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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德:事实上的恶,像实实在在的东西。
克:因此我们首先来检查是否有绝对的善。不是指跟上帝有关的善,也不是指努力接近上帝旨意的善,那样的话,那善就沦为了投机行为。因为在很多人看来,信仰上帝实际上就是假装信仰某些东西——某些伟大、高贵的东西。
诺德:还有幸福?
克:幸福以及别的。那什么是善?我觉得善是全然的秩序。不但外在有序,特别是内在也有序。我认为秩序可以是绝对的,比如在数学中,我相信存在完美的秩序。而正是失序导致了混乱、破坏、无政府状态以及所谓的恶。
诺德:是的。
克:只要我们的存在有全然的秩序,头脑、心灵、身体活动都有序,这三者的和谐就是善。
诺德:希腊人过去常常说,完美的人把自己的头脑、心灵、身体调节到了完全和谐的状态。
克:的确如此。那么我们暂时就说善是绝对的秩序。由于大多数人都生活在混乱中,他们促成了世上的每一种伤害,那最终导致了破坏、残忍、暴力,导致了各种心理和生理的创伤。对那一切,或许一个词就可以概括:“恶”。不过我不喜欢“恶”这个词,因为它充满基督教的气息,带着谴责和偏见。
诺德:带着制约。
克:没错。在印度和亚洲,“恶”啊“罪”啊这些词总是非常沉重——就像“善”这个词也总是沉甸甸的。所以,我们可不可以抛开堆积在这些词上的所有东西,重新审视它们。也就是这样来问:人的内心存在绝对的秩序吗?这绝对的秩序能在内心实现并因而也在外部世界实现吗?因为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我的意识就是世界的意识,世界的意识就是我。所以,如果人类的内心有了秩序,世界就有了秩序。那么这个秩序,彻底的秩序,究竟是不是绝对的?这意味着:头脑、心灵和身体活动都有序,也就是完全和谐。要怎样实现?这是一点。
接着另一点是:秩序是照搬一个计划吗?秩序是思想、心智预先制定好,然后用心在行动中复制吗?或者是在关系中复制?秩序是一张蓝图吗?这个秩序要怎样实现?
诺德:是啊。
克:秩序是美德。混乱不是美德,它是有害的,具有破坏性,是不道德的——如果我们可以用这个词的话。
诺德:我想到梵语里的一个词“Adharma”(罪)。
克:“Adharma”,是的。那么,秩序是照知识、思想所描绘的图样拼凑而成的东西吗?还是秩序不属于思想和知识的领域?我们觉得存在绝对的善,这不是一个情绪化的观念,而是我们知道,如果深入探究自己,就会发现有这样一个东西:全然的、绝对的、不可改变的善或秩序。这个秩序并不是思想拼凑而成的。如果它是,那就是在遵照一个蓝图,一旦被模仿,就会导致混乱或遵从。遵从、模仿以及否定实然,都是混乱的开始,最终导致可能被称为恶的东西。所以我们问:善,即(我们所说的)秩序和美德,是思想的产物吗?也就是说,善可以靠思想来培养吗?美德可以培养吗?培养意指慢慢形成,那意味着时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善与恶(3)
诺德:思想合成品。
克:是的。美德是时间造就的吗?秩序因而是关于演化的事吗?绝对的秩序、绝对的善也因此是件慢慢形成、慢慢培养的事,全都涉及时间?我们那天说过,思想是记忆、知识和经验的反应,就是发生在过去、储藏在脑子里的东西。过去是在脑细胞本身当中。那么,美德存在于过去,因而是可以培养、可以促进的?还是美德、秩序只在当下?当下跟过去无关。
诺德:你是说,善就是秩序,而秩序不是思想的产物。但秩序,如果确实存在的话,一定存在于行为中,行为是存在于现实世界以及关系中的。人们总是认为,关系及现实世界中的恰当行为一定是有所计划的,秩序总是计划的结果。人们经常有那种想法,当他们听了你的演讲,听到觉察,即你讲到的其中没有思想活动的状态,他们觉得那是一种无形的能量,它可以没有活动,可以跟人和种种事情、行为都无关。他们认为那因此就没有真正的价值,而不是你可能认为的具有现世的、历史性的意义。
克:是的,先生。
诺德:你说,善就是秩序,秩序不是计划出来的。
克:我们谈到秩序的时候,指的不就是行为中的秩序、关系中的秩序吗,不是抽象的秩序、天堂里的善,而是当下的关系及行为中的秩序和善。谈到计划,显然某个层面上一定要有计划。
诺德:比如建筑。
克:建筑、修建铁路、登陆月球等等,那都必须有设计、计划,必须非常协调、非常理智地运作。我们当然不会把这两者混淆:一起执行某些方案,打造一个布局良好的城市、一个团体——那一切都需要计划、秩序与合作。我们在谈的却是某些截然不同的东西。我们问的是人类的行为中是否存在绝对的秩序,如果人的内心有绝对的善,比如秩序,那么世界就会有绝对的善。我们说了,秩序不是计划出来的,它永远无法被计划。如果计划秩序,头脑就是在追求安全,因为脑子需要安全;追求安全,头脑就会压制、破坏、歪曲真相并试图遵从、模仿。而这模仿和遵从就是混乱,所有的伤害就从那里开始,包括神经官能症以及头脑和心灵的种种扭曲。计划意味着知识。
诺德:意味着思考。
克:知识、思考以及把思想组织成观点。那么我们问:美德来自计划吗?显然不是。一旦你的生活按照某个模式亦步亦趋,你就不是在生活,而只是在遵从某个标准,因此那遵从就导致了内心的矛盾。“实然”和“应然”滋生了矛盾,因而产生了冲突,而那冲突正是混乱的根源。所以,秩序、美德、善就在当下这一刻。因此它摆脱了过去。那自由常常是相对的。
诺德:怎么说?
克:我们可能被我们所处的文化所制约,被环境等等所制约。我们要么从所有制约中完全解脱出来并因而处于绝对的自由,要么只是解除了部分制约。
诺德:是的,摆脱了某一类制约……
克:……又陷入另一类制约。
诺德:或者就只是抛弃了像基督教教义及其戒律这样一类制约。
克:所以,那种缓慢的抛弃可能显得有序,但其实不是。因为逐层剥去制约可能暂时给你一种自由的表象,但并不是绝对的自由。
诺德:你是说,自由不是摆脱个别制约造就的?
克:没错。
诺德:你说过,自由在最初而不在最后。那就是你所指的意思吗? 。 想看书来
善与恶(4)
克:是的,正是。自由在当下,不在未来。所以,自由、秩序或者善,就在当下,表现在行为中。
诺德:是的,否则毫无意义。
克:否则根本没有意义。关系中的行为,不仅指跟某个亲近的人的,也指跟每个人的关系中的行为。
诺德:如果没有过去这些促使大多数人行动的因素,什么将促使我们行动呢?那种自由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无形无相的东西,它是那么不可捉摸,就如一片灰暗的天空。在那种自由中有什么能让我们在人类世界行事有序呢?
克:先生,你看。我们在上次谈话中说过,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我们说,世界的意识就是我的意识,我的意识就是世界的意识。如果你说了类似的话,那要么是随口说说的事,且因此毫无意义;要么就是真正的、鲜活的、至关重要的事。如果你领悟到那是至关重要的,在那种领悟中就会产生慈悲——真正的慈悲,不是对一两个人,而是对所有人、对万事万物的慈悲。自由就是这慈悲,它不像观念那么抽象。
诺德:不是退隐的状态。
克:我的关系只在当下,而不在过去,因为如果我的关系植根于过去,我就跟当下失去了联系。所以自由就是慈悲,真正深刻地认识到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就会有那样的慈悲。自由、慈悲、秩序、美德、善是一个东西,它是绝对的。那么怎样的关系具有非善,即具有所谓的恶、罪、原罪?怎样的关系具有不可思议的秩序?
诺德:那不是思考、文明和文化的产物。
克: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如果我们离开了这个秩序——离开的意思就是指行为不端——我们就滑入了恶的深渊了吗,如果可以用那个词的话?还是恶跟善是截然不同的?
诺德:背离善的秩序就是堕入了恶的深渊吗?还是这两者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克:是的。我可能行为不端,我可能说谎,我可能有意无意伤害他人,但我可以清除它。我可以通过道歉,通过说“原谅我”抹去我的过失。马上就可以做。
诺德:可以结束它。
克:所以我发现一件事,就是:如果不结束它,日复一日在心里装着它,比如憎恶,比如怨恨……
诺德:……内疚、恐惧……
克:那会滋养恶吗?懂我的意思吗?
诺德:懂。
克:如果我继续这一切,如果我的心里一直怀着对你的怨恨,一天天继续,怨恨包括憎恶、羡慕、妒忌、敌意——这一切都是暴力。那么,暴力跟恶以及善有什么关系?我们用“恶”这个词非常……
诺德:……谨慎。
克:谨慎。因为我根本不喜欢这个词。那么,暴力跟善之间有什么关系?显然毫无关系!但我所培养的暴力——不管是社会的产物,是文化、环境的产物,还是遗传自动物的——那种暴力,只要意识到,都可以清除掉。
诺德:是的。
克:不是逐渐清除;而是像你擦干净……
诺德:……就像抹去墙上的一点儿污迹。
克:然后你就永远沐浴在善之中了。
诺德:你是说善就是完全否定?
克:是的,一定是。
诺德:那样的话,否定跟肯定就毫不相关,因为那并不是逐渐减少或逐渐累积肯定的结果。只有肯定完全不存在时,才存在否定。
克:是的。我反过来说吧。否定怨恨,否定暴力以及否定暴力的延续,那种否定就是善。
诺德:就是清空。
克:暴力的清空就是善的充实。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善与恶(5)
诺德:因而,善就永远完好无损。
克:是的,它永不会被破坏,不会四分五裂。先生,等等!那是否有绝对的恶这回事呢?不知道你是否思考过这个:我在印度看到过泥塑的小雕像,上面插着针啊、刺啊,我经常能看到,那个塑像代表的应该是某个你想伤害的人。印度有非常长的刺,你见过的,灌木丛中的那种,它们被刺入那些泥塑雕像中。
诺德:我不知道印度有这种事。
克:我亲眼见过。存在一种坚决想要对他人作恶、想要伤害他人的行为。
诺德:一种恶意。
克:一种恶意,一种丑陋、切齿的仇恨。
诺德:蓄意的恶行。那必定是恶,先生。
克:那跟善——即我们说到过的一切——有什么关系?那是真正的恶意伤害他人。
诺德: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