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毛泽东对于佛学研究的心得,在保留下来的《〈伦理学原理〉批注》中可略见冰山之一角。
《伦理学原理》是德国哲学家、伦理学家泡尔生(1846~1908年)的着作。1909年,蔡元培将日译本译成中文。杨昌济在一师授修身课时,曾用此译本作为教材。毛泽东在精读此书时,不仅划了很多圈点、直线和波浪线,而且密密麻麻地写了万字左右的批注。
《〈伦理学原理〉批注》中的文字表明,此时的毛泽东,佛学思想至少在以下几个方面对他产生了影响。
其一,受佛教“缘起说”的影响
《杂阿含经》卷十二:“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俱舍论》卷九:“由此有法至于缘已和合升起,是缘起义。”可见,所谓“缘起论”,就如赵朴初先生所说的:“认为所谓‘有情’,无非是种种物质和精神的要素的聚合体。”
在《〈伦理学原理〉批注》中,毛泽东在解释生死现象时,其观点即与这种“缘起说”和“聚合论”很相似。他说:
凡自然界无无故而成者,无无故而毁者。人类无无故而生者,无无故而死者,其死既有故,则其故即所以解释之点也。
这里说的“故”,正是强调因果联系的普遍性,认为自然界一切现象,包括人类均处于因果联系之中。毛泽东又说:
人类者,自然物之一也,受自然法则之支配,有生必有死,即自然物有成必有毁之法则……且吾人之死,未死也,解散而已。凡自然物不灭,吾人固不灭也。不仅死为未死,即生亦系未生,团聚而已矣。由精神与物质之团聚而为人,及其衰老而遂解散之。
这里讲的“自然法则”也就是因果法则。而所谓“由精神与物质之团聚而为人”,与缘起论的“聚合”说,不是十分相像吗?正是基于这种认识,所以毛泽东又说:
一人生死之言,本精神不灭、物质不灭为基础(精神物质非绝对相离之二物,其实即一物也,二者乃共存者也)。世上各种现象只有变化,并无生灭成毁也,生死也皆变化也。既无生灭,而只有变化,且必有变化,则成于此必毁于彼,毁于彼者必成于此,成非生,毁非灭也。生于此者,必死于彼,死于彼者,必生于此,生非生,死非死也。
毛泽东这里强调的“世上各种现象只有变化,并无生灭成毁”的观点,与佛教缘起说中之“无作者义”,即否定“造物主”的存在也是一致的。
其二,受佛教“灵魂不灭”思想的影响
毛泽东1916年12月9日致黎锦熙的信中说过,“世界之外有本体,血肉虽死,心灵不死”,表明他当时是承认灵魂不灭的。在《〈伦理学原理〉批注》中,这种灵魂不灭的思想就表现为“精神不灭”。前面所引毛泽东受佛教“缘起论”思想影响的一些引文中,已经可以看到一些精神不灭的观点。再如:
精神不灭,物质不灭,即精神不生,物质不生,既不灭何有生乎,但有变化而已。
毛泽东强调“精神不灭,物质不灭”,具有“二元论”的倾向,并且《〈伦理学原理〉批注》中“物质不灭”思想的形成,是毛泽东后来向唯物论转变的重要契机。但是,就“精神不灭”这个观点本身来看,则无可否认地是受了佛教“灵魂不灭”思想的影响。而且从《〈伦理学原理〉批注》的全部论述来看,尽管毛泽东提出了“精神不灭”和“物质不灭”两个并列的命题,但他当时更重视的还是“精神不灭”。他认为精神比物质更加具有能动性。如:
第五章 毛泽东说佛教谈佛经(5)
予谓人类只有精神之生活,无肉体之生活。试观精神时时有变化,肉体则万年无变化可以知也。
又说:
自利之主要在利自己之精神,肉体无利之价值。
这些,显然都是过于夸大了精神的能动性。
青年毛泽东既然承认精神不灭、灵魂不灭,就势必承认灵魂转世的佛教“轮回说”。佛教将“果报说”与“轮回说”结合起来,认为众生前生所作之“业”不同,所得的报应也就不同,来世也就会在不同的境界中“轮回”。
在《伦理学原理》中,泡尔生曾引用斯弥得所着《希腊伦理学》中的话:“人类之运命,至公至正,善人受赏,恶人受罚,此希腊人最确实之信仰也。”毛泽东在这段话旁,引用《尚书·伊训》中一段话作了如下批注:
吾国人亦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希腊人与《尚书》中的这种观点,就与佛教的因果报应之说相似。不过前者主要讲的是当世报应,后者更多的是强调来世报应。
其三,受佛教“三世一念”思想的影响
毛泽东在《〈伦理学原理〉批注》中说:
时间之有去来,今人强分之耳,实则一片也。然则吾人之生活在此一片之时间,处处皆现实,而岂有所谓过去之生活非现实耶?
又说:
余意以为生死问题乃时间问题,成毁问题乃空间问题。世上有成毁无生死,有空间无时间。由此义而引申之,可得一别开生面之世界。即吾人试设想除去时间但有空间,觉一片浩渺无边、广博宏伟之大域,置身其中,既无现来[在],亦无过去,又无未来。身体精神两俱不灭之说,至此乃可成立,岂非别开生面之世界邪!
毛泽东在否定时间客观性的基础上,进而又否定时间存在的具体形态,即过去、现在、未来区别的确定性,他在《〈伦理学原理〉批注》中说:
现在即过去及未来,过去及未来即现在。①
这种否定时间过去、现在、未来区别的相对主义思想,在泡尔生的着作中找不到,是毛泽东作批注时发挥的。这种发挥,显然也不是毛泽东的独创,它的理论来源,为佛教的华严宗。
华严宗的实际创始人法藏(643~712年)有一篇着作,名叫《华严金师子章》,是他向唐代女皇帝武则天讲佛法的教材,它比较集中和简要地概括了华严宗的根本观点。其中第七节专门介绍了华严宗的“十玄门”观点。
“十玄门”就是指示通向成佛的十种玄妙法门。十玄门中的一门叫做“十世隔法异成门”,原典如下:
师子是有为之法,念念生灭。刹那之间,分为三际,谓过去、现在、未来。此三际各有过、现、未来;总有三三之位,以立三世,即束为一段法门。虽则九世,各各有隔,相由成立,融通无碍,同为一念,名“十世隔法异成门”。
大意是:金狮子是因缘和合而生的事物,时时刻刻在生灭的过程中,在极短暂的刹那间就分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每一世又分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共为九世,一切事物都受九世的约束。虽是九世,各各不同,但又相由成立,融通无碍,同在一念之中,称为“十世隔法异成门”。
所以“十世隔法异成门”又被称为“三世一念”,即过去、现在、未来的区别只是头脑中的观念上的区别。
在《〈伦理学原理〉批注》中,毛泽东说过“事实本无区别,惟概念有区别”的话,表明他也是将时间上的过去、现在、未来的差别,看成主观的东西。
第五章 毛泽东说佛教谈佛经(6)
其四,受佛教“一多相容”思想的影响
在《〈伦理学原理〉批注》中,毛泽东写道:
至不同即至同,至不统一即至统一。
观念即实在,有限即无限,时间感官者即超绝时间感官者,想象即思维,形式即实质,我即宇宙,生即死,死即生,现在即过去及未来,过去及未来即现在,小即大,阳即阴,上即下,秽即清,男即女,厚即薄。质而言之,万即一,变即常。
显然,毛泽东的这种“万即一”的思想除了受佛教华严宗的“圆融无碍”的思想影响外,还与华严宗的“一多相容”的思想影响分不开。
在《华严金师子章》的“十玄门”中有一门便是“一多相容不同门”。它认为金和狮子在金狮子中,相互容摄,“一”和“多”相互容受,互不相碍。法藏看到了本体与现象的区别,但他更加强调的是其同一性。所以他通过对没有“一”就没有“多”,没有“多”也就没有“一”,“一”就包括了“多”,“多”就包括了“一”的论证,最后得出了“一”就是“多”,“多”就是“一”的相对主义的绝对同一论。
毛泽东在《〈伦理学原理〉批注》中论证其“一多相容”的观点时,强调的也是同一性,而贬低甚至抹煞差别的多样性及客观性。他说:
道德之本质,本一人因其适用之方面,而有公私、大小乃至善恶之分。不仅道德为然,凡宇宙一切之差别,皆不过其发显之方面不同,与吾人观察及适应之方面有异而已,其本质只有一个形状也,如阴阳、上下、大小、高卑、彼此、人己、好恶、正反、洁污、美丑、明暗、胜负之类皆是。吾人各种之精神生活即以此差别相构成之,无此差别相即不能构成历史生活。……
差别之所以生,生于有界限。为界域生活之人类,其思想有限,其能力有限,其活动有限,对于客观界,遂以其思想能力活动所及之域,而种种划分之,于是差别之世界成矣。②
《〈伦理学原理〉批注》的字里行间所流露的,是青年毛泽东对佛学的深湛研究,以及佛学思想对他的深刻影响。
推崇禅宗六祖慧能及其《坛经》
在中国佛教的几个宗派中,毛泽东比较熟悉的是禅宗。据毛泽东身边的工作人员回忆:建国以后,毛泽东曾多次索看《六祖坛经》,有时外出视察也带着这部经典。
1958年8月21日,在*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中,毛泽东就谈到过禅宗六祖慧能:
唐朝佛教《六祖坛经》记载,惠(慧)能和尚,河北人,不识字,很有学问,在广东传经,主张一切皆空。这是彻底的唯心论,但他突出了主观能动性,在中国哲学史上是一个大跃进。惠(慧)能敢于否定一切。有人问他:死后是否一定升天?他说不一定,都升西天,西方的人怎么办?他是唐太宗时的人,他的学说盛行于武则天时期,唐朝末年乱世,人民思想无所寄托,大为流行。
担任过毛泽东的秘书和英文老师的林克,在其所着的《在毛泽东身边的岁月片断》中说:
毛泽东很欣赏禅宗六祖慧能,《六祖坛经》一书,他经常带在身边。他多次给我讲六祖慧能的身世和学说,更为赞赏他对佛教的改革和创新精神。我对慧能及禅宗的一点微薄知识,多是得自毛泽东的讲授。
毛泽东对我谈到慧能的身世。……为我背诵了这两首法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毛泽东跟我说,后一首是慧能所作,指出世间本无任何事务,故无尘埃可沾;佛性本来是清净的,怎么会染上尘埃?这与佛教大乘空宗一切皆空、万法皆空的宗旨最契合,胜神秀一筹。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毛泽东说佛教谈佛经(7)
毛泽东还谈了慧能学说在佛教史上的地位。他说,慧能主张佛性人人皆有,创顿悟成佛说,一方面使繁琐的佛教简易化;一方面使印度传入的佛教中国化。因此,他被视为禅宗的真正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