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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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个故事-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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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乔治·安吉菲尔德清楚地意识到伊莎贝拉已经离开后,他走进藏书室,锁上了门。他拒绝一切食物和访客。如今,也只有教区牧师和大夫会上门拜访了,但他们两人都吃了闭门羹。他们听到的不是一句〃让你们的上帝见鬼去吧!〃就是〃让一头受伤的动物平静地死去,难道这也不行吗!〃   

  过了几天,牧师和大夫回来,叫园丁砸开门。乔治·安吉菲尔德死了。简短的检查足以确定这个男人是死于败血症,引发败血症的正是那束深深嵌入他无名指皮肉内的人类头发。   

  查理没有死,虽然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死。他在房子里四处游荡。他在灰尘上留下了一串脚印,然后每天沿着脚印走,从房子的最顶层往下走。很多年没有使用的顶楼卧室,仆人们的房间,家庭活动室,书房,藏书室,琴房,会客室,厨房。这是一种烦乱不宁、永无止尽、毫无希望的搜寻。夜晚,他出去在庄园里闲逛,双腿不知疲倦地前行,一路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他把那根从夫人那里偷来的针放在口袋里,一直用手指拨弄。他的指尖是血肉模糊的一片结痂。他想念伊莎贝拉。   

  查理以这样的状态一直过完了整个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次年的一月和二月,在三月初,伊莎贝拉回来了。   

  听到马蹄和车轮的声响时,查理正在厨房里沿着自己的脚印溜达。他皱着眉头走到窗前。他不想有任何访客。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下来……他的心停止了跳动。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站在马车的旁边,刹那间,伊莎贝拉就在那儿了。   

  他盯着她看。   

  伊莎贝拉大笑。〃过来,〃她说,〃拿好这个。〃她递给他一个重重的、用布包着的小包裹。她走到马车的后部,取下一些东西。〃这个也拿好。〃他顺从地把它夹在自己的胳膊下。〃哎,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一大杯白兰地。〃   

  目瞪口呆的查理跟随伊莎贝拉走进房子,到了书房。她径直走到酒柜前,拿出杯子和一瓶酒。她在玻璃杯里倒了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露出雪白的颈部,接着她又在自己的杯子里重新注满酒,她把第二杯酒递给哥哥。他站在那儿,不能动弹,哑然失语,两手拿着裹紧的小包。伊莎贝拉的笑声在他的耳朵里回响,感觉仿佛是站得离教堂的大钟太近。他开始头晕,泪水涌入他的眼眶。〃把它们放下,〃伊莎贝拉命令道,〃我们干杯。〃他接过杯子,压住内心的恼怒。〃为将来干杯!〃他一口吞下白兰地,酒精陌生的灼热让他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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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我们就此开始了……(11)         

  〃你还没有见过她们,是吧?〃她问。   

  他皱起眉头。   

  〃瞧。〃伊莎贝拉转向查理放在书桌上的包裹,拉开柔软的包裹布,然后退后让他看。他慢慢地转过头去看。包裹内是孩子。两个孩子。双胞胎。他眨眨眼睛,隐约意识到自己应该有所反应,但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噢,查理,天哪,快醒醒吧!〃他的妹妹拉起他的双手,拽着他疯疯癫癫地跳舞。她拉着他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头晕目眩,头脑一片空白,当他们停下来时,她用手托起他的脸,对他说:〃罗兰死了,查理。现在只有你和我了。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   

  〃很好。那么,爸爸在哪里?〃   

  当他告诉她后,她显得相当歇斯底里。尖叫声把夫人从厨房引了出来,夫人把伊莎贝拉送到她原来住的房间,当她终于再度恢复平静后,夫人问道:〃这两个孩子……她们姓什么?〃   

  〃马奇。〃伊莎贝拉说。   

  不过,夫人早就知道了。几个月前,她就听说有关伊莎贝拉结婚、生育的消息。(她不需要掰指头算月份,但她还是那样做了,接着便噘起了嘴唇。)几周前她得知罗兰死于肺炎;她也知道罗兰是家里惟一的儿子,他的死击垮了年迈的马奇夫妇,而他们新媳妇神经兮兮的无忧无虑则让他们大感厌恶,如今,他们悄悄地避开伊莎贝拉和她的孩子们,只求静静地面对丧子之痛。   

  〃她们叫什么名字?〃   

  〃艾德琳和埃米琳。〃伊莎贝拉困倦地回答。   

  〃那你怎么把她们两个区分开呢?〃   

  可是年轻的寡妇已经睡着了。当她躺在昔日的旧床上做梦时,她的种种胡作非为和她的丈夫已经被抛诸脑后,她恢复了婚前的家姓。当她早晨醒来后,她的婚姻就会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两个孩子对她而言也会像不是她生的……她的体内一点母性也没有……孩子只不过是房子里的幽灵。   

  两个孩子也在睡觉。厨房里,夫人和园丁在小声地说话,两张镇定、苍白的脸凑在一起。   

  〃哪个是哪个?〃   

  〃我不知道。〃   

  他们一人一边,在旧婴儿床边观察。两对半月形的眼睫毛,两只撅起的嘴巴,两个毛绒绒的脑袋。然后,一个小婴儿稍微动了一下眼皮,半睁开了一只眼睛。园丁和夫人屏住呼吸。不过,那只眼睛又闭上了,婴儿再度坠入梦乡。   

  〃那个可能是艾德琳。〃夫人轻轻地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带条纹的擦拭巾,把它剪成一条一条的。她把布条辫成两段,将红色的一段系在刚才动过眼皮的婴儿的手腕上,将白色的一段系在没有动过的那个婴儿的手腕上。   

  女管家和园丁注视着双胞胎,两人都将一只手搭在婴儿床上,最后夫人脸色喜悦且温柔地在转向园丁,又说道:   

  〃两个孩子。哦,迪格。在我们这样的年纪!〃   

  他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抬头看见泪水模糊了她那圆圆的棕色眼眸。   

  他把粗糙的手伸向婴儿床对面的夫人。她拭去傻气的眼泪,笑着把自己胖胖的小手放在他的手里。他的手指感受到了她手上湿湿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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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我们就此开始了……(12)         

  在他们紧握的双手所构成的拱形下,在他们颤抖的凝视下,两个婴儿正沉浸在睡梦中。   

  当我誊写完伊莎贝拉和查理的故事时,时间已经很晚了。天空一片漆黑,整栋房子都陷入了沉睡。整个下午、傍晚和夜晚的一部分时间,我都俯身坐在书桌前,故事自动在我的耳朵里重述,我的笔则犹如听写一样在纸上写下一行又一行。我的纸上写满了潦草的字迹:温特小姐自己的言语。当她的语调或姿势是构成故事的一部分时,我的手有时会移到左边,在左侧的那栏潦草地写下一条笔记。   

  现在我推开最后一页纸,放下手中的铅笔,舒展一下疼痛的手指。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温特小姐的声音唤起了另一个世界,让死去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她用言语打造出来的木偶戏。但是,当她的声音在我的头脑里静止后,她的形象却萦绕不去,我记起那只犹如变魔术般出现在她的大腿上的灰猫。它在她的抚摸下安静地坐在那儿,圆圆的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它若看到我的鬼魂,它若看出我的秘密,也不会显出丝毫的不安,只会眨眨眼睛,继续无动于衷地凝视着我。   

  〃它叫什么名字?〃我问过温特小姐。   

  〃影子。〃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最后,我终于躺在床上,关灯,闭上眼睛。我依旧能感觉到手指头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凹下一块。我的右肩膀由于书写而造成的肌肉紧张,也没有消失的迹象。尽管周围很黑,尽管眼睛已经闭上,我还是只能看见一页纸,纸上是我自己写的一行行间距挺大的字。纸右侧的空白边距吸引了我的注意。没有字迹、干干净净,白得耀眼,眼睛感觉刺痛。这一栏是我留出来记自己的评论、注释和问题的。   

  在黑暗中,我的手指握着一支虚幻的铅笔,急速地回答着洞穿我的睡意的问题。查理把自己妹妹的名字刺在骨头上,这个刻在他身体上的秘密文身让我大感惊讶。这样的铭刻会留存多久?活人身上的骨头是否能自我修复?它是否一直伴随他到死?在他的棺材里,在地下,随着他骨头上的肌肉逐渐腐烂消失,伊莎贝拉的名字是否会在黑暗里显现?罗兰·马奇,那个死去的丈夫,那么快就被遗忘……伊莎贝拉和查理。查理和伊莎贝拉。双胞胎的父亲是谁?在我的这些想法之下,温特小姐掌心上的疤痕浮现在我的眼前。代表问题的字母Q烙在人的肉里。   

  当我开始在睡梦中谱写我的问题时,纸边留出的距离似乎越变越宽。纸随着光线颤动。它逐渐变大,将我吞没,直到我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被纸张的纹路围住,陷在故事内部的空白处无法自拔。整个晚上,我都失重般徘徊在温特小姐的故事里,绘制它的景色,丈量它的轮廓,踮起脚尖站在它的边界,窥视在它界限之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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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花园(1)         

  花园   

  我很早便醒了。醒得太早。一段单调的曲调在我的头脑里回旋。还要等一个多小时,朱迪思才会拿着早餐来敲门,于是我冲了一杯可可,滚烫地喝下便出门去了。   

  温特小姐的花园有点像迷宫。光是它的规模就可以让刚踏足的人晕头转向。我乍看以为是花园边界的东西……位于布置整齐的花坛另一边的那段紫杉树篱……不过是一堵用来分隔花园的内墙。整个花园有许多类似的隔断……山楂树篱,水蜡树篱,铜榉树篱,爬满常春藤和铁线莲的石墙,光秃秃的石墙,随处蔓延的玫瑰花茎,整齐的由板条钉起来或由柳条编织成的栅栏。   

  沿着小道,我从花园的这部分漫步到那部分,却无法彻底了解它的格局。结实的树篱看看似笔直向前,有时斜着看却是偏向一边的。灌木丛走进去容易走出来难。我原以为已经走过的喷泉和雕像会再度出现。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困惑地望着四周摇头。自然把它弄成一个迷宫,然后故意摆在我的面前挫败我。   

  转过一个角落,我碰到在车站把我接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大胡子男人。〃大家都叫我莫里斯。〃他有些迟疑地自我介绍。   

  〃你怎么能不迷路呢?〃我好奇地问,〃有什么窍门吗?〃   

  〃只有靠时间。〃他一边说,一边仍旧埋头干活。他正跪在一块被翻起的土壤上,把植物根茎四周的泥土铲平压紧。   

  我可以感觉到,莫里斯不欢迎我出现在花园里。我孤独的天性让我并不介意他的这种态度。自那以后,每当看见他,我便转身与他背道而行,我想他也和我一样谨慎,因为有一两次,我眼角的余光瞥到莫里斯在某个入口止步或突然绕道而行。就这样,我们成功地维护着彼此的宁静。花园里有足够的空间让我们毫无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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