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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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店街-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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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是用更淡一些的绿料子制成的,上面有着花枝图案。从房间的整体上看,一切布置都显得很雅致。镀金的壁灯放着亮光。
   “请坐,”他对我说。
   我在那张有花枝图案的长沙发上坐下。他坐在我的旁边。
   “好吧……把它给我看看吧……”
   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本时装杂志,并让他看封面,那上面有德尼兹的像。他从我手里接过杂志,戴上了宽边玳瑁眼镜。
   “是的……是的……让…米歇尔·芒苏尔照相馆……就是我……毫无疑问……”
   “您还记得这个女孩子吗?”
   “一点也不记得了。我很少给这家杂志摄影……这是本小的时装杂志……我嘛,您知道吗,我以前主要是为《时髦》①工作的……”
   他很想表明他同此事没有什么相干。
   “关于这张照片,您还可以告诉我一点什么吗?”
   他快活地看着我。在壁灯光下,我看清了他脸上的细小皱纹和雀斑。
   “好吧,亲爱的朋友,我现在就跟您说……”
   他手里拿着那本杂志,站了起来,用钥匙在一扇门的锁眼里转了一圈,把门打开了。这扇门由于同墙壁一样,也贴着天蓝色的绸墙布,所以我一直没有发现它。门通往一个贮藏室。他走了进去,我听到他打开一连串金属抽屉的声音。几分钟以后,他从贮藏室里走出来,并回身小心地把门重新关上。
   “瞧,”他对我说,“我的这些底片上总附着一张小卡片。我一开始就把啥都保存下来了……是按年代和字母表的顺序排列的……”
   他重新坐到我身边,开始查看那种小卡片。
   “德尼兹……库德勒斯…“这一张就是她吗?”
   “对。”
   “她后来就再没有让我给她拍过照……现在我记起这个女孩子来了……她让奥依尼仁…于纳给她拍过很多的照片……”
   “谁?”
   “奥依尼仁…于纳,一个德国摄影师……对……确实是真的……她和奥伊尼仁…于纳合作过多次……”
   每当芒苏尔用一种凄凉和哀怨的声调说到这个名字时,我就感到德尼兹又象第一次那样用浅色的眼睛盯着我。
   “我这里有她当年的地址,如果你对它感兴趣的话……”
   “很有兴趣,”我急切地回答。
   “巴黎第十七区罗马街97号。罗马街97号……”
   他突然拾起头看着我,面色苍白得可怕,双目圆睁。“罗马街97号。”
   “但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现在,我可想起这位姑娘来了……我有个朋友当时和她住在同一幢房子里……”
   他神色狐疑地看着我,又象刚才经过库斯图路和热尔曼…皮隆路高处时那样局促不安起来。
   “奇怪的巧合……我记得很清楚……我到罗马街她的住处去为她拍照,并利用这个机会看我的这位朋友……他当时住在她的楼上……”
   “您到她屋里去了吗?”
   “去了。不过我们是在我那个朋友的套间里照的相……他当时陪着我们……”
   “哪一位朋友……?”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非常害怕。
   “我……等会给你说……但是我想先喝点什么……提提神……”
   他站起来,走到一张小的活动餐桌跟前。然后,把它推到长沙发的前面。在上层的托盘里,放着几只小的长颈大肚玻璃瓶,瓶上塞着水晶玻璃塞,系着带链子的银牌,——就象纳粹军乐队队员们脖子上所挂的那种东西。瓶子的银牌上刻着利口酒的名字。
   “我只有甜烧酒……这对您没有什么关系吧?”
   “没有关系。”
   “我喝点玛丽·布里扎尔①……您呢?”


________________
   ①一种用茴香做的甜烧酒。


   “我也来一点。”
   他在小酒杯里斟满了‘玛丽·布里扎尔’。当我一尝到这种甜烧酒的时候,立即觉得它同这些缎纹织物、象牙制品和有些令人沮丧的镀金器皿是很协调的。这酒正是这套房间里的精华所在。
   “住在罗马街的那位朋友……被暗杀了……”
   他支吾了半天,才把这句话说完,而且肯定是为了我他才作了这番努力的,要不然他不会有勇气使用一个如此明确的词汇的。
   “他是一个从埃及来的希腊人……他写过一些诗和两本书……”
   “那么,您相信德尼兹·库德勒斯认识他吗?”
   “啊……她一定会在楼梯上见到过他的,”他不悦地对我说,因为这个细节对他来说是没有什么重要意义的。
   “那……暗杀是在那幢房子里发生的了?”
   “是的。”
   “那个时候,德尼兹·库德勒斯是住在那幢房子里吗?”
   我的这句问话,他甚至听也没有听见,
   “暗杀是在夜间发生的……他让人上楼到他的套间里去……不管是什么人,他都放进去……”
   “凶手抓到了吗?”
   他耸耸肩膀。
   “这样的凶手是永远抓不到的……我当时早就断定他会遭此毒手……您很难想象,他晚上请到家里去的那些小伙子都是些什么样子……即使在大白天见到他们,我也会感到害怕的……”
   他笑了,笑得很奇怪,显得既激动又恐怖。
   “您的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叫阿莱克·斯库菲。一个从亚历山大①来的希腊人。”


________________
   ①濒临地中海的埃及港口。


   他突然起身,拉开遮着窗户的天蓝色绸帘。然后,他又回到老位置上,在长沙发上我的身边坐下来。
   “请原谅……有时候,我觉得有人躲在窗帘的后面……再来一点“玛丽·布里扎尔’吗?好的,再来一点点‘玛丽·布里扎尔’……”
   他尽力用一种愉快的声调说话,还碰碰我的胳膊,好象要借以证实我确是坐在那里,确是在他的身旁似的。
   “期库菲来法国定居……我是在蒙马尔特认识他的……他写了一本很妙的书,题为《抛了钝的船》……”    .
   “但是,先生,”我口气坚定,把每—个音节都讲得非常清晰,好让他这一次能够听请楚我说的问题,“如果真象您刚才告诉我的那样,德尼兹·库德勒斯是住在您那位朋友的楼下,那么她那天夜里一定能听到点异常的动静的……别人该会传她作证的……”
   “也许吧。”
   他耸了耸肩膀。不,事情很明显,他对于德尼兹·库德勒斯,一点也不感兴趣。相反,这个德尼兹·库德勒斯对于我却是如此重要,以致她的每个很小的举动,我也很想知道。
   “最可怕的是,我认得那个凶手……因为他有着一副天使般的模样,所以给人以假象……不过,他的目光很凶狠……眼睛是灰色的……”
   他不寒而栗。好象他谈到的那个人就在这里,就在我们的面前,正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把他看透似的。
   “他是一个卑鄙的小无赖……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时是在占领时期①,在康邦街上的一家地下餐厅里……他当时同一个德国人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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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1940…1944年法国被德国占领的时期。


   他回忆到这里,声音都颤抖了。尽管我专心致志地在想着德尼兹·库镕勒斯,但是他那刺耳的声音,那种怒气冲冲的抱怨使我产生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印象,不过它象明摆着的事一样强烈:实际上,他是觉得他的朋友很幸运,他在怨恨那个灰眼睛的人没有把他,把他自己也杀死。
   “他仍然活着……一直在巴黎……我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当然,现在他的模样已不象天使了……您想听听他的声音吗?”
   对于这个令人谅奇的问题,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就从我旁边的圆红皮软凳上拿起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然后,他把听筒递给了我。
   “您来听听他的声音……请注意……他自称‘蓝色骑士’……”
   开头,我只听到短促的、反复的铃声:电话在占线。继而,在铃声的间歇中,我听到一些男人和女人互相呼叫的声音:“莫里斯和若西要勒内打个电话……”,“吕西安在国民公会街等着让诺”,“迪巴里夫人寻求舞伴……”,“阿尔西比阿德今天晚上独自一人……”
   接着,对话开始。一些人的声音互相在寻找对讲者,——尽管有规律的电话铃声不时地把这些声音给淹没了。这些不露面的人们,力图通过交换一个电话号码或者一个口令,进行某种接触。最后,我听到一个比所有这些声音更加遥远舱声音反复地说:
   “‘蓝色骑士’今晚有空……‘蓝色骑士’今晚有空……请告电话号码……请告电话号码……”
   “怎么样,”芒苏尔问我,“您听见了吧?您听见了吧?”
   他耳朵贴着耳机,脸挨近我的脸。
   “很久以来,我刚才打的这个电话号码,早就不让用户使用了,”他对我解释说,“于是,他们发现可以用这种方法进行联系。”
   他不再说话了,好让自己更加清楚地听清“蓝色骑士”在讲什么。而我呢,我在想,这些声音都是九泉之下的声音,都是些死人的声音——游移飘忽的声音,这些声音只能通过一个已经废弃了的电话号码来互相呼应。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一边重复说着,一边把耳机挨近耳朵。“这个杀人凶手……您听到了吗?……”
   他猛地挂上电话,汗流如注。
   “我来给您看一张我那位朋友的照片,他是被这个小无赖杀死的……我要尽力绘您找到他的小说《抛了锚的船》……您应该读一读……”
   他起身回到那间用粉红色缎慢同客厅隔开的房间。我瞥见里面有一张很矮的床,有一半被帷幔挡住了,上面覆盖着一张厚驼皮。
   我走近窗口,向下看去,看到蒙马尔特缆车铁索和圣心大教堂的花园。再向远处看,可以看到整个巴黎,看到它的灯火、屋顶和黑影。那里大街小巷纵横,如同一度迷宫,德尼兹·库德勒斯和我某一天就是在那里相会的。我们走过的路线,同那些千千万万穿过巴黎的人们所走的路线相互交织,这就好象在一个巨大的电动弹子台上运行的许许多多小弹子,难免有时会互相撞击一样。但在这种碰撞过后,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连象萤火虫飞过所留下的那样一条光迹也没有留下。
   芒苏尔气喘吁吁地又出现在粉红色帷幔的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和几张照片。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他高兴极了。他也许曾经担心一时不能找到这些珍贵的纪念品。他坐在我的对面,把书递给了我。
   “喏……这可是我的宝贝,但我可以把它借给您……您一定得读一读……这是一本很好的书……早有预感了!……阿莱克早就料到他的死……”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我再给您他的两三张照片……”
   “您不想保留这些照片吗?”
   “不!不!您别扭心……这样的照片我有十几张……还有全部底片!……”
   我真想让他给我印几张德尼兹·库德勒斯的照片,但不敢开口。
   “能把阿莱克的照片交给象您这样的小伙子,我感到很高兴……”
   “谢谢。”
   “您看见窗外了吗?多美的景色啊,不是吗?真难想象杀害阿荣克的凶手就藏在那里的什么地方呢……”
   他用手背揩揩窗子,整个巴黎尽收眼底。
   “他现在该是个老头子了,现在……一个老头,很吓人……化了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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