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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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散文-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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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经过刻意与细致的雕琢,这种本色一旦埋人杰出的文学艺术家的胸怀,很自然的能生
 出大的力量。
   胡人的本色又是如何刺激文学艺术家的怀抱呢?恐怕正是胡人美丽的少女,激发了
 文人的想像力吧!
   有一次,我坐在新加坡最古老的酒店“莱佛士酒店”喝咖啡,酒店的花园里种满了
 盛开的胡姬花,每个咖啡桌上又摆着一盆胡姬,凉风拂过胡姬花吹到人的脸上,真能令
 人在南国的夕阳中沉入远古的追思。我坐在胡姬花的围绕之中,想起的正是李白“笑人
 胡姬酒肆中”这一句。
   新加坡也如他们的国花“胡姬”一样,大部分是中国人的后裔,却流着印度人、马
 来人、英国人等不同的血液,才在荒芜的热带里创造了一种新的文化,引起世界的瞩目。
 他们的“胡姬”事实上是精神的象征,它和兰花一样美,但生命力却比兰花还要强悍,
 它还可以镀金,不失原貌。
   我的桌子上,现在正摆着那一朵已经折断的金色胡姬,断了花瓣的胡姬再也不美了,
 但是我却想起在南方一隅,许多中国人后裔创造一个新的国度,那里的胡姬即使是冬季,
 也是花色削鲜,因为那里是没有冬季的。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小千世界
 
 
 
   安迪台风来访时,我正在朋友的书斋闲谈,狂乱喧嚣的风雨声不时透窗而来,一盏
 细小的灯花烛火在风中微明微灭,但是屋外的风雨愈大,我愈感觉得朋友书房的幽静,
 并且微透出书的香气。
   我常想,在茫茫的大千世界里,每一个人都应该保有一个自己的小千世界,这小千
 世界是可以思考、神游、欢娱、忧伤,甚至忏悔的地方,应该完全不受到干扰,如此,
 做为独立的人才有意义。因为有了小千世界,当大千世界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之际,我
 们可以用清明的心灵来观照;当举世狂欢、众乐成城之时,我们能够超然的自省;当在
 外界受到挫折时,回到这个心灵的城堡,我们可以在里面得到安慰;心灵的伤口复原,
 然后做一次比以前更好的出发。
   这个“小千世界”最好的地方无疑是书房,因为大部分人的书房里都收藏了无数伟
 大的心灵,随时能来和我们会面,我们分享了那些光耀的创造,而我们的秘密还得以独
 享。我认为每个人居住过的地方都能表现他的性格,尤其是书房,因为书房是一个人最
 亲密的地点,也是一个人灵魂的写照。
   我每天大概总有数小时的时间在书房里,有时读书写作,大部分的时间是什么也不
 做,一个人静静的让想像力飞奔,有时想想一首背诵过的诗,有时回到童年家前的小河
 流,有时品味着一位朋友自远地带来给我的一瓶好酒,有时透过纱窗望着遥远的点点星
 光想自己的前生,几乎到了无所不想的地步,那种感应仿佛在梦中一样。
   有一次,我坐在书桌前,看到书房的字纸篓已经满了出来,有许多是我写坏了的稿
 纸,有的是我已经使用过的笔记,全被揉皱丢在字纸篓里,而到后来我已经完全忘记了
 内容,我要去倒字纸篓的时候灵机一动,把那些我已经舍弃的纸一张张拿起来,铺平放
 在桌上,然后我便看见了自己一段生活的重现,有的甚至还记载着我心里最深处的一些
 秘密,让自己看了都要脸红的一些想法。
   后来我体会到“敬惜字纸”的好处,丢掉了字纸篓,也改正了从前乱丢字纸的习惯。
 书房的字纸篓都藏有这么大的玄机,缘着书架而上的世界,可见有多么的海阔天空了。
   安迪台风来访那一夜,我在朋友家聊天到深夜才回到家里,没想到我的书房里竟进
 了水,那些还夹着残破树叶的污水足足有半尺高,我书架最下层的书在一夜之间全部泡
 汤,一看到抢救不及,心里紧紧的冒上来一阵纠结的刺痛,马上想到一位长辈:远在加
 州的许芥昱教授,他的居处淹水,妻儿全跑出了屋外,他为了抢救地下室的书籍资料,
 迟迟不出,直到儿子在大门口一再催促,他才从屋里走来,就在这时,他连人带房子及
 刚抢救的书籍资料一起被冲下山去,尸体发现在数十哩英里的郊野。
   许齐昱生前好友甚多,我在美国旅游的时候,听到郑愁予、邓清茂、白先勇、于崇
 信、金恒炜都谈过他死的情形,大家言下都不免有些怅然。一位名震国际的汉学家,诗
 书满腹,却为了抢救地下室的书籍资料而客死异域,也确要叫人长叹;但是我后来一想,
 假如许芥公逃出了屋外,眼见自己的数十年心血、自己最钟爱的书房被洪水冲走,那么
 他的心情又是何等的哀伤呢?这样想时也就稍微能够释然。
   我看到书房遭水淹的心情是十分哀伤的,因为在书架的最底层,是我少年时期阅读
 的一批书,它虽然随着岁月褪色了,大究分我也阅读得熟烂了,然而它们曾经伴随我度
 过年少的时光,有许多书一直到今天还深深的影响着我;不管我搬家到哪里,总是带着
 这批我少年时代的书,不忍丢弃,闲时翻阅也颇能使我追想到过去那一段意气风发的日
 于,对现在的我仍存在着激励自省的作用。
   这些被水淹的书中,最早的一本是一九五八年大众书局出版吕津惠翻译的《少年维
 特的烦恼》,是我的大姊花五元买的,一个个看下来,如今传在我的手中,我是在初中
 一年级读这本书的。
   随手拾起一些湿淋淋的书,有史怀哲的《非洲手记》、英格玛·柏格曼的《野草
 毒》、安德烈·纪德的《刚果记行》、阿德勒的《自卑与生活》、叔本华的《爱与生的
 苦恼》、田纳西·威廉的《青春之鸟》、赫胥黎的《瞬息的烛火》、沙林杰的《麦田守
 望者》、梅立克和普希金的小说,以及艾斯本的遗稿,总共竟有五百余册的损失。
   对一个爱书的人,书的受损就像农人的田地被水淹没一样,那种心情不仅是物质的
 损失,而是岁月与心情的伤痕。我蹲在书房里看劫后的书,突然想起年少时展读这些书
 册的情景,书原来也是有情的,我们可以随时在书店里购回同样内容的新书,但书的心
 情是永远也买不回来了。
   “小千世界”是每个人“小小的大千”,种种的纪录好像在心里烙下了血的刺青,
 是风雨也不能磨灭的;但是在风雨里把钟爱的书籍抛弃,我竟也有了黛玉葬花的心情,
 一朵花和一本书一样,它们有自己的心,只是做为俗人的我们,有时候不能体会罢了。
                       ——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一日
  
      
     
 
 
 
 
 
 
      
 黄昏的撒玲娜
 
 
 
   在加里福尼亚州的路上,我路过一个小城,马上被那城美丽的外貌迷惑住了。
   城的建筑全是两层的小楼,楼是灰色的,依山傍水显得格外幽静,行走在街上的人
 们也不像美国一般城市一样匆忙,他们慢慢的踱着步,让人几疑走进了十九世纪的欧洲。
 有一些服装店百货行也使我想起或者鹿港或者淡水那些故乡的地方,尤其是商店走廊的
 砖头走道,干净、清爽,让走着的人不知不觉慢下步来,看着两旁的风景。
   我不知道那城的名字,只知道那城像许多优雅的小城,让你一眼就喜欢的那种。终
 于在一家卖着蜡烛的小店问了店员那座城的名字,她微笑的说:“叫撒玲娜
 (Salinas)!”
   “撒玲娜!多美的名字,好像在哪一本书里读过这个名字?”我说。
   “呀!是斯但贝克的书。”她笑得更开心:“斯坦贝克是我们撒玲娜最有名的小说
 家,他也是美国第六位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
   那位年轻充满善意的美国少女的话仿佛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我心里的灯火,我像
 她那样年轻时(也许只有十九岁)曾经那么狂热的喜爱过斯坦贝克,可是我竟然忘记了
 他的家乡,忘记了他的小说全是以他的家乡为背景,直到在这陌生的异地才被点醒;我
 年少时读斯坦贝克,在孤灯下的景况全涌了上来——哎,我竟然毫无准备的就闯到斯坦
 贝克的故乡来了。
   大概是看我突然陷进沉默的思绪里,少女着急他说:“你听过斯坦贝克吗?”
   “当然,我像你这般年纪时就读过他的《愤怒的葡萄》、《小红马》、《人鼠之
 间》、《伊甸园东》,这些伟大的作品,还曾经深深的感动过哩!”
   然后我们不知不觉的谈起斯坦贝克,借着这位已经逝世十四年的美国作家,我们谈
 起了文学,文学在这个时候是奇妙的,它跨越了时空、跨越了国籍,在任何地方的某一
 个人里,我们读过相同的作品,并且体验了同一个作家的心灵世界。
   少女不厌其烦的把英语说得很慢,用以解释斯坦贝克这个人对她的影响,以及给她
 家乡带来的荣誉。她说,斯坦贝克在城外不远的地方做过农场牧场的工人,还在筑路队
 里当过筑路工人,还做过很多不同的零工,所以对低层的人有很深的了解。最妙的是,
 斯坦贝克曾在史丹福大学读了五年还拿不到学位,结果现在有很多专门研究他小说的史
 丹福大学生……
   少女利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为我讲述了斯坦贝克简要的生平,我想在撒玲娜镇,也
 许随便找一个镇民都可以为我做一次斯坦贝克的演讲,文学在这个地方发挥了伟大的力
 量,像撒玲娜人,他们可能忘记前一任警长或议员的名字,可能忘记前一任总统的名字,
 然而他们不会忘记斯坦贝克,他使他家乡的名字永远存在这个世界。
   “你是一个中国人,你怎么会喜欢斯坦贝克?”少女问我。
   我想起少年时代在书摊上买书,看到《愤怒的葡萄》,深感纳闷,而斯坦贝克的中
 文译名不知道为什么给我一种坦克车的感觉,我买了那本书,就那样一路读了下来。少
 女听了我的话,高声的大笑起来。
   在撒玲娜,因为斯坦贝克过去的描述,完全祛除了我在异地陌生的感觉。这个曾经
 居住过许多爱尔兰移民的城镇,经过一世纪还没有完全美国化,几乎在空气里就可以感
 觉到它过去的那种安静和平的气息。午后的阳光缓缓的移动着,和风淡淡的吹送,即使
 是路上的行人也是优雅有礼的。我想,斯坦贝克最后一篇以他家乡为背景的小说《伊甸
 园东》,把撒玲娜称为“伊甸园”是有它的道理。
   后来,我在街转角的地方找到一家小而闲适的咖啡屋,是用红砖砌成的,可以从落
 地窗里望见整个蓝天,也许斯坦贝克曾在这个咖啡屋里坐过,因为它看起来是有一些历
 史了。喝着咖啡,我慢慢想起《伊甸园东》的情节,在这本史诗一样的书里,斯坦贝克
 曾经塑造了一位充满深思的可敬的中国人“阿李”,阿李的形象,以及他对人世的观察
 和他的语言都像一个哲学家,穿过时空竟是不朽了起来。“阿李”这个人是我读过的美
 国小说里最可敬可爱的中国人,光是这一点,斯坦贝克就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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