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文湖是惊弓之鸟,见著此人头一个想法就是快溜,冲了两步发现不成,对方好歹是个王爷,又有那麽多小太监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连个礼都不行好像不太妥当。
叹了口气,凌文湖觉得自己总有一日会死在这个人手上,怎麽头天上朝就这麽倒霉呢!他无奈地回转身,离萧怀瑜远远地纳头便拜:“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他爷爷的,这儿可是皇宫,那两人安置的眼线定然无处不在,今日可千万别再出什麽乱子,小晏还在家里等著他呢!
说起来,这位瑜王爷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自己的表现还不够明朗吗?做什麽三番五次纠缠不清?就算曾经救过他的性命,多给点金银不就得了,何必搅得人日子都过不安生,还无端端连累可怜的小晏吃鞭子。
萧怀瑜紧紧握著手中的玉扇,双眼在那人身上来回逡巡,心中百味陈杂。他病重时皇帝曾亲往王府探望,见儿子说话都甚是吃力,心疼不已,当即下旨令他搬至宫中静心休养,足足养了一个多月方才渐渐康复。
他本是个极其死心眼儿的人,做事从不打退堂鼓,七天前恢复早朝便不屈不挠地想著定要找凌文湖好好聊聊,谁知竟未在金殿之中见到那人的身影,心下忐忑难安,传了小太监前去打探,方知凌探花在他发病的第二日便告了病假,至今已快满两个月了。
他原想不管不顾冲去探花府探望,又怕凌文湖病体未愈惹其生气,只得作罢。好不容易终於把人给盼来了,看那样子似乎清减了不少,官服宽大了数寸,萧怀瑜胸口猛地一揪,又是难过又是心疼,暗暗咬牙。
凌文湖见他愣愣地不说话,心底哀叹著又被罚跪,老子是真地和这瘟神有仇。罢了,看在你差点病死的份上,跪就跪一会儿吧!这辈子跪得还少了,最多回去後让小晏好好揉揉。唉,年纪虽然不大,可腿骨似乎是不行了,特别是膝盖处,每逢阴雨天便又胀又疼,用热面巾捂著都不见效,小晏为此也不知掉了多少眼泪,傻孩子一个。
他跪得神游天外,一会儿想双腿这毛病不知道能不能治,不能治就算了,多留些银子对小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会儿又想小晏这孩子就是喜欢哭哭啼啼,一点儿男人样都没有,得迫他改一改;隔会儿再想小晏前儿晚上对他摊牌,说什麽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以後死也要死在一起,绝不跟那位苏清岚苏榜眼,唉唉,这孩子是直脑袋,现在长大了,他的话是不听了,伤心;不觉又想到这两个月只顾著养伤,清明之後便再不曾去瞧过公子,连下了几场雨,只怕坟上长新草了;稀里糊涂又回到小晏身上,想小晏现在的字是写得愈发端正,凌家的梅花篆总算没有失传,哎哟,对了,还有一位会写梅花篆的人呢……越想越来劲,想得入迷,连萧怀瑜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发现。
瑜王见他笔直地跪著,脑袋下垂,视线盯著地面,一动不动,心里恍然明白,这人走神了!不由有些啼笑皆非。想问他两句话,又怕他一时不察直言冒犯,自己倒无所谓,只怕旁边那些小太监听进耳里日後乱嚼舌根,想了又想,最终叹了口气,何必为难他呢!低声道:“起来吧!”
声音虽小,凌文湖却生生骇了一跳,迅速伏地叩首:“啊……王爷恕罪……嗯……哦哦,谢王爷恩典。”抬头便见几名小太监捂著嘴偷乐,这才发现自己闹了个大笑话,那人明明只是让他起来而已,什麽罪不罪的。
萧怀瑜却一丝半点都未觉得好笑,心中反而黯然不已,就这麽站在他面前,一个大活人就这麽站在他面前,竟然完全没能进得了他的双眼,一句“起来吧”把他唬成这副模样,难道他们之间果真是再也回不去以前了吗?
斟词酌句,萧怀瑜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你病了?如今可大好?”
凌文湖老老实实地回答:“多谢王爷关心,已经痊愈了。”
萧怀瑜“哦”了一声又没了话,眼瞅著凌文湖仍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心里终於明白自己呆在这儿此人是不会起来了,不免又凭添几分凄惶,呐呐道:“痊愈便好,你……走吧!”转身带著小太监慢腾腾地离开。
凌文湖松了口气,瘟神看样子没有任何不妥的征兆,也算是逃过一劫,运气啊运气!边想著边撑住地面准备站起身来。
岂料,他的膝盖已禁不起折腾,跪了这麽长时间,关节骨几乎全麻了,一下竟没站起,晃晃悠悠险些摔倒。
凌文湖暗暗咒骂著瘟神累人,却也不敢在金殿前放肆,努力为第二次爬起做准备,不想旁边伸来一双白玉般的小手,凌文湖抬头一瞧,正是适才站在萧怀瑜身後那位领头的小太监。
小太监长相秀美,人也很温和,贴心地将他一直送出宫门,走过一段长长的路,凌文湖的膝盖终於恢复了知觉,谢过小太监後径自回府。
那太监回宫後来到金殿右侧的玉栏杆旁,低声道:“殿下!”
萧怀瑜早已将其他太监遣退,一个人站在那儿,若有所思:“他的腿怎麽了?”
小太监想了想:“奴婢瞧著似乎有些不妥当,应该是骨头上的毛病。”
“骨头上?”萧怀瑜皱起漂亮的长眉:“要怎麽治?可有什麽好的办法?”难怪上回在巷子里两次都没能站得起来。
小太监不太确定:“此等痹症以养为主,根治不易。而且……”
萧怀瑜面带忧色:“而且什麽?”
小太监叹了口气:“殿下,凌探花脉虚神亏,色白唇淡,看样子,应是重伤刚愈,却未得好生休养调理,怕是内腑已落下了病根。”
萧怀瑜点点头,似乎已经知道了发生在凌文湖身上的惨事:“你有办法医治吗?”
小太监紧蹙柳眉,显得十分为难:“奴婢受命日夜不离殿下左右,凌探花之病非一朝一夕可愈,况且……殿下纵然关心他,他却毫不领情,耐何耐何。”
萧怀瑜一只手紧紧抓住栏杆,脸上神情变了又变,半晌冷哼一声:“你是不是认为此人不可理喻?”
小太监不敢回话,只垂著头,默然无语。
第七章
第七章
无边无垠的天空中云卷云舒,气象万千,萧怀瑜仰望片刻,未曾得到任何回答,脸上已有不耐之色,缓缓道:“本王与他相交日久,他的脾气禀性我是再清楚不过……”冷冷地瞥了那小太监一眼,一字一句地开口:“本王不希望从你嘴里听到任何对他的污诽之言。”
小太监连忙跪地:“奴婢明白。”
萧怀瑜又道:“我把他的身体交给你,好好想想用什麽方法为他调理方才妥当。对了,探花府中的小厮名唤小晏,常去回春堂延医求药。”
小太监点头如掏蒜:“奴婢知道该怎麽做。”
萧怀瑜见她温顺,终於缓下语气:“你不用担心我,此番旧病复发又给他带来了麻烦,重伤……唉,你放心,从今日起我自会好生保养,再不让你为难。”想了想,又叮嘱道:“这件事不要让外人知晓,特别是洪钧。”洪钧乃瑜王身边的老总管,原是乾元殿的执事太监,照顾皇帝的生活起居。萧怀瑜年幼时长年卧病,皇帝十分忧心,见洪钧办事妥贴,遂将他派给九皇子使唤。待瑜王长大成人,出宫另立府邸,洪钧便跟著做了瑜王府的当家总管。
小太监答应一声,萧怀瑜微微一笑,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向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五月的御园,!紫嫣红,花团锦簇,草木摇曳,绿荫婆娑,萧怀瑜顺著青石子铺就的小路缓缓向前走,走到尽头正巧碰见一群人,领先者面目俊郎,气度华贵,身穿淡紫色轻袍,腰缠碧玉带,见到他立时满脸笑容地招招手:“瑜弟!”
萧怀瑜眼中闪过一道厉光,面上仍旧带著温和的笑意:“大皇兄!”
紫衣人兴高采烈地指指点点:“快来瞧瞧此株墨魁,果然是天姿国色。”
萧怀瑜随意瞥了一眼,不甚感兴趣:“皇兄雅兴。”
紫衣人见他意兴阑珊,不免有些奇怪:“你怎麽了?”忽又紧张起来:“身体不舒服吗?”关心则乱,一只手已探向弟弟的额头。
萧怀瑜莫名觉得一阵窝心,本想避开,又不忍违悖兄长的好意,只得任他抚上额头,缓缓道:“皇兄莫急,我很好!只是父皇让我去一趟文德殿,所以不能陪皇兄赏牡丹了。”
紫衣人忙道:“既如此,休要耽搁,快去吧!”
萧怀瑜冲他行了个礼,告辞离开。
出了御花园,瑜王果然拐个弯往文德殿的方向走去,小太监有些莫名其妙:“殿下,皇上并没有召见殿下。”
萧怀瑜淡淡道:“是我有事要见父皇。”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玉骨扇缓缓打开,扇面上题的是一阙名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用的正是梅花篆体。
一年前,萧怀瑜与凌文湖相识相知,此後得空便往郊外跑,二人情投意合,常常把酒同欢,吟诗作赋,高谈阔论。一日凌文湖喝得大醉,死活拉著他一起练字,萧怀瑜近乎痴迷地望著那人双手矫若游龙,当庭写下数十副长轴,端地是清绝飘逸,潇洒不羁。他灵机一动,从怀中取出一把玉骨扇,连哄带骗,骗得醉熏熏的凌文湖依著他的意思在扇面上题下了这两句千古绝唱。
如今,扇子他日夜随身携带,人呢?即使在眼前,那人的心也是遥不可及,怕是压根儿不记得自己曾经在一把玉骨扇上提过这麽两�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