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霸王别姬- 第1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立在原地,望着一地的几乎无用的钞票,克制住。走出去?更不堪。还是忍,衣食足,然后直荣辱。吃不饱,哪来的爱恨?

    小四又环顾小楼屋子里,看有值钱的东西能进当铺?

    没有。

    忽见那把剑,悬在墙上。它已回来了。一样摔也摔不掉的信物。

    所有忍都发现那剑了。它值钱!

    菊仙望向小楼,蝶衣又望向小楼,他一想,马上道:

    “这家伙不能卖!”

    蝶衣方吁一口气。

    菊仙只想把它扔到天脚底,黄泉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小楼已然动身,骂骂咧咧:

    “我去给裕泰说说看,妈的,救急活命的药店子,怎能如此不近人情?”

    大步出去,牢骚不绝。

    蝶衣趁机也去了:

    “师哥……我这儿还有点零的。”

    菊仙朝小楼背影扯着嗓子:

    “小楼,你快点回家,别又乱闯祸了!真是,打刚认识起就看你爱打架!”

    本来温馨平和的平凡夫妻生活,为了他,她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他要她。谁知又遭打扰,无妄之灾,菊仙恨恨不已。

    市面很乱。

    一个女人刚买了一包烧饼,待要回家去,马上被衣衫褴褛的汉子抢去,一边跑,一边吃,狼吞虎咽。女人在后头嚷嚷:

    “抢东西呀!抢东西呀!”

    没人搭理。追上了,那饥饿的汉子已经全盘干掉,塞了满嘴,干哽。

    黄包车上的老爷子牢牢抱着一枕头袋的金圆券,不知上哪儿去,买什么好,又不敢下车。

    “吉祥戏园”早改成跳舞厅了。但谁跳舞去?都到粮油店前排着长队,人挤人,吵嚷不堪,全是老百姓恐惧的脸。

    “给我一斤!二十万!”

    “我等了老半天哪!”

    “银元?银元收吧?”

    店子一一关上门了。店主都拒客:

    “不卖了!卖了买不回呀!”

    路边总是有人急于把金圆券脱手:

    “一箱子!整一箱子!换两个光洋!”

    ……没有人信任钞票了。

    老人饿得半昏,他快死了,只晓得呻吟:

    “我饿呀!我饿呀!”

    说说已经死去,谁也没工夫发觉。

    远处放了一小火,学生们又示威了。

    “要民主,不要独裁!”

    “反内战!”

    “反饥饿!”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国民党的军警,架起水龙头向游行队伍扫射,学生们,有气无力,对形大乱。

    如抓了**,则换作是游街和当众处决。有时枪毙,有时杀头。

    久未踏足人间的蝶衣,吓得死命扯住小楼,从人堆中挤出去,逃离乱世。

    拐到街道另一边,才算劫后余生。

    二人衣衫也遭水龙头溅湿了。

    见到角落有个寂寞的烟贩摊子,露天摆着,一个老人,满头银霜,如一条倦蚕似地蹲在旁边,老得要变成不动的蛹了。没有知觉。小楼把一叠湿透了的票子递过去,想买盒洋火。

    蝶衣一瞥,怔住。

    这老得不成样子的烟贩子,好生眼熟,竟是当年的倪老公!

    “您?您老还认得我们么?”

    他曾是他抱在怀中衔在嘴里的小虞姬呀!

    倪老公抬起花浊的老眼,瞅瞅二人。

    他只坚决地摇摇头,垂眼不答。

    “您府上唱堂会时,我们还小,给您唱过《霸王别姬》。”

    倪老公前尘不记,旧人不认:

    “不认得!没办过堂会!”

    他落泊了。只颤巍巍地把洋火卖给小楼。

    此时,一群溃散的学生急急奔逃,把摊子撞翻,香烟洋火散了一地。倪老公更趁此时机,低头收拾,不要见人。

    他沉吟自语,一生又过去:

    “满人好歹坐了三百年天下,完了。这民国才三十来年,也完了。**要来了,来吧来吧!你们是**么。。。。。。”

    蝶衣和小楼默然。

    二人缓步离去,一阵空白。

    蝶衣抬头,见天空又飞过一只风筝。是蜈蚣,足足数丈长呀,它仍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儿时所见的回魂。

    小楼只忐忑地,又率直地问:

    “师弟,你说,‘**’是啥玩意?共田共地共产,会不会‘共妻’?”

    蝶衣望望他,没回话,再抬头,咦?蜈蚣风筝不见了。他欷嘘。

    “怎么没影儿了?”

    “什么?”

    “没什么。”蝶衣又自语:“要来就来吧。**也得听戏吧?”

    抗战才胜利,接着又是国共内战,烽火连天,一般老百姓,只要求吃一碗饭,管谁当皇帝?但唱戏的,老吃北平已经不成了。就是梅兰芳的“天女散花”,也不能老在一个地方散呀!

    段小楼和程蝶衣再跑码头去了。这回跑码头,完全是钗贬洛阳价。战火燎原,简直寸步难移,只剩得几个大城还可以跑一跑。先到洛阳,后至长春。到了长春,才唱了一天,解放军就包围此地。

    不久,此地便解放了。

    
 


霸王別姬 正文 第十一章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1)
章节字数:7098 更新时间:07…10…23 00:12
    然后一地一地的解放了。

    一九四九年,天桥的天乐,城里的长安,吉祥,华乐。。。。。。等大戏院大剧场,又再张贴了大张大张的戏报,大红底,洒着碎金点,黑字,书了斗大的《霸王别姬》。专人还在门前吆喝:

    “来呀,解放前最红的角儿,首本名剧,晚了就没座儿了。”票价是一毛钱。新的币制。

    解放后,北平又改回前清的老名字,叫“北京”。

    党很器重他俩。

    往往有特别演出,诸如,“热烈欢迎解放军慰问晚会”。厢楼栏板挂满红色小旗,汇成红海。

    霸王犹在兴叹,虞姬终于自刎。

    只要是中国人,就爱听戏。

    幕还没下,锣鼓伴着虞姬倒地。霸王悲嚎:“哎呀……”

    台下不作兴给彩声。

    却是热烈的掌声,非常“文明”,节奏整齐,明确:

    啪!啪!啪!啪!啪!

    仿佛是一个人指挥出来的。

    戏园子坐满了身穿解放装,秩序井然的解放军,干部,书记。。。。。。

    红绿一片。

    单调而刺目。

    蝶衣极其怀念,那喧嚣,原始,率直,肆无忌惮的喝彩声:好!好!那纷乱而热烘烘的当年。

    市面上开始了镇压反革命的运动,还是天天枪毙。中国人的血流不完。

    唱戏的依旧唱戏,剧团归国营。角儿每个月有五百块人民币,分等级给月薪。生活刚安定,哥俩有如在梦中之感。

    对**还是充满天真的憧憬。因为有“大翻身”的承诺。两位给定为一级演员呢。

    “真的?要过好日子了?”小楼道。

    “很久没存过钱了。”

    “我们算低了,听说最高的是马连良。”他倒有点不服气。

    “有多少?”蝶衣问。

    “一千七百块。”

    “这么多?”

    “连**也比不上他呢。”

    “只一个人,我够用。”

    “我还得养妻,往后还得活儿……”

    他踏实了,是一个凡尘中的男人。被生活磨钝了么?

    蝶衣有点懊恼,怎么竟有这样的担忧?真是。他看着师哥的侧脸,三十出头,开始有点成熟的气度,像一个守护神,可惜他守护的,是另外一个。久赌必输,久恋必苦,就是这般的心情。活像一块豌豆黄,淡淡的甜,混沌的颜色,含含糊糊。

    然而现实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含糊地过去。

    这是一个大是大非大起大落大争大斗的新时代。一切都得昭然若揭。

    当戏园子有革命活动进行时,舞台得挪出来。横布条给书上“北京戏曲界镇压反革命戏霸宣判大会”。

    台上的“表演者”,尽是五花大绑,背插纸标签的镇压对象,七八个。正中赫然是袁四爷。

    从前的表演者则当上观众。程蝶衣和段小楼坐在前排。面面相觑。

    大会主席在宣判:

    “。。。。。。反革命分子,戏霸袁世卿,丁横,张绍栋等,曾在反动军阀部下担任要职,尤其袁某,是旧社会北洋,日伪,国统时期三朝元老,此人一贯利用旧社会各种反动邪恶势力,对戏剧界人民群众进行欺榨,剥削,逼害,罪行昭著。。。。。。”

    蝶衣的脸忽地涨红。

    他半望半窥,这男人,他“第一个”男人,袁四爷,跪在他头顶,垂首不语。他蓬头垢面,里外带伤,半边脸肿起来,嘴破了,冒血泡,白沫不由自主地淌下,眼皮也耷拉。当初他见他,一双眼炯炯有神,满身是劲,肩膀曾经宽敞。他“失身”给他,在一个红里带紫的房间里……恰恰是现今他伤疼的颜色。

    一定给整治得惨透了。

    是以衰老颓唐得顺理成章。

    他第一个“男人”。

    “……现经北京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公安局批准,判处死字,立即执行!”

    蝶衣明知是这样的下场,但仍控制不了脸色泛白。

    一个很积极而热情的青年出来,带头喊口号:他是成长,前进的小四。腐败的时代过去了,他才廿岁出头,目下是翻身作主人的新天新地新希望。

    他喊一句,群众随着喊一句……从未如此满足过。

    “坚决拥护镇压反动戏霸!”

    “打倒一切反动派!”

    “人民大翻身!”

    “翻身作主人!”

    。。。。。。

    喊口号的同时,还得举臂以示激情。

    小楼惊奇地看着英姿勃发的小四,又望蝶衣一下,再瞧袁四爷,过去,他是权势和财富的象征,但**却有更大的力量消灭一切。

    袁四爷在呐喊声中,只知有恨的阶级斗争怨愤声中,被押出场外。当他经过过道时,蝶衣垂下眼,莫敢正视。

    他知道,他就是这样,被干掉了,一如数不清的地主,富户,戏霸,右派,坏分子。。。。。。……只要不容于党的政策,全属“反革命”。

    他不必听见打枪的声音,就听见幕下了。

    小四兴奋的影儿罩在自己头顶上。仿佛也在暗示:“你的时代过去了!”

    蝶衣很迷惘地看着舞台,他的焦点无法集中。如果新人上场,那替代自己的,该不会是一直不怎么成器的小四吧?领导一声栽培新苗,也就是党的意思。才解放一两年,他们一时忖测不及。

    但中央人民政府还是很支持照顾的。

    都一式中山装,上学堂。

    中央为了提高没读过书的工农干部,军人,工人,以及民间艺人出身的演员等文化水平,便安排他们同上“扫盲认字班”。有文化课和历史课。

    一个穿列宁装的青年姑娘,也就是老师了,在黑板上教生字。她先写了个“爱”字,然后提问:

    “什么是‘爱’?”

    一个老太太答:“就是对人好。”

    一个老将军答:“我没有爱过,所以不明白。而且我也不认得这个字,我常常写错了,写成‘受’字。”

    问到蝶衣,他支吾:

    “我也不认得,‘爱’跟‘受’总是差不多。”

    老师笑起来:“这‘爱’怎么同‘受’呢?受是受苦,受难,受罪,忍受。。�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