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轩美文朗读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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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轩美文朗读丛书-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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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秀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纵身一跳,双手抓住十几根柳条,在空中飞荡。她很奇怪,自己并没有加力,柳条却带着她“呼啦啦”飞向空中。她的身体似乎变得轻如一只燕子。当她上升时,她只觉得自己在飞向白云飘飘的蓝天,心中充满惊喜。当她下落时,她领略着一种让她兴奋的恐怖。还未等体味透彻,她又飞向了空中。
  每当这种时刻,喜鹊就会飞到她的肩头。
  她在高空里往远处一瞥,村庄、河流、牛羊和鸭群便都收在眼底。天地在旋转,整个世界在运动。她会在高空里大声地“咯咯咯”地笑起来,或像小疯子一般惊呼乱叫。
  于是,就有一群嫉妒她的半大小子来占领这方天地。“这是我的地方!”秀秀怀着排斥的心理,阻止他们的到来。像所有无赖惯用的一个无赖的道理,他们振振有词:“你能叫答应了,就算是你的地方。”秀秀紧紧抱着大柳树,向他们射去畏惧和厌恶的目光。
  他们将一条浑身上下沾满屎的大公牛拴到了大柳树上。那牛就用犄角野蛮地搓擦大柳树的树皮。“你们解开牛绳!”秀秀叫道。“你自己解吧。”他们中间的那个小秃子,一脸的嘲弄。秀秀生性胆怯。但当她看到公牛用犄角尖尖划破树皮时,她却走上前去。公牛喷着响鼻。秀秀吓住了。那帮小子就笑得没了人样,其中小秃子笑得最为夸张。秀秀再也不怕,上去一拉绳扣,将牛绳解开了。解脱了的公牛便掉头奔走了。那帮小子赶紧追赶。公牛狂奔乱蹿。小秃子很恼火,牛也不管了,拿着割草的刀回来了。他走到大柳树下,一边笑嘻嘻地望着秀秀,一边将锐利的刀尖插进树皮,然后慢慢地往下拉。秀秀觉得那刀尖在自己的身上冰凉而锋利地拉着,她用哀求的目光望着小秃子。小秃子正沉浸在残忍的*里,把刀尖拔出,又一次更深地插进树皮然后极用力又极缓慢地往下拉。

妈妈是棵树(3)
老柳树痉挛似的抖动着,只听见树枝嗦嗦作响。喜鹊惊叫起来。秀秀扑过去,一低头,撞开小秃子,随即伸开双臂,用身体护着大柳树。小秃子举着亮霍霍的刀,咬牙切齿地走过来。秀秀竟无一丝畏惧,把头昂得高高的。小秃子的刀就在秀秀眼前来回晃,像要削掉秀秀挺直的鼻子。秀秀的眼睛眨都不眨。只听见“噗嗒”一声,喜鹊将一泡屎不偏不倚地拉在了小秃子亮闪闪、光溜溜的秃头上。“啊,啊,头上落鸟屎要倒霉的!”围观的那帮小子叫道。小秃子直往水边跑。大柳树在往外流着绿色的汁水。秀秀觉得那是大柳树在流血,伸出细嫩的手去抚摸伤口,并脱下褂子,小心地把它的伤口包扎起来。柳条飘过来,纷纷拂着秀秀。喜鹊仰望长空,又恢复了神鸟的样子。寒风把田野吹出一派荒凉。天空下的田野显得寒酸而丑陋。灰白的土地很寂寞地听着稀疏的枯草发出的沙沙声。乌鸦在细长的田埂上,摇摆着走,寻觅着食物。天空本身也单调得乏味。秀秀的心情也常常阴着。
  她不能常常来到大柳树下了。因为她不能长久地抵御长驱直入的寒风。冬风也无情地扯去了大柳树的叶子,使它赤条条地立在天空下。她觉得,每当自己来临时,它总竭力要给她一点温暖,然而它终于不能,于是显得痛苦万分,到处布满皱纹。喜鹊几乎整日整夜地蹲在枝头,仿佛是从树上长出来的。这天暮色即将降临时,她又来了。她现在不能回家去。她捡了一天柴禾才捡了几根。她到处寻找,然而满眼干干净净,地上再也没有什么可捡。她多么想捡一大捆柴禾啊!她可用它们换得一份温热而珍贵的自尊。她很失望,觉得世界是那样的苍白和无趣。她累了,坐下,将背靠在大柳树上。喜鹊落下,站在她面前,歪着脑袋,与她对望着。“能告诉我,什么地方有柴禾吗?”喜鹊飞回树顶,无奈地用喙敲打着树枝。一根枯枝落在地上。沉默着的大柳树忽然抖动起身体,先是三两根枯枝落下,随即,秀秀听到一片犹如除夕夜晚的爆竹的声响,眼前的情景,使她目瞪口呆: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枯枝条,“咔嚓咔嚓”断裂,“噼噼啪啪”地掉在地上。那急促,那稠密,那壮观,像是一阵倾盆大雨。转眼间,地上已是一大片枯枝。
  喜鹊飞下,衔起一根,丢在了秀秀面前。秀秀如梦初醒,望着寒风中越发单薄清瘦的大柳树,泪流满面。喜鹊还在往她跟前衔枯枝。秀秀弯下腰去,一根一根地将枯枝捡起来。当月亮升起时,秀秀已背着一大捆几乎要将她压垮了的柴禾,走在回舅舅家的路上。她不时艰难地回过头来望那大柳树。透过蒙眬泪幕,她见到它的枝枝丫丫被月光镶上了一层清凉而又光明的银边。
  秀秀忽然对书如痴如醉。她悟性又好,刚读完二年级,就差不多能看大人们看的书了。她就呆呆地、忘我地投入其中,沉浸其中,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泪水莹莹。一旦空手,她就变得焦躁不安,像一只走在池边觅鱼的猫一样,到处寻觅着书。那双眼睛饥渴而贪婪。一旦获得,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大柳树下“吞食”。她把凡在村里能找到的书全都看了。书将她带向扑朔迷离的远方,带向虚无漂纱的天国。她的心灵惬意万分地在暖流中飘浮。她很自足。
  这天,她从语文老师那儿借来一本很精彩的书。正当她随着书中那个男孩来到幽静的林间水泊准备驾一只小帆船时,忽从身后伸过一只大手来,将她手中的书夺去了。她抬头一看,是舅妈。

妈妈是棵树(4)
“你把鸭子赶到河里了吗?”
  “你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孩子!”
  “你是一个很让人讨厌的孩子!”’
  “你是一个很不知羞耻的孩子!”
  “我让你看这些*儿的书!让你看!”
  书在舅妈的手中撕碎了,随即被她一抛,雪片般落在秀秀的身上。
  望着舅妈远去的背影,秀秀慢慢低下头,肩胛便随着痛苦的哭泣而如风中的秋草在颤动。柳条纹丝不动地低垂着。喜鹊的形象是一个复仇者的形象。秀秀突然抱住大柳树,眼泪抢着滴进树皮的缝隙里,慢慢往下潮湿着。
  秀秀觉得大柳树也在微微发颤,并瞧见那些枝条像注满了力量,像钢丝一样斜横在空中。她有种预感,这里将发生神奇的现象。神态宛如一个军师的喜鹊,使她更加深了这种预感。
  第二天清晨,不知是谁第一个大声惊叫起来:“你们看呀,那树!”简直不得了!仅仅一夜,那大柳树的树冠蔓延开来,几乎遮天蔽日!村里人都涌出来观望,觉得那枝头仿佛如决堤的大水的水头,还在往前“刷刷”游动。天空下这片绿色的浮云,把它身边的一块稻田严严实实地覆盖了。
  那是秀秀舅舅家的稻田。阳光、雨露都被树冠遮住,而此时的秧苗正急切地需要它们的照耀和滋润。眼见着,眼见着,那一片秧苗枯黄下来了。舅舅和舅妈一人找了一根长竹竿绑上锋利的镰刀,爬上树或站到地里去,拼命地将大柳树的树枝割削下来。他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与大柳树进行凶狠的作战。喜鹊盘旋于空中,不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割削下来的树枝,被拖到远处。阳光透过参差不齐的枝条,又照到了秧苗上。当舅舅和舅妈带着胜利的微笑、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那三间茅屋时,大柳树却在夜幕下更加疯狂地生长着。那些树枝像一支义愤填膺又失去控制的军队,激荡着,翻滚着,向前膨胀和涌动,“咔吧咔吧”的生长声在夜空下清脆地响闹着。
  舅舅和舅妈不得不与大柳树再次作战。喜鹊整日整夜不落枝头,展翅空中,为大柳树高歌不息。舅舅和舅妈终于无奈地瘫坐在田埂上。他们头发蓬乱,面容憔悴,两眼无神。停顿三日,他们拿着一把大锯、一把板斧,一脸阴沉地来到大柳树下。空气中充满冰冷的杀气。四周一片沉寂。舅舅往手上啐了一口唾沫,提着板斧走过来。柳条忽如在飓风中纷纷翻卷起来,朝舅舅没头没脑地抽劈。有一些枝条三两根拧成一股,像鞭子一样,在空中抽得“叭叭”直响。舅舅挥舞板斧,发疯似的劈杀,只见柳条“哗哗”掉在地上。喜鹊从空中斜劈而下,狠狠打击舅舅的脑袋。此时此刻,它完全不像喜鹊,而像一只凶鹰,一只恶鹫。板斧的长柄打到了喜鹊的身上。一团羽毛在空中飘飞。舅舅逼近大柳树,一斧头砍进了树干。村里有人匆匆跑来告诉舅舅:“秀秀举着一个火把,说你如不停手,她就烧掉房子!”舅舅抬头望去,只见秀秀高举火把站在茅屋前的石磨上。板斧掉在地上……天下起大雨。挨了舅舅耳光的秀秀,嘴角流出一缕殷红的血。仰脸望着大柳树,她觉得它这几年衰老了许多。不知是雨珠还是泪珠,从树叶上纷纷落下,洗去了她嘴角的血迹,淋湿了她的全身……
  秀秀的书读得越发出色。小学跳了两级,初中和高中又各跳了一级。身体瘦弱的她宛如一条小鱼,甩着尾巴,越过一群又一群同伴,当她读到高三时,她的头才与班上同学的肩齐。在同学堆里,她的眼睛里老带着一种迷惑和略带惊慌的神色。

妈妈是棵树(5)
这是六月的一个傍晚。秀秀带着惶惑和紧张,来到大柳树下。第二天她就要参加高考。她对这件事的含义很模糊。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仅仅十五岁的秀秀很难深入地去思考。她只感觉到自己很渺小无力,心里有点害怕。此时此刻,她必须要偎依在大柳树的身旁。多少年就是这样,每当她感到忧伤、恐慌或对事情难以作出判断时,她就来到大柳树身旁。
  她似乎感觉到大柳树在对她说:“秀秀,今夜你就宿在这里吧。”
  夜色从苍茫的田野上,慢慢地涌过来了。
  一轮无限皎洁的月亮,从东面大河里升上来了。
  秀秀爬上树,那里有一个大树丫,如同张开的大手。秀秀常躺在这里看书和睡觉。
  秀秀立即平静下来。
  平原的夏夜是迷人的。一望无际的稻田,在月光下泛着涟漪。一条条水渠,银蛇一样闪烁不定。稻叶摩挲,天空下到处是神秘而柔和的絮语。池塘里的青蛙,很清脆地响着蛙鼓。极远的地方,有一声半声野鸡含糊不清的叫声,将夏夜衬托得格外恬静。
  秀秀闻着经露珠湿润后的树木花草散发出的植物清香,心情安恬而优雅地望着星空。天好蓝好蓝哟!秀秀第一回这么仔细地观察天空。原来它是这样清明和高远。星星像被打磨过一般,一颗颗是那样明亮地闪耀着。夜间的云朵才是最令人神往的,它像一叶梦中的白帆,在向前飘移。它把秀秀的想象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秀秀侧过身子,把脸颊靠在树上。
  不知为什么,她像婴儿一样蜷起身子,静静地哭起来。
  喜鹊沐浴着月光,立在枝头,像一个预言者。
  秀秀上大学之后,大柳树一日一日地衰老起来,成了老柳树。它的树皮越来越粗糙,柳条也越来越稀疏。在一次飓风中,它歪倒了,向前倾着身子,如同驼背老人在眺望漫漫大路的尽头。
  秀秀走后的第四个年头的秋天的一个深夜,全村人听到一个从未听到过的炸雷。那雷似乎要把天和地都击成碎片,房屋被震得乱颤。第二天早上,人们看到,老柳树几乎被雷劈去大半,露着白生生的茬口,很凄惨地竖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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