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些四旬斋的第三个星期星期四的狂欢日*。她特别喜欢在自家的阳台上眺望在罗通德、多姆、巴蒂餐厅这三点间来来往往的人流,这就是阿波利奈尔所谓的蒙帕纳斯人。
巴蒂是个著名的酒商,曾经在诺昂乔治?桑家厨房做过学徒。他的餐厅是林荫道上消费最高的去处,里面总有很多的美国人和德国人。那里只供应一道菜。1912年以来,阿波利奈尔的朋友们创办的《巴黎之夜》的撰稿人每个月都会来这里聚会。在罗通德咖啡馆,花十二苏买份奶油咖啡便可以在那里坐上一整天,看桌子上各种语言的报纸,听听当地艺术家或工人的故事,没完没了地讨论。莫迪利亚尼、毕加索、基斯林都是那里的常客。列宁、托洛茨基、扎德金、莱热、布朗库西、帕斯森、画家、无政府主义者、革命者、西班牙人、意大利人、保加利亚人、塞尔维亚人、智利人、瓦拉几亚人、印度人,甚至还有一个自称是加拿大殖民者柯贝尔的兄弟的直系子孙的印第安画家兼诗人,都相继来到了这里。有些人因为贫困或是落拓不羁而穿着怪异:有人身上披着厨房用的帘子;有人穿着带洞的睡衣;还有人戴着伦勃朗式的帽子;“光脚的神秘主义者”戴着没有镜片的单片眼镜;有些女人披着安达卢西亚披肩,另一些则穿着从跳蚤市场买来的灯笼袖裙子。
在这里可以看到后来成了萨特和波伏娃朋友的毕加索。他眼睛上有一绺黑色的头发,穿着网眼衬衫,扣眼上挂着根表链,这位古怪的艺术家还在活动袖口上画了花花绿绿的菱形图案。还有个男人,戴蓝色眼镜,鼻子一边被涂成了红色,另一边被涂成了绿色。有一个人总是带着四把雨伞;他从其中一把雨伞中拿出一只惊恐万分的小黑猫,把它放到行人的鼻子下,请求施舍;有时他也坐下来,消费点什么,从他的一把雨伞中拿出两个高顶皮军帽穿在脚上。罗通德的常客都是些泥瓦工、粉刷匠、油漆工、马车车夫、养马人,也混杂着一些艺术家。
十字路口的这些咖啡馆吸引了一些管弦乐队和街头歌女,她们常唱的歌观众都可以齐声附和了。就在战争爆发前夕,罗通德咖啡馆换了主人,于是这里有了另外一种风格。他们在底层和二楼之间建了一个大餐厅。新的顾客大量涌来,其中有林荫大道区的巴黎市民和喜爱秀丽风景的外国人。当法国人在把储蓄投资在俄国地产上的时候,这些喜爱美景的外国人则把资金投入法国这个“生活甜蜜”的国度。在任何地方法郎都可以和黄金自由兑换。日常交易中仍然使用金币和银币。和新法郎替换旧法郎时一样,支票簿也受到了公众顽固的抵制,而且“持有支票的人”也成了一句骂人的话。在瓦万十字路口没有“持有支票的人”,却有来自各个国家的声音。穿着皮衣的女子和穿着燕尾服的男子坐着私家车前来。罗通德的新老板疏远了那些衣衫褴褛的老顾客。在《外省女人》中,吉罗杜幽默地说:德国人宣战是因为他们“对蒙帕纳斯的渴望”(Sehnsucht nach Montparnasse)——“只有到蒙帕纳斯来的时候他们才愿意一起走过来而不是一个一个坐火车来”。 。。
蒙帕纳斯的葡萄树(3)
每天在上学的路上,西蒙娜都会看到这些罗通德咖啡馆的常客,对于一个接受资产阶级道德规范教育的小女孩来说,这种生活环境出人意料。上午10点,楼下的大厅早早地就挤满了人,喝酒的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还有人一边喝酒一边弹钢琴。醉醺醺的美国人在唱歌;俄国人在高谈阔论,不时夹杂着杯子摔碎的声音。金发的斯堪的纳维亚女子挤在软垫长凳上,注视着这一片乱哄哄的场面。短头发的美国女人仍然穿着晚礼服戴着白手套,喝着香槟和大杯的各种颜色的利口酒。
将近5点,华灯初放,罗通德咖啡馆便陷入了疯狂之中。喧闹声震耳欲聋,里面夹杂着“黑人的节奏”和各种语言的叫喊声,人们就在这样的气氛下享用晚餐。“敲击者”——人们这样称呼在酒吧或舞会中弹奏钢琴的人——常会被顾客取代。
吼叫声划破夜空。醉醺醺的莫迪利亚尼从那些坐着说笑毫无防备的客人旁边经过时经常喝光他们的酒,他有时会像很多人一样烂醉如泥地倒下去,但是手里依然紧紧抓住他的酒瓶或是酒杯。像他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有的人来这里就是想亲眼目睹这些荒谬的行为。也有人在画家身上打主意。一些小伙子已经得知有个叫毕加索的人身无分文,但是他的作品却已经卖到了一千到四千法郎。在罗通德有个名副其实的画作交易所,他们抬高受他们保护的画家的作品价格。他们拉着画家们去消费,借钱给他们,然后让他们用自己的画来抵债。他们再把这些画转手卖给罗通德的顾客或是当地的商人。乔治将罗通德咖啡馆称为“外国佬的窝”。各种奇怪的口音一直传到西蒙娜的耳朵里:“他们的面容、外形、嗓音俘虏了我。”谁能想到阳台上有个小女孩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呢?这些充斥着悲剧、喜剧、梦幻剧的人类生活秀场给西蒙娜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关于她的幼年时期,西蒙娜后来反复地形容她当时“非常非常的幸福”。
在很早的时候,她的聪慧和思维的敏捷就让家人吃惊。她爱学习,大家鼓励她,还送给她一面立体镜、一个活动物体连续摄影机,并为她精心挑选了一些书籍。对于她的提问,父亲总是欣然作答。她很快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独一无二。“我觉得我的堂妹让娜实在是太蠢了。”西蒙娜利用了这种特殊的条件,普佩特和让娜则忍受着她的专横。在乡下,她把她们套在一辆双轮运货马车上让她们快步跟着跑。她蛮横地扮演教师的角色。艾莲娜说自己在三岁的时候就会看书了,因为西蒙娜不能忍受妹妹无法分享她的快乐。
她当时非常粗暴;“别人一碰她,她就气得脸色发紫”,她母亲曾经这样说过。而她父亲却喜欢不停重复这句话:“这孩子很孤僻。”西蒙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的家人也带着些许自豪的口吻说:“西蒙娜倔强得像头骡子。”她总是执著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有时甚至会厌恶某种东西到呕吐的程度。她做任何事情都充满激情,游戏和阅读过程中她会沉浸其中忘记其他的一切。如果有人拒绝回答她的问题或者有人试图强加给她“不正当的限制”,她就会反抗,会勃然大怒,“她的暴躁让人恐惧”。当她闹得过了火,就会被关到堆放扫帚和鸡毛掸子的黑暗的杂物间,而她则会不停地对着墙拳打脚踢。她很少受到惩罚,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常常任性妄为,“只为了叛逆的乐趣”。在一些家庭照片上,她甚至吐着舌头,转过身去。她精力充沛,常有人在她身边惊呼:“这孩子一秒钟都坐不住!”她的家里总是在游戏在排练,充满了欢声笑语,疼爱她的大人们也常常称赞她,但是也有一些不顺心的事情,“家庭危机”常使她突然倒在地上,“全身发紫抽搐不已”。她父母间不时爆发激烈的争吵,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些事情时她的世界天崩地裂了:“我陷入到了创世之前的混沌状态。”但是这些争吵并不能改变她幼年充满活力的生活乐趣。她在自己的心中筑起了一座城堡,把所有妨碍她幸福的东西都拒之门外。这是她性格中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她总是想构建自己的幸福,创造自己的规则,发明自己的思想行为方式。她还热衷于被自己定义为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活动。“当我回想起我的幼年时期,最打动我的是我能够对自己深有感触、无法忘却的事情绝口不提。”
乔治仍然鄙视通过工作和努力所取得的成功。他总是说钱一点都不重要,他不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这个家庭的生活状况显示了他收入的微薄。1914年以前,法国社会等级分明,佣人的数量和类别决定了家庭主妇的社会地位。波伏娃家只有一个女佣,她什么活都要干,而当时他们的一些亲戚家则有大量的佣人,并为孩子们雇用了家庭女教师。在同一个时期,让-保罗?萨特的祖父母家有三个佣人,他大学时期的朋友雷蒙?阿隆在其《*》中说他的母亲“生活俭朴”,只有一个女仆和一个厨娘。那些家境宽裕的工人、小商人都有一个和波伏娃家一样的什么活都干的女佣。1909年,一份提交给众议院的关于矿务的报告指出,20%的矿工家庭有一个女佣。军队和政府机关的规章制度就要求从一定级别开始必须雇佣一个女佣。
弗朗索瓦丝觉得自己应该对家里的经济状况负责,因为她的嫁资一直都没有支付。她认为乔治并没有因此而记恨她是值得感激的。“在她一生中,她在他面前都觉得自己犯了错误。”
1914—1918(1)
1914年8月1日下午4点,城市乡村的所有警钟都被敲响了,法国发布了总动员令。德国人刚宣布开战。法国到处都飘荡着三色旗,回响着马赛曲,整个法国都准备投入战争。有人预计可能会有15%的人逃避兵役,实际上却只有1%多一点。在火车站,一群穿着茜红色裤子的男子扛着枪登上火车,火车将载着他们开向远方。所有和德国有关的人或物都成了耻辱,一些商店甚至因老板的名字听起来像德文而被洗劫一空。
在这种全国性的爱国主义激情影响下,六岁的西蒙娜踩踏了一个“德国制造”的赛璐璐娃娃,这个娃娃其实是她妹妹的。她还想把“标有相同侮辱性符号”的银质餐刀架扔出窗外。她做了一些协约国颜色的小旗帜,插得到处都是,还在一块壁板上用红白蓝三种颜色勾画出了“法国万岁”几个字。虽然这个生性活泼的小姑娘在手工活方面没有任何天赋,但是她放下了书本和游戏,开始编织羊毛风雪帽,剪裹伤口用的旧布纱团。她的热忱赢得了大家的赞赏,她也因此而坚持下去。她的爱国行为其实也反映出了她家人的爱国热情,当时她还有部分家人住在洛林。
她的舅舅于贝尔?布拉瑟尔被动员入伍。在服军役时退役的乔治也被编入了佐阿夫兵团。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军人,能够更快进入角色,他马上蓄起了小胡子。西蒙娜习惯看他平日的戏剧服装,这种打扮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10月份,他上了前线,当时的弗朗索瓦丝和所有法国人一样,都相信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巴黎的消息很不灵通,报纸受到了严格查禁:克雷孟梭的《自由人报》被查禁了,因为它用一系列的文章揭示用未经消毒的牲畜车厢运载伤员导致伤员感染破伤风的事情。当加列尼将军被任命为巴黎军区司令时,所有的公告公报都变得乐观起来。他征调了巴黎所有的出租车,运送了整整一个师上前线增援当时仍在毫无希望地浴血奋战的军队,马恩河战役因此取得了胜利。参谋部原本不相信法国士兵在十五天的撤退后还有力气跟着军号向前冲,但是加列尼颠覆了这种预测。加列尼在巴黎市民中的声望到达了顶点。
出发三个月后,乔治因心脏病发作,被安置到了古洛米耶医院。在那里,他和讽刺歌谣作家加布里埃罗一起为伤员创作了一个时事讽刺剧。随后他被分配到了战争部,他脱下了佐阿夫兵团的制服,刮掉了小胡子,又沉湎到被西蒙娜称为“固执地迷恋”的戏剧中去了。他继续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