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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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散文- 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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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涌,声威远大,那不是人间的音乐,竹林中也没有人家。
   竹子的本身就是乐器,风是指挥家,竹于和竹叶的关系便是演奏者。我研究了很久
 才发现,原来竹子洒过了小雨,上面有着水渍,互相摩擦便发生尖利如笛子的声音。而
 上面满天摇动的竹叶间隙,即使有雨,也阻不住风,发出许多细细的声音,配合着竹子
 的笛声。
   每个人都会感动于自然的声音,譬如夏夜里的蛙虫鸣唱,春晨雀鸟的跃飞歌唱,甚
 至刮风天里涛天海浪的交响。凡是自然的声音没有不令我们赞叹的,每年到冬春之交,
 我在寂静的夜里听到远处的春雷乍响,心里总有一种喜悦的颤动。
   我有一个朋友,偏爱蝉的歌唱。孟夏的时候,他常常在山中独座一日,为的是要听
 蝉声,有一次他送我一卷录音带,是在花莲山中录的蝉声。送我的时候已经冬天了,我
 在寒夜里放着录音带,一时万蝉齐鸣,使冷漠的屋宇像是有无数的蝉在盘飞对唱,那种
 经验的美,有时不逊于在山中听蝉。
   后来我也喜欢录下自然的声籁,像是溪水流动的声音,山风吹抚的声音,有一回我
 放着一卷写明《溪水》的录音带,在溪水琤琮之间,突然有两声山鸟长鸣的锐音,盈耳
 绕梁,久久不灭,就像人在平静的时刻想到往日的欢愉,突然失声发出欢欣的感叹。
   但是我听过许多自然之声,总没有这一次在竹林里感受到那么深刻的声音。原来在
 自然里所有的声音都是独奏,再美的声音也仅弹动我们的心弦,可是竹林的交响整个包
 围了我,像是百人的交响乐团刚开始演奏的第一个紧密响动的音符,那时候我才真正知
 道,为什么中国许多乐器都是竹子制成的,因为没有一种自然的植物能发出像竹子那样
 清脆、悠远、绵长的声音。
   可惜的是我并没有能录下竹子的声音,后来我去了几次,不是无雨,就是无风,或
 者有风有雨却不像原来配合得那么好。我了解到,原来要听上好的自然声音仍是要有福 分的,它的变化无穷,是每一刻全不相同,如果没有风,竹子只是竹于,有了风,竹于
 才变成音乐,而有风有雨,正好能让竹子摩擦生籁,竹子才成为交响乐。
   失去对自然声音感悟的人是最可悲的,当有人说“风景美得像一幅画”时,境界便
 低了,因为画是静的,自然的风景是活的、动的;而除了目视,自然还提供各种声音,
 这种双重的组合才使自然超拔出人所能创造的境界。世上有无数艺术家,全是从自然中
 吸取灵感,但再好的艺术家,总无法完全捕捉自然的魂魄,因为自然是有声音有画面,
 还是活的,时刻都在变化的,这些全是艺术达不到的境界。
   最重要的是,再好的艺术一定有个结局。自然是没有结局的,明白了这一点,艺术
 家就难免兴起“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寂寞之感。人能绘下长江万里图令人
 动容,但永远不如长江的真情实景令人感动;人能录下蝉的鸣唱,但永远不能代替看美
 丽的蝉在树梢唱出动人的歌声。
   那一天,我在竹林里听到竹子随风吹笛,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等我走出竹林,夕
 阳已徘徊在山谷。雨已经停了,我却好像经过一场心灵的沐浴,把尘俗都洗去了。
   我感觉到,只要有自然,人就没有自暴自弃的理由。
                         ——一九八三年五月四日  
      
     
 
 
 
 
 
 
      
 秋声一片
 
 
 
   生活在都市的人,愈来愈不了解季节了。
   我们不能像在儿时的乡下,看到满地野花怒放,而嗅到春风的讯息;也不能在夜里
 的庭院,看挥扇乘凉的老人,感受到夏夜的乐趣;更不能在东北季风来临前,做最后一
 次出海的航行捕鱼,而知道秋季将尽。
   都市就是这样的,夏夜里我们坐在冷气房子里,远望落地窗外的明星,几疑是秋天;
 冬寒的时候,我们走过聚集的花市,还以为春天正盛。然后我们慢慢迷惑了、迷失了,
 季节对我们已失去了意义,因为在都市里的工作是没有季节的。
   前几天,一位朋友来访,兴冲冲的告诉我:“秋天到了,你知不知道?”他突来的
 问话使我大吃一惊,后来打听清楚,才知道他秋天的讯息来自市场,他到市场去买菜,
 看到市场里的蟹儿全黄了,才惊觉到秋天已至,不禁令我哑然失笑;对“春江水暖鸭先
 知”的鸭子来说,要是知道人是从市场知道秋天,恐怕也要笑吧。
   古人是怎么样知道秋天的呢?
   我记得宋朝的词人蒋捷写过一首声声慢,题名就是“秋声”:
   黄花深巷,
   红花低窗,
   凄凉一片秋声,
   豆雨声来,
   中间夹带风声。
   疏疏二十五点,
   丽谯门不锁更声。
   故人远,
   问谁摇玉佩,
   檐底铃声。
   彩角声随月堕,
   渐连营马动,
   四起茄声。
   闪烁邻灯,
   灯前尚有砧声。
   知他诉愁到晓,
   碎哝哝多少蛋声!
   未了,
   把一半分与雁声。
   这首词很短,但用了十个“声”字,在宋朝辈起的词人里也是罕见的;蒋捷用了风
 声、雨声、更声、铃声、笳声、砧声、蛩声、雁声来形容秋天的到来,真是令人感受到
 一个有节奏的秋天。中国过去的文学作品里都有着十分强烈的季节感,可惜这种季节的
 感应已经慢慢在流失了。有人说我们季节感的迷失,是因为台湾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
 这一点我不同意;即使在最热的南部,用双手耕作的农人,永远对时间和气候的变化有
 一种敏感,那种敏感就像能在看到花苞时预测到它开放的时机。
   在工业发展神速的时代,我们的生活不断有新的发现。我们的祖先只知道事物的实
 体、季节风云的变化、花草树木的生长,后来的人逐渐能穿透事物的实体找那更精细的
 物质,老一辈的人只知道物质最小的单位是分子,后来知道分子之下有原子,现在知道
 原子之内有核子,有中于,有粒于,将来可能在中子粒子之内又发现更细的组成。可叹
 的是,我们反而失去了事物可见的实体,正是应了中国的一句古话“只见秋毫,不见舆
 薪”。
   到如今,我们对大自然的感应甚至不如一棵树。一棵树知道什么时候抽芽、开花、
 结实、落叶等等,并且把它的生命经验记录在一圈圈或松或紧的年轮,而我们呢?有许
 多年轻的孩子甚至不知道玫瑰、杜鹃什么时候开花。更不要说从声音里体会秋天的来临
 了。
   自从我们可以控制室内的气温以未,季节的感受就变成被遗弃的孩子,尽管它在冬
 天里猛力的哭号,也没有多少人能听见了。有一次我在纽约,窗外正飘着大雪,由于室
 内的暖气很强,我们在朋友家只穿着单衣,朋友从冰箱拿出冰淇淋来招待我们,我拿着
 冰淇淋看窗外大雪竟自呆了,怀念着“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那样冬天的生活。那
 时,季节的孩子在窗外探,我仿佛看见它蹑着足,走入了远方的树林。
   由于人在室内改变了自然,我们就不容易明白冬天午后的阳光有多么可爱,也不容
 易体知夏夜庭院,静听蟋蟀鸣唱任凉凤吹拂的快意了。因为温室栽培,我们四季都有玫
 瑰花,但我们就不能亲切知道春天玫瑰是多么的美;我们四季都有杜鹃可赏,也就不知
 道杜鹃血一样的花是如何动人了。
   传说唐朝的武则天,因为嫌牡丹开花太迟,曾下令将牡丹用火焙燔,吓得牡丹仙子
 大为惊慌,连忙连夜开花以娱武后的欢心,才免去焙燔之苦。读到这则传说的时候,我
 还是一个不经事的少年,也不禁掩卷而叹;我们现在那些温室里的花朵,不正是用火来
 烤着各种花的精灵吗?使牡丹在室外还下着大雪的冬天开花,到底能让人有什么样的乐
 趣呢?我不明白。
   萌芽的春、绿荫的夏、凋零的秋、枯寂的科在人类科学的进化中也逐渐迷失了。我
 们知道秋天的来临,竟不再是从满地的落叶,而是市场上的蟹黄,是电视、报纸上暖气
 与毛毡的广告,使我在秋天临窗北望的时候,有着一种伤感的心清。
   这种心情,恐怕是我们下一代的孩子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吧!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夜观流星
 
 
 
   烬读宋朝沈括著的《梦溪笔谈》,有一段谈到他夜见流星的事,非常有趣:
   治平元年,常州日禹时,天有大声如雷,乃一大星几如月,见于东南,少时而又震
 一声,移着西南;又一震而坠,在宜兴县民许氏园中,远近皆见,火光赫然照天,许氏
 藩篱皆为所焚。是时火息,视地中只有一窍如桮大,极深,下视之,星在其中荧荧然,
 良久渐暗,尚热不可近,又久之,发其窍,深三尺余,乃得一圆石,犹热,其大如拳,
 一头微锐,色如铁,重亦如之。
   沈括学识的渊博早为后世尝得推崇,但我对这一段描述特别感到兴趣,并不是像有
 的学者说他对流星的判断正确早在西方大文学家九百年之前,而是我小时候也有一段看
 流星殒落的相似经验。
   我幼年居住的乡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冷气、没有电扇,一到夏天夜晚,
 就没有人留在屋内,家人全跑到三合院中间的庭院里纳凉;大人坐在藤椅上聊天,或谈
 着农事,或谈着东邻西里的闲话,小孩子就围坐在地板上倾听,或到处追逐萤火虫。
   小时候,家里有一位帮忙农事的老长工,我们都叫做他“玉豹伯”,他的脑子里装
 满了民间戏曲里的戏文故事,口才好,姿势优美,颇像妈祖庙前的说书先生。他没有儿
 女,因此特别疼爱我们,每天夏天夜里,我们都围着听他说故事,一直到夜幕低垂才肯
 散去。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魁力,听到精采的地方,我们甚至舍不得离开去捉跳到
 身边的大蟋蟀。
   有一天王豹伯为我们讲《西游记》,谈到孙悟空如何在天空腾云驾雾飞来飞去,我
 们都不禁抬头望向万里的长空,就在那个时候,一颗天边的星星划出一条优美的长线,
 明亮的星一直往我们头上坠落,我们都尖声大叫,玉豹伯说:“流星!流星!”然后我
 们听到轰然一声巨响,流星就落在我们庭院前不远处蕉园旁的河床。   一群孩子全像约好了似的,完全顾不得孙悟空,呼啸着站起往河床奔去,等我们跑
 到的时候却完全不见流星的影子,在河床搜寻一个晚上毫无所获,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
 家。第二天还特别起早,继续到河床去找,后来找到一颗巨大的黑褐色石头,因为我们
 日日在河床游戏,几乎可以确定那颗新石头就是昨夜的流星,但是天上的明星落到地上
 怎么会变成石头呢?是我们不敢肯定的谜题。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流星,在那之前,虽听大人说起过流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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