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散文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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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散文全编-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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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6年7月,白马湖。
 

 

〃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
 

  有一天,我和一位新同事闲谈。我偶然问道:〃你第一次上课,讲些什么?〃他笑着答我,〃我古今中外了一点钟!〃他这样说明事实,且示谦逊之意。我从来不曾想到〃古今中外〃一个兼词可以作动词用,并且可以加上〃了〃字表时间的过去;骤然听了,很觉新鲜,正如吃刚上市的广东蚕豆。隔了几日,我用同样的问题问另一位新同事。他却说道:〃海阔天空!海阔天空!〃我原晓得〃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的联语,——是在一位同学家的厅堂里常常看见的——但这样的用法,却又是第一次听到!我真高兴,得着两个新鲜的意思,让我对于生活的方法,能触类旁通地思索一回。

  黄远生在《东方杂志》上曾写过一篇《国民之公毒》,说中国人思想笼统的弊病。他举小说里的例,文的必是琴棋书画无所不晓,武的必是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我想,他若举《野叟曝言》里的文素臣,《九尾龟》里的章秋谷,当更适宜,因为这两个都是文武全才!好一个文武〃全〃才!这〃全〃字儿竟成了〃国民之公毒〃!我们自古就有那〃博学无所成名〃的〃大成至圣先师〃,又有〃一物不知,儒者之耻〃的传统的教训,还有那〃谈天雕龙〃的邹衍之流,所以流风余韵,扇播至今;大家变本加厉,以为凡是大好老必〃上知天文,下识地理〃,而〃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便是这大好老的另一面。〃笼统〃固然是〃全〃,〃钩通〃〃调和〃也正是〃全〃呀!〃全〃来〃全〃去,〃全〃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你瞧西洋人便聪明多了,他们悄悄地将〃全知〃〃全能〃送给上帝,决不想自居〃全〃名;所以处处〃算帐〃,刀刀见血,一点儿不含糊!——他们不懂得那八面玲珑的劲儿!

  但是王尔德也说过一句话,貌似我们的公毒而实非;他要〃吃尽地球花园里的果子〃!他要享乐,他要尽量地享乐!他什么都不管!可是他是〃人〃,不像文素臣、章秋谷辈是妖怪;他是呆子,不像钩通中西者流是滑头。总之,他是反传统的。他的话虽不免夸大,但不如中国传统思想之甚;因为只说地而不说天。况且他只是〃要〃而不是〃能〃,和文素臣辈又是有别;〃要〃在人情之中,〃能〃便出人情之外了!〃全知〃,〃全能〃,或者真只有上帝一个;但〃全〃的要求是谁都有权利的——有此要求,才成其为〃人生〃!——还有易卜生〃全或无〃的〃全〃,那却是一把锋利的钢刀;因为是另一方面的,不具论。

  但王尔德的要求专属于感觉的世界,我总以为太单调了。人生如万花筒,因时地的殊异,变化不穷,我们要能多方面的了解,多方面的感受,多方面的参加,才有真趣可言;古人所谓〃胸襟〃,〃襟怀〃,〃襟度〃,略近乎此。但〃多方面〃只是概括的要求:究竟能有若干方面,却因人的才力而异——我们只希望多多益善而已!这与传统的〃求全〃不同,〃便是暗中摸索,也可知道吧〃。这种胸襟——用此二字所能有的最广义——若要具体地形容,我想最好不过是采用我那两位新同事所说的:〃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我将这两个兼词用在积极的意义上,或者更对得起它们些。——〃古今中外〃原是骂人的话,初见于《新青年》上,是钱玄同(?)先生造作的。后来周作人先生有一篇杂感,却用它的积极的意义,大概是论知识上的宽容的;但这是两三年前的事了,我于那篇文的内容已模糊了。

  法朗士在他的《灵魂之探险》里说:

  人之永不能跳出己身以外,实一真理,而亦即吾人最大苦恼之一。苟能用一八方观察之苍蝇视线,观览宇宙,或能用一粗鲁而简单之猿猴的脑筋,领悟自然,虽仅一瞬,吾人何所惜而不为?乃于此而竟不能焉。……吾人被锢于一身之内,不啻被锢于永远监禁之中。

  (据杨袁昌英女士译文,见《太平洋》四卷四号。)

  蔼理斯在他的《感想录》中《自己中心》一则里也说:

  我们显然都从自己中心的观点去看宇宙,看重我们自己所演的脚色。(见《语丝》第十三期。)

  这两种〃说数〃,我们可总称为〃我执〃——却与佛法里的〃我执〃不同。一个人有他的身心,与众人各异;而身心所从来,又有遗传,时代,周围,教育等等,尤其五花八门,千差万别。这些合而织成一个〃我〃,正如密密的魔术的网一样;虽是无形,而实在是清清楚楚,不易或竟不可逾越的界。于是好的劣的,乖的蠢的,村的俏的,长的短的,肥的瘦的,各有各的样儿,都来了,都来了。〃把戏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正因各人变各人的把戏,才有了这大千世界呀。说到各人只会变自己的一套把戏,而且只自以为巧妙,自然有些:〃可怜而可气〃;〃谓天盖高〃,〃谓地盖厚〃,区区的〃我〃,真是何等区区呢!但是——哎呀,且住!亏得尚有〃巧妙不同〃一句注脚,还可上下其手一番;这〃不同〃二字正是灵丹妙药,千万不可忽略过去!我们的〃我执〃,是由命运所决定,其实无法挽回;只有一层,〃我〃决不是由一架机器铸出来的,决不是从一副印板刷下来的,这其间有种种的不同,上文已约略又约略地拈出了——现在再要拈出一种不同:〃我〃之广狭是悬殊的!〃我执〃谁也免不了,也无须免得了,但所执有大有小,有深有浅,这其间却大有文章;所谓上下其手,正指此一关而言。

  你想〃顶天立地〃是一套把戏,是一个〃我〃,〃局天蹐地〃,或说〃局促如辕下驹〃,如井底蛙,如磨坊里的驴子,也是一套把戏,也是一个〃我〃!这两者之间,相差有多少远呢?说得简截些,一是天,一是地;说得噜苏些,一是九霄,一是九渊;说得新鲜些,一是太阳,一是地球!世界上有些人读破万卷书,有些人游遍万里地,乃至达尔文之创进化说,恩斯坦之创相对原理;但也有些人伏处穷山僻壤,一生只关在家里,亲族邻里之外,不曾见过人,自己方言之外,不曾听过话——天球,地球,固然与他们无干,英国,德国,皇帝,总统,金镜,银洋,也与他们丝毫无涉!他们之所以异于磨坊的驴子者,真是〃几希〃!也只是蒙着眼,整天儿在屋里绕弯儿,日行千里,足不出户而已。你可以说,这两种人也只是一样,横直跳不出如来佛——〃自己!〃——的掌心;他们都坐在〃自己〃的监里,盘算着〃自己〃的重要呢!是的,但你知道这两种人决不会一样!你我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孙悟空也跳不出他老人家的掌心;但你我能翻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么?若说不能,这就不一样了!〃不能〃尽管〃不能〃,〃不同〃仍旧〃不同〃呀。你想天地是怎样怎样的广大,怎样怎样的悠久!若用数字计算起来,只怕你画一整天的圈儿,也未必能将数目里所有的圈儿都画完哩!在这样的天地的全局里,地球已若一微尘,人更数不上了,只好算微尘之微尘吧!人是这样小,无怪乎只能在〃自己〃里绕圈儿。但是能知道〃自己〃的小,便是大了;最要紧是在小中求大!长子里的矮子到了矮子中,便是长子了,这便是小中之大。我们要做矮子中的长子,我们要尽其所能地扩大我们自己!我们还是变自己的把戏,但不仅自以为巧妙,还须自以为〃比别人〃巧妙;我们不但可在内地开一班小杂货铺,我们要到上海去开先施公司!

  〃我〃有两方面,深的和广的。〃自己中心〃可说是深的一面;哲学家说的〃自知〃(〃Knowestthyself〃),道德学家说的〃自私〃——〃利己〃,也都可算入这一面。如何使得我的身子好?如何使得我的脑子好?我懂得些什么?我喜爱些什么?我做出些什么?我要些什么?怎样得到我所要的?怎样使我成为他们之中一个最重要的脚色?这一大串儿的疑问号,总可将深的〃我〃的面貌的轮廓说给你了;你再〃自个儿〃去内省一番,就有八九分数了。但你马上也就会发见,这深深的〃我〃并非独自个儿待着,它还有个亲亲儿的,热热儿的伴儿哩。它俩你搂着我,我搂着你;不知谁给它们缚上了两只脚!就像三足竞走一样,它俩这样永远地难解难分!你若要开玩笑,就说它俩〃狼狈为奸〃,它俩亦无法自辩的。——可又来!究竟这伴儿是谁呢?这就是那广的〃我〃呀!我不是说过么?知道世界之大,才知道自己之小!所以〃自知〃必先要〃知他〃。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以旁证此理。原来〃我〃即在世界中;世界是一张无大不大①的大网,〃我〃只是一个极微极微的结子;一发尚且会牵动全身,全网难道倒不能牵动一个细小的结子么?实际上,〃我〃是〃极天下之赜〃的!〃自知〃而不先〃知他〃,只是聚在方隅,老死不相往来的办法;只是〃不可以语冰〃的〃夏虫〃,井底蛙,磨坊里的驴子之流而已。能够〃知他〃,才真有〃自知之明〃;正如铁扇公主的扇子一样,要能放才能收呀。所知愈多,所接愈广;将〃自己〃散在天下,渗入事事物物之中看它的大小方圆,看它的轻重疏密,这才可以剖析毫芒地渐渐渐渐地认出〃自己〃的真面目呀。俗语说:〃把你烧成了灰,我都认得你!〃我们正要这样想:先将这个〃我〃一拳打碎了,碎得成了灰,然后随风飏举,或飘茵席之上,或堕溷厕之中②,或落在老鹰的背上,或跳在珊瑚树的梢上,或藏在爱人的鬓边,或沾在关云长的胡子里,……然后再收灰入掌,抟灰成形,自然便须眉毕现,光采照人,不似初时〃浑沌初开〃的情景了!所以深的〃我〃即在广的〃我〃中,而无深的〃我〃,广的〃我〃亦无从立脚;这是不做矮子,也不吹牛的道地老实话,所谓有限的无穷也。

  ①这是一句土话,〃极大〃之意。

  ②范缜语:用在此处,与他的原意不尽同。

  在有限中求无穷,便是我们所能有的自由。这或者是〃野马以被骑乘的自由为更多〃①的自由,或者是〃和猪有飞的自由一样〃②;但自由总和不自由不同,管他是白的,是黑的!说〃猪有飞的自由〃,在半世纪前,正和说〃人有飞的自由〃一样。但半世纪后的我们,已可见着自由飞着的人了,虽然还是要在飞机或飞艇里。你或者冷笑着说,有所待而然!有所待而然!至多仍旧是〃被骑乘的自由〃罢了!但这算什么呢?鸟也要靠翼翅的呀!况且还有将来呢,还有将来的将来呢!就如上文所引法朗士的话:〃倘若我们能够一刹那间用了苍蝇的多面的眼睛去观察天地……〃③目下诚然是做不到的,但竟有人去企图了!我曾见过一册日本文的书,——记得是《童谣B缀方》,卷首有一幅彩图,下面题着《苍蝇眼中的世界》(大意)。图中所有,极其光怪陆离;虽明知苍蝇眼中未必即是如此,而颇信其如此——自己仿佛飘飘然也成了一匹小小的苍蝇,陶醉在那奇异的世界中了!这样前去,谁能说法朗士的〃倘若〃永不会变成〃果然〃呢!——〃语丝〃拉得太长了,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们只是要变比别人巧妙的把戏,只是要到上海去开先施公司;这便是我们所能有的自由。〃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这种或者稍嫌旧式的了;

  ①《西还》158页。

  ②见《阿丽思漫游奇境记》译本。

  ③此处用周作人先生译文,见《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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