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三毛十一岁。但我们亦知道,这只是瞬间的了悟,三毛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还有一段漫长的红尘,等着她去穿越,这些不过是书里的情节。芸芸众生需要经历百难千劫,尚求个善果,佛祖只需拈花一笑,便已超脱。
一本《红楼梦》,让三毛认定,文字的美妙和韵味,是她终其一生的追求。小学毕业前夕,她的课业已经加重,但三毛抑制不住对图书的喜爱。六年级时,她还费尽心思,偷看完一整部《射雕英雄传》。之后,三毛成了金庸迷,他的每部作品,她都不曾错过。关于金庸作品里的人物性格,三毛皆如数家珍。甚至还不时写几篇读书随笔,表达她内心的万千感慨。
那段时间,读《射雕英雄传》,她常常沉溺其中,几天都醒不过来。她期待自己可以走入书扉,与他们一同浪迹江湖,笑傲红尘。哪怕只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也当无悔。沉默孤僻的三毛,就这般将自己封锁在虚拟的书卷里,是喜是忧,该哭该笑,她自己都辨别不清。
其实,她只是一个误入书海的女孩,在别人的故事里,忘乎所以,不知所措。该说她什么,又能说她什么。如此长情,不是一种错,可她分明典当了如水佳年,再无力更改人生的路途。以飘零为归处,无论有一天是否山穷水尽,她始信总有转角处的相逢。
不必起誓,无需诺言,万物此消彼长,荣枯随缘。在书卷里耕耘春秋,如流云飞逝,无影无踪。庭前几度花开花落,童年,连同那段青涩无果的爱情,都成了戏文章节。
就这么,演完了一折,翻过去了一页。
第五章 学堂受辱
时光,因为隔了一程山水,就生生被分成了两岸。此岸是秋水寒烟,彼岸已是落红如雨。用一炉香的时间来回忆所有的过往,或许有些仓促,但足以让一个不经世事的女孩,长到豆蔻华年。
往事,总是被人守候成至美的风景,因为走过,所以从容。而将来那些未知的际遇,不知携带了多少微风细雨,不曾邂逅,就已生出惆怅。我们总觉得,三毛是个决然坚定的女子,她内心辽阔,所以敢于行走在万里风沙之上。任凭尘屑四起,哀鸿遍野,她亦无半点退却。
岂不知,在此之前,她亦是一个单薄的女子,有过许多的怯懦和踌躇。每个梦,都曾经背负过枷锁,每段青春,都蕴含过苦涩。后来,三毛押上一切筹码,开始她的沙漠之旅,也是为了重新审视自己的命运。无论输赢,她都不会半途离开。这个看似苍茫荒凉的女子,内心竟也是那般柔情万种。
一切果报,皆有前因。三毛,就是一个谜,想要解开这个谜,自是要追溯她的前尘过往。十二岁三毛,以她的天资聪慧,考入了台北省立第一女子中学。她觉得,自己小学里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看课外书,如此成绩,真的纯属意外,许是上苍给了她特别的眷顾,她对此倒也欣然接受。
三毛初一的功课,已是差强人意,勉强过去。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费心思在学业上。一有空余,就倾尽所有的零用钱,从租书店里,把一本本古今中外著作搬回家。先是中国古典的小说,《水浒传》、《儒林外史》、《今古奇观》,后是旧俄小说《复活》、《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妮娜》等。
从薄到厚,由浅至深,三毛对文字的渴望,仿佛永远都无法填满。一直以为,一个有才华的人,是凭借与生俱来的天赋和灵性,与文字相交。但我忽略了,那些春耕秋耘的日子,是才思的源泉。三毛,这位惊世才女,在她文字背后,有着万千积累。
或许,每个作者对文字的理解不同,所以过程也不同。有些人,是去寻找灵感,而有些人,是灵感找他。我不知道,三毛属于哪一种。但她的才华,被许多人所认可,打动读者心肠的,更多的则是她的人生历程。
坐于文字的水岸,闲拥明月清风入怀。此时的三毛,还没有淡定心闲,诗书作梦的资格。初二那年,她因为沉迷于《孽海花》、《六祖坛经》、《人间词话》,第一次月考下来,四门功课不及格。尤其是数学,那些莫名其妙的数字,竟成了三毛最大的心事。
在父母殷勤的劝告下,三毛算是勉强收了心,暂时放下课外书,追赶功课。凭着过人的记忆,三毛把各门功课,认真背下来。因为背熟了数学习题,她居然连续考了好几次满分。当她满怀喜悦,以为数学老师会对之刮目相看时,却不料,经受了生平第一次莫大的羞辱。
数学老师对三毛几次考试满分,生了疑心。为求真相,她对三毛进行了一次突发考试,就是命三毛十分钟之内做出来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卷子。高难度的题目,一道不解的三毛,直接吃了个鸭蛋。而那场刻骨铭心的羞辱,就是因为这个鸭蛋引起。
“在全班同学面前,这位数学老师,拿着蘸着饱饱墨汁的毛笔,叫我立正,站在她划的粉笔圈里,笑吟吟恶毒无比地说:‘你爱吃鸭蛋,老师给你两个大鸭蛋。’在我的脸上,她用墨汁在我眼眶四周涂了两个大圆饼,因为墨汁太多了,它们流下来,顺着我紧紧抿住的嘴唇,渗到嘴巴里去。”
不仅如此,还让三毛这般模样,到操场绕场一圈。看完三毛记录的这段文字,一时间,没有丝毫想要褒贬这位老师之心,却为这个自尊骄傲的女孩,深深叹息。倘若这种惩罚,用在别的同学身上,或许,几天乃至一段时间也就淡忘了。但内向、叛逆的三毛,却再也不能从这段耻辱的阴影里走出来。她忘不了老师对她责罚时那种难解的笑意,忘不了同学们嘲笑的眼神。
隐忍的三毛,将屈辱藏于心底,始终没有流一滴眼泪。这件事,她没有告诉父母,而是如往常一样,去学校上课。可当她走进教室,看到桌椅,竟莫名地晕倒。从此,三毛患上了自闭症。这种症状,一日比一日严重。有时候,早上刚起床,想到要上学,就会瞬间晕过去,失去知觉。
她不愿道出这一切因由,又不肯再去教室上课。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学。那时三毛的心,已是浮尘野马,她对凡世,不敢再有依赖。她渴望飘零,害怕面对熟悉的人和事。可滚滚红尘,茫茫人海,除了家,她又能逃到哪儿去?
“世上再没有比跟死人做伴更安全的事了,他们都是很温柔的人。”这是三毛说的话,让人心痛亦心酸。三毛逃学,没有选择去山水秀丽的景区,没有去车水马龙的闹市,而是选择了去公墓。因为她觉得,死人是温柔的,他们不会说话,和他们相处,三毛觉得安心。她恐惧伤害,也不需要关怀;她怕结识敌人,亦不需要朋友。
那段羞辱,已经成了一道永难愈合的伤,三毛任何时候回忆,都会疼痛难当。往后的日子,三毛在六张犁公墓、阳明山公墓、北投陈济棠先生墓园,以及市立殡仪馆附近一带的无名坟场游荡。捧着一本书,在墓地毫无顾忌地阅读,三毛觉得这是莫大的幸福。
墓地,是她今生看过最冰冷,也最慈悲的地方。坟场寂静,只能听见风在私语,她仿佛可以看到,那些亡魂窥探关切的眼神。在这里,没有开始,没有结局;没有离散,也没有悲欢。她甚至想过,就在这里做一个守墓人,这一生,再无需启程,再不用假装快乐。
其实墓地只是给了三毛,一个暂时做梦的空间。这里,又何曾真正肯将她收留。三毛知道,唯有死,才真正可以与墓地永不分离。这个偏激固执的女孩,到后来,果真做过几次傻事。初次轻生,算是获救。但最后那次,她总算如愿以偿,和她所谓温柔的人,永远相处了。
三毛的逃离,让我想起幼年时一些散乱的片段。那时,经常独自躲在乡村的石桥下,听流水声,和花草为伴。所不同的是,我不是为了逃学,也不是为了躲避纷乱的世事,只是喜欢,那份不被人打扰的宁静。潺潺流水,可以将梦带去遥远的地方,偶尔打身边走过的云彩,亦是那么的神秘而温柔。
记忆轻浅,只有在某个不经意的情境里,才会若有若无地想起。当年流水,就那样一去不回头,带走的,还有一段最美的光阴。这些年,看淡了风景,尝倦了人情,再也找不到回去的旧路。我所藏身的石桥,三毛所游荡的墓地,年年依旧在,只是谁又做了过客,谁又做了主?
逃学的日子,虽然轻松自在,却也担惊受怕。起先旷课两三天,三毛还会去上一天的课。到后来,她一失踪就是三五天,一个多星期。她把父母给的零花钱,攒起来买书,墓地一片寂静,唯她独醒。
几个月过去后,学校给三毛的家里寄了一封信,她的逃课生涯,就这样无声地落幕了。她不肯再去上学,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躲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才觉得安心。她的自闭,让父母觉得于心不忍,只好到学校办理休学手续,至此,三毛休学在家。
这一休,就是七年。这七年的光阴,对三毛来说,痛苦而漫长。尽管她有了自由,但她给自己的心,上了一把锁。这把锁,不但没人可以开启,也因了时间的积累,锈迹斑斑。窗外的云,天边的月,各有等待,各有去留。只有她,像一片被季节遗失的叶子,迷惘中,找不到年代,记不住往来。
恍然间,人生成了一本无字的天书,茫然如她,不知该如何注解,如何释怀。
第二卷 为什么流浪远方
第六章 尘封心门
苏东坡曾写道:“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多么美好的词句,只是有多少人,把珍贵的光阴,煮成一壶新茶,留给自己细细品尝。一池春水一城花,一缕微风一柳斜。红尘故事,演来演去,就那么几件耐人寻味。而世间风景,一花一叶,都赏心悦目。
可三毛,却在最美的年华,把自己尘封,恨不能与世隔绝。这种冰冷与孤绝,怪癖与敏感,持续了好几个春秋,才得以缓解。如果可以,她真的愿意在文字中,满足地死去。三毛把自己关进家里那幢日式屋子,不出门,不多言语。浮世流年,再相逢,已是万紫千红皆开遍。
“在我这个做母亲的眼中,她非常平凡,不过是我的孩子而已。三毛是个纯真的人,在她的世界里,不能忍受虚假,或许就是这点求真的个性,使她踏踏实实地活着。也许她的生活、她的遭遇不够完美,但是我们知道,她没有逃避命运,她勇敢面对人生。三毛小时候极端敏感和神经质,学校的课业念到初二就不肯再去,我和她的父亲只好让她休学,负起教育她的责任。”这是三毛母亲缪进兰的话,寥寥数语,道出一个母亲的宽容与伟大。
三毛的父母,用平凡的爱,来理解三毛,纵容三毛。少年时足不出户,长大了背井离乡,最后满身风尘从沙漠归来,他们从不曾责备,唯有心疼。苍茫人间,有太多禁锢,世事总是与心相违。这世上,无非爱与恨,无非你和我,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惊扰和无奈。
三毛不明白,我亦不明白。她看不懂这个世界,所以把自己关起来,空对一弯冷月,一帘花雨。刚休学时,三毛被父母送进了美国学校,不几天,就学不下去。又送去学插花,仍是无果。最后,父母为三毛请来了家庭教师,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