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一条走廊。”
“走廊通到哪里?”
“通到院子里。”
那声音小声说:“糟糕!”
“怎么了?”唐太斯喊道。
“有缺陷的圆规让我计算错了,一直把你挖的这面墙当做了城堡的墙。要知道,设计图上画错一条线,实行起来就等于错了十五尺,一个小小的纰漏就把我的计划全毁了。”
“那样的话,你岂不是要挖到海边去?”
“那正是我希望的。”
“如果你成功了呢?”
“如果成功了,我就可以跳进海里,游到附近的岛上去,比如多姆岛或是狄布伦岛,那时我就安全了。”
“你能游那么远吗?”
“上帝会给我力量的,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完了?”
“是啊,你别再挖了,等着我的消息吧。”
“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是……二十七号。”
唐太斯说:“你信不过我吗?”他似乎听到那个人发出一阵苦涩的笑,本能地猜到那个人是要弃他而去,于是大声说,“我是一个基督徒,我以基督的名义向你发誓,我情愿让他们杀了我,也不会吐露任何真情。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离开我,不要不和我说话。我已经山穷水尽忍耐到极限了,如果你再甩下我,我发誓我会把头撞碎在墙上,我死后你会内疚一辈子的。”
“你多大了?听你的声音像是个年轻人。”
“我不知道自己的年龄,因为很久没有计算时间了。我只知道我被捕的时候是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那时候我刚满十九岁。”
那声音轻轻地说:“那你还不满二十六岁,这个年龄是不会做叛徒的。”
唐太斯喊道:“我向你发誓,就算他们把我剁成肉泥,我也不会出卖你。”
“幸亏你对我这样说,这样请求我,否则我就要另拟一个计划了。你的年龄也让我放心,等着我吧,我会再来找你的。”
“什么时候?”
“到时候我会给你信号的,我得算算我们的运气。”
“千万别抛弃我,或者请你到我这儿来,或者让我到你那儿去,我们一起逃走。即使逃不了,我们也能说说话,你谈你爱的人,我谈我爱的那些人。”
“不,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那你会喜欢我的。如果你年轻,我就做你的朋友;如果你是老人,我就做你的儿子。我有一个慈祥的父亲,如果他还活着,应该有七十岁了,我只爱他和我的未婚妻美塞苔丝。我的父亲不会忘记我,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但美塞苔丝还爱不爱我,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我会像爱我的父亲那样去爱你。”
“很好!明天见。”听得出,那个人说这句话时充满了诚意。
唐太斯站起来,像以前那样小心地掩藏好从墙上挖下来的碎石和石灰,把床推回去靠住墙。他现在沉浸在幸福之中,因为他知道自己将不再孤独,也许不久还会获得自由。就算不能获得自由,至少也有了一个伙伴,苦难的生活一旦有人分担,痛苦也就减少了一半。
一整天,唐太斯都在小小的地牢里走来走去,有时会高兴得发呆。走累了就坐在床上,按住自己的胸膛,只要听到极轻微的响动,就敏捷地蹦到门口去。他又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担忧,唯恐和这个新交的朋友被迫分开。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狱卒发现了什么,移开他的床去察看那个洞口,他就用瓦罐砸碎狱卒的头。这样他会被处死,但他不后悔,因为如果不是这个神奇的声音,他早就绝望而死了。
傍晚时分,狱卒来了。唐太斯躺在床上,这样可以把后面的洞口保护得更好。他的眼里显然露出了异样的目光,因为狱卒看了他一眼之后说:“喂,你又疯了吗?”唐太斯害怕过于激动会泄露秘密,没敢回答。狱卒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夜幕降临后,唐太斯满以为他的邻居会趁着夜晚的寂静来和他说话,他静静地期待着,可是这一晚上并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第二天早上狱卒走后,唐太斯正准备把床拉开,突然听到了三下间歇相同的叩击声。他立刻跪下来,小声说:“是你吗?我在这儿。”
“你那边的人走了吗?”那个声音问。
“走了,不到晚上他肯定不会再回来,我们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那就是说我可以动手干活了?”那个声音说。
“是的,是的,快动手吧,求求你了,别拖了!”
这时候唐太斯半个身子钻进洞里,双手撑着的那块地面突然掉了下去,他赶紧缩回身子,一大块石头和泥土落了下去。就在他挖的这个洞下面,露出一个人头来,接着是肩膀,最后终于露出了整个人。这个人敏捷地从挖好的洞穴中钻了出来。
第16章 一位意大利学者(1)
唐太斯热烈地拥抱了这位渴望已久的朋友,然后把他带到窗口,借着从窗口透进来的暗淡光线打量他。这个人身材非常瘦小,头发泛着灰白色,长长的黑胡子直垂到胸前,他看起来十分苍老,这也许并非年龄的原因,而是煎熬在铁窗下的结果。他的眼睛几乎被灰色的眉毛盖住了,虽然深陷下去,却很有神,疲惫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再加上个性坚毅的脸部轮廓,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经常从事脑力劳动的人。他的额头上淌下大滴大滴的汗珠,衣服碎成了条片挂在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式。
唐太斯的新朋友看上去至少有六十五岁,但举止行动倒很利索,这说明他实际上并没有这么苍老。他原本以为可以获得自由,现在却只是进入了另外一间地牢,虽然他有些失望,但唐太斯亲热的欢迎还是让他冷漠的心又变得温热起来。他看了看四周说:“得想办法先堵住通道,除去我来这里的痕迹。我们必须严守秘密,千万不能让狱卒知道。”说完他走到洞口边弯下身子,轻松地把那块大石头塞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对唐太斯说,“你就这么徒手挖这块石头的呀,我想你大概没有什么工具吧。”
唐太斯诧异地问:“你呢,难道你有工具吗?”
“我自己做了几样工具,有凿子、钳子,还有锤子,除了少一把锉刀,其他必要的工具我都有了。”
“自己做的?我能看看这些奇妙的东西吗?”
“这就是我的凿子。”这个人说着,拿出一块尖利结实的铁,上面还有毛榉木手柄。
唐太斯惊讶地说:“天哪,这是用什么做成的?”
“用我床上的一块铁铰链,我就是用它凿通了到这儿来的路,至少有五十尺。”
唐太斯惊叫了一声:“五十尺!”
“小声点儿,小伙子。在这种监狱里,常常有人站在牢房外偷听犯人说话。”
“但他们知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也一样要小心。”
“你说你整整凿了五十尺才凿到这里?”
“是的,咱们两个牢房之间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距离。我对你说过,我本来想把外墙挖穿,然后跳进海里去,可惜我没有把弧度算对,我缺少必要的几何量具计算我的比例图。本来只要挖一条四十尺长的弧线就可以了,我却挖了五十尺。结果顺着你房间对面的走廊在挖,并没有挖到底下去。现在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因为这条走廊通到外面的院子里,而院子里全都是士兵。”
“不错。但你说的走廊只是我房间的一面,还有其他三面呢,另外三面的方位你都清楚吗?”
“这一面是用实心岩石筑成的,十个经验丰富的矿工带上所需的各种工具,花上十年工夫才有可能挖穿;这一面和监狱长住处的地基相连,如果我们挖过去,只能钻进一间锁了门的地窖,在那儿会很容易被人捉住。剩下的最后这一面是通向……它通向哪儿呢?你等一下。”
透进光线的那个窗洞就在老人说的最后这一面墙上,这个窗洞向外渐渐缩小,最靠外的地方连一个小孩都爬不过去,上面还装着三排铁栅栏,最多疑的狱卒也不会认为犯人会从这里逃出去,因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老人把桌子拖到窗口下面,然后对唐太斯说:“爬上去。”
唐太斯猜到了他的意图,顺从地爬上桌子,背部紧紧地贴在墙上,向他伸出双手。到目前为止,唐太斯只知道这个人的牢房号码,从外表来看,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动作竟然这样敏捷——他跳起来,像只猫那样敏捷地从桌子上爬到唐太斯伸出的双手上,又爬上唐太斯的肩头,然后弯下腰,地牢的房顶让他无法伸直身子。他勉强把头从窗洞的栅栏间塞出去,以便看得清楚一些。 。 想看书来
第16章 一位意大利学者(2)
只是短暂的一会儿,他立刻缩回头说:“我早就料到是这样!”说完从唐太斯的肩上顺滑下来,从桌子上跳回到地面。
唐太斯也从桌子上跳下来,着急地问:“你料到什么了?”
老人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这一面的外边是一条露天走廊,不断有巡逻的士兵在那儿踱来踱去,而且全天都有哨兵把守。”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我看到一个哨兵的筒状军帽和枪管,所以赶紧把头缩回来,怕他会看见我。”
“那怎么办呢?”
“现在你知道想从你的地牢里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了吧?”
“那……”
老人脸上露出一种听天由命的神情:“我们应该服从上帝的意志。”他做了这么久的努力,在遭到这样的打击后,已经准备豁达地放弃了。
唐太斯看着他,既惊讶又敬佩:“请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求求你了。”
老人缓缓地说:“现在我已经无力帮助你了,如果你对我好奇有兴趣,我倒可以告诉你。”
“你当然可以帮助我!在我看来,你是强者中的强者,你可以安慰我、激励我。”
老人凄然笑了一下:“好吧,我是法利亚神甫,一八一一年之前在费内斯特雷尔堡关押过三年,后来从皮埃蒙特转押到法国,关押在这里。那时候拿破仑正如日中天,甚至把他还在摇篮里的儿子封为罗马国王,想不到这个庞大的帝国竟会被人推翻。那法国现在是谁在统治,是拿破仑二世吗?”
“不,是路易十八。”
“路易十八?路易十六的兄弟!真是天意难测,上帝为什么要弹压那么一个才能卓越的人,反而擢升一个软弱无能的人?”
唐太斯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这个人真是不可思议,竟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不幸,关心起别人的命运来。
老神甫继续说:“是啊,英国也是这样。查理一世之后来了个克伦威尔,克伦威尔之后是查理二世,然后是詹姆士二世,詹姆士二世的接班人是他的一个外甥,一个什么爱尔兰亲王,一个自任为国王的总督,对人民作了一些新的所谓让步,订立了一部宪法,然后自由就来了。这些你能看到的,小伙子。”他转向唐太斯,以先知先觉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人,“你还年轻,你一定会看到的。”
“你说得对,如果我还能出去的话。”
“不错,我们是犯人,我常常会把这一点忘了,当我的幻想穿透四周的围墙把我带到监狱外的时候,我还真以为自己已经自由了。”
“你为什么会被捕?”
“我?一八○七年,我就想出了那个拿破仑在一八一一年准备实现的计划,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