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汤太烫,把汤倒在看守长头上,看守长在受了这个洗礼以后,擦擦脸,抹下来一块脸皮,因而心里很不痛快。
玛蒂亚斯在十二小时以后就给从牢房里提出去,然后带到门房,在那几办了出洛维斯坦因的手续;然后给送到监狱前的空地上,那儿的风景很好,放眼看去,可以看到周围四五十公里的景致。
他们在那儿把他的手捆起来;然后蒙住他的眼睛,让他念了三遍祈祷;然后叫他跪下;洛维斯坦因的卫兵,一共十二个,按照一个伍长的手势,每人很熟练地射了一颗子弹在他身上。
玛蒂亚斯当时就死了。
高乃里于斯非常注意地听着这段不愉快的故事。听完了他说:
“啊啊!你是说在十二个钟头以后吗?”
“对,我相信,甚至连第十二个钟头的钟声还没有响!”讲这段故事的人说。
“谢谢你,”高乃里于斯说。
卫兵为了在讲故事时加强语气,而露出的温雅的微笑,还没有消失,楼梯上就传来了一阵响亮的脚步声。
马刺碰着磨损的梯瞪边上,哗啷哗啷地响。
卫兵们闪开,让一位军官过来。
军官走进高乃里于斯的房间的时候,洛维斯坦因的文书还在写调查书。
“这是十一号吗?”他问。
“是的,上校,”一个下级军官回答。
“那么这就是犯人高乃里于斯·望·拜尔勒的牢房了?!”
“不错,上校。”
“犯人在哪儿么?”
“我在这儿,先生,”高乃里于斯回答,尽管他勇敢,这时脸色也有点苍白了。
“你就是高乃里于斯·望·拜尔劫先生?”他问,这一次问的是犯人本人。
“是的,先生。”
“那么跟我走吧。”
“哦!哦!”高乃里于斯说,他的心受到死亡的第一阵痛苦的压迫,变得非常沉重,“洛维斯坦因监狱的人办事多爽快啊!那个鬼家伙还跟我说十二个钟头呢!”
“嗯!我跟你怎么说的?”那个讲故事的卫兵凑着这个不幸的人的耳朵说。
“你撒谎。”
“怎么?”
“你许给我十二个钟头。”
“啊!不错。但是他们给你派来的是亲王的一位副官,一位他最亲信的副官,望·德刚先生。他妈的!可怜的玛蒂亚斯,他们没有给他这个面子。”
“好吧,好吧,”高乃里于斯尽量地吸了一口气,说;“好吧,我要让这些人看看,一个市民,高乃依·德·维特的教子,怎样毫无难色地接受和名叫玛蒂亚斯的人接受的一样多的子弹。”
于是,他骄傲地在文书面前走过去。文书被打断了工作,大着胆子对军官说:
“可是,望·德刚上校,调查书还没写完呢。”
“用不着写完了,”军官回答。
“很好!”文书说,很冷静地把纸和笔收在一个沾满油污的破纸夹里
可怜的高乃里于斯想:“我命中注定了不能在世上把我的姓名留给一个孩子、一朵花或者一本书。据说每一个身体健全,而仁帝乐意让他在世上享用灵魂的财产和肉体的权利的人,上帝都要让他在这三样必需做的事情中至少做一样。”
他心里很坚决,头抬得高高的,跟着军官走了。
高乃里于斯数着走到空地要走几步路,懊悔刚才没问问那个卫兵,因为那人很殷勤,一定不会不告诉他的。
这个不幸的人在这段路上,在这段他看作是把他导向死亡的路上,最担心的是他将看到格里弗斯而看不到萝莎。真的,父亲的脸上会多么得意啊,而女儿的脸上又会多么悲痛啊!
格里弗斯会怎样来向死刑喝采啊!这个死刑是对一件完全正义的事的残酷报复;高乃里于斯把这件正义的事当作他应尽的责任那样地干了。
可是萝莎,这个可怜的姑娘,要是他看不见她,要是他没有机会给她最后一吻,甚至连向她最后告别的机会也没有,就死掉了,怎么办呢?
要是他临死连一点关于大黑郁金香的消息也没有,等他到了天上睁开眼睛,还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看才能找到它,又怎么办呢?
说真的,在这样一个生死关头,为了忍住眼泪不哭出来,可怜的郁金香培植者心里的ces triplex①,得比贺拉斯赋给第一个探查险恶的亚克罗塞罗尼安②礁石的航海者的,还要多才行。
①ces triplex:拉丁文。意思是“三倍的黄铜”,出自贺拉斯的一首颂诗:“第一个把一只脆弱的小舟交给惊涛骇浪的人,心里有三倍的像木和三倍的黄铜。”后人引来形容人的胆量。
②亚克罗塞罗尼安:古希腊沿海的山脉名。
高乃里于斯白白地朝左边看看,又白白地朝右边看看;他既没有看见萝莎,也没有看见格里弗斯,就这样一直到了空地上。
固然没有看见萝莎,可是也没有看见格里弗斯,总算抵得过。
高乃里于斯到了空地上,用眼睛勇敢地寻找充当刽子手的卫兵,他果然看到十来个兵士聚在一起谈话。
可是他们只是聚在那儿谈话而已,手上并没有枪,他们聚在那儿谈话,并没有排队。
甚至可以说他们是在交头接耳,而不是在谈话。这种举动,高乃里于斯觉得跟这种场面一般应该有的严肃气氛完全不调和。
格里弗斯突然在门房外面出现了,用一根丁字拐杖撑着,一腐一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那双苍老的、猫眼一样的灰眼睛里,把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最后的痛恨的眼光中。他开始不绝口地骂高乃里于斯,高乃里于斯忍不住对军官说:
“先生,让我受这个人的谩骂,尤其是在这个当口,我认为是不适宜的。”
“听我说,”军官笑着说,“这个汉子恨你,原是很自然的嘛,你大概很不客气地揍了他一顿吧?”
“可是,先生,我是为了自卫。”
“算啦!”上校像是一个把一切都看开了的人,耸耸肩膀说,“算啦!让他去骂好啦;现在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了这个回答,高乃里于斯额头上冒了一阵冷汗,他认为这个回答是个多少有点残忍的讽刺,尤其是因为出自一个听说是亲王的心腹军官的嘴里。
这个不幸的人明白了既没有希望,也没有任何朋友,只好就听天由命了。
“好吧,”他低下头来咕浓道,“他们对付基督还要坏得多,不管我多么无辜,我也不能跟他比。基督会听任他的看守打他,而不还手。”
那个军官好像很客气地等他沉思完毕。高乃里于斯转过身来,对军官说:
“呃,先生,我上哪儿去?”
军官指给他看一辆套着四匹马的马车,这辆车子使他想起以前在同样情况下,在布依坦霍夫引起他注意的那一辆。
“上车吧,”军官说。
“啊!”高乃里于斯自言自语,“我大概没有在空地上受刑的光荣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响,连那个好像盯着他不肯放的讲故事的人也听见了。
毫无疑问,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告诉高乃里于斯一些新的情况;他走近车门,趁军官一只脚踏上踏脚板,正在发命令的当儿,对高乃里于斯低声说:
“我见过有些犯人给送到他们自己的城里,在他们家门口正法,这样可以更好地警戒别人。这要看情况来决定了。”
高乃里于斯做了个感谢他的手势。
接着就对自己说:
“嗯!好极了,这一个年轻人只要有机会,从来不放过说句安慰人的话!好极了,朋友,我非常感谢你。别了。”
马车动了。
“啊!坏蛋!啊!强盗!”格里弗斯一边朝这个从他手掌下逃走了的被害者挥拳头,一边吼道,“他还没有把女儿还给我,就这样走了。”
“如果他们把我送到多德雷赫特,”高乃里于斯说,“我经过家门口的时候,就可以看看我那些可怜的花坛是不是都给槽踢完了。”
第30章 我们猜到等着高乃里于斯的是怎样的惩罚
我们开始猜到等着高乃里于斯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惩罚
马车走了一整天。它把多德雷赫特撇在左边,穿过鹿特丹,到了德耳夫特。到傍晚五点钟,至少走了将近九十公里。
高乃里于斯向既做他的看守又做他的旅伴的军官问了几个问题;不过,尽管他问得很慎重,还是得不到任何回答,因此心里很焦急。
高乃里于斯惋惜那个好心的卫兵不在身边,那个卫兵用不着请求,自己也会谈出来的。
换了那个卫兵,就一定会像头两次一样,主动地把他第三次的奇怪的遭遇,殷勤地向他叙述,并且做一番精确的解释。
他们在车子上过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高乃里于斯发觉已经过了来丁,左边是北海,右边是哈勒姆海①。
①哈勒姆海或名哈勒姆湖。荷兰古代的湖泊,在哈勒姆东南,一八四O年到一八四四年间抽干,化为良田,
三个钟头以后,他进了哈勒姆。
高乃里于斯一点也不知道哈勒姆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要让他蒙在鼓里,等以后随着事情的发展再让他逐渐明白。但是我们却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来对待读者;因为读者有权利知道一切,甚至有权利比我们的故事的主人公先知道。
我们已经看到,萝莎和郁金香,就像一对姊妹,一对孤儿似的,被威廉·德·奥兰治亲王留在望·西斯当主席的家里。
萝莎和总督会面的那一天,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再得到总督的消息。
到了晚上,有一位军官来到望·西斯当家。他是亲王打发来请萝莎上市政厅去的。
在那儿,她给带到一间大会议厅里,她看见亲王正在写字。
他独自一个人,脚跟前有一条弗里斯大猎狗,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倒好像这头忠心耿耿的畜生也想试试做一件人人做不到的事一一猜出主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威廉继续写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来,看见了萝莎站在门边。
“过来,小姐,”他说,没有放下笔。
萝莎朝桌子走近几步。
“王爷,”她停下来说。
“很好,”亲王说,“请坐。”
萝莎因为亲王望着她,只好服从了。可是,亲王刚低下头去看他那张纸,她又腼腆地往后退了几步。
亲王写完了信。
这其间,猎狗走到萝莎面前,打量她,和她表示亲热。
“啊!啊!”威廉对他的狗说,“一看就知道她是你的同乡;你认识她。”
随后,回过头来,用他那看透一切但又深不可测的眼光盯注萝莎。
“喂,我的孩子,”他说。
亲土刚满二十三岁,萝莎已经十八九岁;也许他还是称她“我的妹妹”来得恰当。
“我的孩子,”他说,口气异常威严,任何接近他的人听了都会胆寒,“现在只有我们两人,让我们谈谈吧。”
萝莎浑身直打哆嗦;然而亲王的脸上只有和蔼可亲的表情。
“王爷,”她结结巴巴地说。
“你父亲在洛维斯坦因?’
“是的,王爷。”
“你不爱他吗?”
“我不爱他,至少不像做女儿的应该的那样爱他,王爷。”
“一个人不爱父亲是不好的,我的孩子,不过,不在亲王跟前撒谎总是好的。”
萝莎垂下眼睑。
“你为什么不爱你的父亲?”
“我父亲很坏。”
“他怎么个坏法?”
“我父亲虐待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