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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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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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他真肯为一只破鞋,连命都不要呢!他还以为自己是真真正正的楚霸王!贪图威势,脱离群众,横行霸道,又是失败主义,资产阶级的遗毒。。。。。。”

    小楼震惊了:

    “什么话?虞姬这个人才是资产阶级臭小姐,国难当前,不去冲锋陷阵,以身殉国,反而唱出靡靡之音,还有跳舞!”

    红卫兵见戏唱得热闹,叫好。

    蝶衣开始神志不清:“虞姬不是我!霸王心中的虞姬不是我!你这样的贪图逸乐,反党反社会主义,歪曲农民革命英雄起义形象。。。。。。他温情主义,投降主义,反革命反工农兵。他是黑五类,是新中国的大毒草!他有一次还假惺惺嬉皮笑脸问:共产是啥玩意?是不是‘共妻’。。。。。。”啊当年一句玩笑。

    蝶衣如此卖力,不单小楼,连革命小将也愕然了,他真是积极划清界线呢,一丝温情都渗不进他铁石心肠中了。他英勇,凶悍,他把一切旧帐重翻,要把小楼碎尸万段而后已。

    小楼瞪着双目,他完全不认识蝶衣,和蝶衣口中的那个人。他们自很小很小就在一块了,为什么这般陌生?

    ……蝶衣一生都没将过这么多的话!

    大伙恐怖地望着他。

    他意尤未尽,豁上了。指着菊仙:

    “还有这脏货,目中无人,心里没党,恶意攻击**思想,组织动员她,一点也不觉悟,死不悔改!”

    蝶衣激动得颤抖,莫名的兴奋,眼睛爬满血丝,就像有十多只红蜘蛛在里头张牙舞爪,又逃不出来:

    “我们要把这对奸夫淫妇连根拔起,好好揪斗!斗他!狠狠斗他!斗死他。。。。。。”

    蓦地,他住嘴了。

    在烈火和灰烟中,他看到小楼一张脸,画上他也看不明白的复杂的表情。但隔得那么远,楚河汉界,咫尺天涯。

    一不小心,一切都完了。

    蝶衣蓦地住嘴,不断喘气,灵魂沸腾,再也说不上什么。即便自他天灵盖钻一个洞,灌满铁浆,也没这样的滚烫痛楚过。

    狠狠斗他?斗死他?

    不!

    不不不不不!

    二人隔火对峙,太迟了,一切斗迟了。

    言犹在耳,有力难拔。

    蝶衣惊魂未定。菊仙冷峻的声音响起来。她昂首:

    “我虽是婊子出身,你们莫要瞧不起,我可是跟定一个男人了。在旧社会里,也没听说过硬要妻子清算丈夫的,小楼,对,我死不悔改,下世投胎一定再嫁你!”

    红卫兵见这坏分子特别顽强,便用口号来压她:

    “打倒气焰高张的阶级敌人!”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剃阴阳头!”

    菊仙被揪住,一人拎刀,头发被强行推去一半,带血。她承受一切。

    首领骂:

    “妈的,那么顽劣,明天游街之后,得下放劳动改造!”

    眼瞅着菊仙被逮走,小楼尽组合一分力气,企图力挽狂澜:

    “不!有什么罪,犯了什么法,我都认了!我跟她划清界线,我坚决离婚!”

    菊仙陡地回头。大吃一惊。

    小楼凄厉地喊:

    “我不爱这婊子!我离婚!”

    菊仙的目光一下子僵冷了,直直地瞪着小楼,形如陌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蝶衣听得小楼愿意离婚,狂喜狂悲。**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不不,他错了,爱是没得解释的,恨有千般因由。伟大的革命家完全不懂。。。。。。

    蝶衣尖叫:

    “别放过她!斗死这臭婊子!斗她!”

    他没机会讲下去。

    人群中冒出一个黑影儿。

    “程蝶衣,你就省着点吧。还瞧不起婊子呢!你们戏子,跟婊子根本是同一路货色。红卫兵革命小将们听着啦,这臭唱戏的,当年呀,啧啧,不但出卖过身体,专门讨好恶势力爷们,扯着龙尾巴往上爬,还一天到晚在屋子里抽大烟,思春,淫贱呢,我最清楚了。他对我呼三喝四,端架子,谁不知道他的底?从里往外臭。。。。。。”

    蝶衣费劲扭转脖子,看不清楚,但他认得他的声音:

    “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屁眼儿?仗着自己红,抖起来了,一味欺压新人,摆角儿的派头,一辈子想骑住我脖子上拉屎撒尿的使唤,不让我出头。我在戏园子里,平时遭他差遣,没事总躲着他。我就是瞧不起这种人!简直是文艺界的败类,我们要好好的斗他!”

    小四!

    这是他当年身边的小四呀!

    他为了稳定自己的立场,趁势表现,保护自己,斗得声泪俱下,苦大仇深。

    大伙鼓掌,取笑,辱骂,拳打脚踢。口涎黄痰吐得一身一脸。

    火舌咝咝地伴奏。

    蝶衣从未试过这样的绝望。

    他是一只被火舌撩拨的蛐蛐,不管是斗人抑被斗,团团乱转,到了最后,他就葬身火海了。蓦然回首,所有的,变成一撮灰。

    他十分的疲累,拼尽仅余力气,毫无目标地狂号:

    “你们骗我!你们全都骗我!骗我!”

    他一生都没如意过。

    他被骗了!

    “文化大革命万岁!”口号掩盖了他的呼啸。

    小四把他怀中的剑夺过,恭恭敬敬地交给红卫兵:

    “小将们,这破剑,就是反革命分子的铁证!”

    首领振臂呐喊:

    “对!我们得好好保管它,让牛鬼蛇神扛着,从这个场赶到那个场,来回的赶,天天表演,教育群众,反革命分子的兔崽子没有好下场。。。。。。”

    场面兴奋而混乱,凄厉得人如兽。

    “文化大革命万岁!”

    “文化大革命万岁!”

    。。。。。。沸腾怒涌的声浪中,每个人都寻不着自己的声音。

    蝶衣和小楼又被带回“牛棚”去。

    各人单独囚在斗室中。

    未清理的大小便发出恶臭。但谁都嗅不着。他们的生命也将这样的腐烂下去,混作一滩。“天天表演”?到处是轰轰响的锣声,如一根弦,紧张到极点,快要断了。有个地方躲一躲就好了。

    破碗盛着一点脏水。

    蝶衣经历这剧烈的震荡绝望忧伤,不能成寐,鬓角头发,一夜变白。

    而四周,却是不同的黑。灰黑,炭黑,浓黑,墨黑。他没有前景。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他取过那破碗往墙上一砸,露了尖削的边儿,就势往脖子上狠狠一割……

    谁知那破碗的边儿,不听使唤,朝脖子割上一道,两道,三道,都割不深。且蝶衣人瘦了,脖子上是一层皱皱的批,没什么着力处。

    情况就像一把钝刀在韧肉上来回拖拉,不到底。

    蝶衣很奋勇地用力,全神贯注地划着,脖子上的伤痕处处,血渗下来,又不痛,又不痒,只是很滑稽。为什么还死不了?

    他记起那只蝙蝠,它脖子间的一道伤口,因小刀锋利,一下便致命了。血狂滴至锅中汤内,嫣红化开。。。。。。血尽。。。。。。四爷舀给他一碗汤。。。。。。喝,这汤补血。。。。。。都因为小楼。

    不想追认前尘往事,再往上追溯,他就越发狠劲……

    突然,门外一声叱喝:

    “干什么?”

    人声聚拢:

    “抹脖子啦!寻死啦!”

    涌来五个值夜的红卫兵,眼里闪着初生之犊的兴奋的光芒。他们制造了死亡,他们也可以暂止死亡。

    一人过来夺去破碗。

    一人取来一把破报纸,又捣上伤口去。

    “那么容易寻死觅活?啊?戏不演啦?”

    “你妄想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竟敢抗拒改造?抗拒批判?”

    “好呀……”

    红卫兵的首领排众而出,下令:

    “你要死,偏不让你死!”如同判官,铁面无私,庄严而凶悍。

    大伙遂一边胡乱止血一边在喊:

    “文化大革命万岁!”

    蝶衣血流了不少,命却留得长。他跌坐退缩至角落,一双手慌乱地摇,声音变得尖寒,凄厉如月色中的孤鬼:

    “我没有文化!不要欺负我!不要欺负我!”

    蝶衣并没有虞姬那么幸运,在一个紧要的关头,最璀璨的一刻,不想活了,就成功地自刎------他没这福分。还得活下去。

    还是戏好,咿咿呀呀的唱一顿,到了精彩时刻,不管如何,幕便下了,总是在应该结束的辰光结束,丝毫不差。

    虞姬在台上可以这样说:“大王呀!自古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大王欲图大事,岂可顾一妇人。也罢,愿乞君王三尺宝剑,自刎君前,以报深恩也!”但在现实中,即便有三尺宝剑,谁都报不道谁的恩。

    每个人的命运,经此一役,仿佛已成定局。

    小楼面临拔宅下放的改造,“连锅端”,不知什么时候复返,东西得带走。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带。

    暝色已深,小楼佝偻地走向家门,黑帮分子的罪状大招牌不曾卸下,几个红卫兵押回去收拾。

    屋子里头漆黑一片,不见五指。

    一打开电灯,迎面是双半空晃着的,只穿白线袜子的脚!

    小楼大吃一惊,悚然倒退几步。

    仰视。

    菊仙上吊了。

    她一身鲜红的嫁衣,喜气洋洋。虽被剃了阴阳头,滑稽地,一边见青,一边尚余黑发,就在那儿,簪上了一朵红花……新娘子的专利。

    “菊仙!”

    小楼撕心裂肺地狂喊,连来人也受惊,一时间忘了叱喝。

    菊仙四十多了,她不显老,竟上了艳妆,一切仿如从前岁月某一天……风烛半残,一脸酡红的新娘子妖娆欲滴,舍不得嫁衣,陶陶自乐地指点着:

    “这牡丹是七色花丝线,这凤凰是十一色花丝线,这。。。。。。”

    小楼把她拦腰一抱,扔到床上去。醉眼迷离的男人急不及待要脱下她的衣鞋:

    “妖精……”

    “弄皱了,弄皱了,再穿会儿吧!”

    她抵抗着,不许他用强,乜斜媚视:

    “多漂亮的娇活儿!真舍不得给脱下来。你见过没有?”

    小楼动手动脚的,急火正煎:

    “你真是!我师弟那几箱子行头,什么漂亮的戏衣没见过?急死我了!”

    “行头是行头,嫁衣是嫁衣,堂堂正正的穿了好拜天地!”

    她仍在絮絮不休,沾沾自喜:

    “嗳,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下决心给自己置件嫁衣?老鸨还真当菊仙光着脚走的。呸!打自从见了你这个冤家,我就。。。。。。”

    。。。。。。

    啊她要的是什么?“只要你要我!”她青春,妍丽,自主,风姿绰约地,自己赎的身,又自己了断。溺水的人,连仅有的一块木板也滑失了。一段情缘镜花水月。她只是个一生求安宁而不可得的女人。洗净了铅华,到头来,还是婊子。

    是小楼的“维护”,反而逼使她走上这条路?离婚以后,贱妾何聊生。她不离!

    小楼颓然,重重跌倒在地。

    他身后,门框正中,亦遭押送的蝶衣幽幽而过,人鬼不分。他分明听见小楼那黯闷的哀嚎,如失群重伤的兽。

    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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