吧,让同学们猜疑,不好。”
徐悲鸿道:“有什么不好?我是国立中央大学的教授,要说自然就说,要做自然就做。没有什么不好的。”
狮子岩在开山老殿西侧,因状如雄狮而得名。从开山老殿往上看,狮首高昂,两侧有耳,上有两目,下有巨口,无论形神,都十分相似。
孙多慈几乎是被徐悲鸿拉上山的,越往上走,山径越窄,植被越密,各色鸟兽的鸣叫,也越来越悦耳动听。渐渐地,开山老殿被甩到了脚下,飞檐翘角掩在树影间,偶尔才能看见。山谷间绕过来的风带有寒意,但因为爬山用的气力多了,热了反倒觉得凉爽。再往上走,山也静了,风也止了,远远的,白云飘过来,似乎飘到他们手下了,但一转眼,便化作若有若无的雾气。
此时他们站的地方,是狮子岩巨口之处。这是个天然大洞穴,位于峭壁深处,向内凹进,阔五丈有余,深二十余丈,高约五丈。洞前青藤悬壁,洞后细泉垂帘,四周苍翠四掩,青苔累生。此地山幽谷静,人迹罕至,是仙人出没之地。
孙多慈说:“来之前我查过资料,也问过开山老殿的住持,说这地方叫张公舍,‘张公’是五斗米道宗师张道陵,他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徐悲鸿在天目山创作的中国画《老殿古杉图》。
民间相传,张道陵出生之前,母亲梦见一位身高丈余的神人,左持杜蘅,右持薇草,飘然而来,执意相赠。细看,神人额高面宽,目光如炬,一身白色绣衣。梦醒后,其母不交而孕。分娩那日,本是晴空万里的天际,突然出现一片金云,飘飘荡荡,最后轻笼在狮子岩狮子口之上,接下来,山洞前后莹莹薄雾,光焰灼灼,馥郁芬芳,氤氲其间。待散去,张道陵呱呱落地,其声如雷。
徐悲鸿来天目山多次,曾多次听说“张公舍”的故事。但由孙多慈的嘴里软软说出来,并夹杂了她个人的爱恨,发于情,动于心,味道大不相同。
由张公舍再往上爬,山径变得狭窄,时弯时曲,时缓时急,时平时陡。秋风中的山林,重重叠叠,色彩纷呈。银杏黄得纯净,檫树澄得厚重,枫叶红得激情,柏枝紫得苍劲,柳杉则巨干巍巍,细叶森森。林木之中,山泉隐隐,忽儿近,忽儿远,但始终相伴他们前行。
走得有些累了,孙多慈在后面跟不上来,掏出一条小白手绢,使劲为自己扇着风。一抬眼。看见身后有一棵高大的红豆树,树上密密匝匝结满红豆。孙多慈惊喜地叫出声来,“先生,你看,你看!这里居然也有红豆呢!”
徐悲鸿正在为孙多慈寻一根树枝做拐杖,听见叫喊,大不以为然。虽然红豆多见于江西、福建、广东、广西等地,但在天目山一带,也有出现。红豆属常绿乔木,枝叶繁茂,树冠开阔。晚清兴建公园成风,在南方城市,红豆常被移栽为庭阴树、行道树。成熟期的红豆,扁圆形,光泽鲜红,种脐处有道黑色条纹。 。 想看书来
十三、 天目山采红豆(4)
但孙多慈却痴痴地立在那儿,两腮泛红,是喜出望外的兴奋,也是情窦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