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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连上下齐声应是,他转过身问老宋:“照相的呢?”
老宋眯着眼睛心里偷着乐,他太清楚湛江来了,这小子八成是看上苏大夫了,其实他要的就是这效果,既然他管不了湛江来,就找个进步女青年约束他,起码时不时解一下他心中的疙瘩,那也是对整体有益的。
正当老宋暗赞自己太天才的时候,岂知湛江来突然冷声道:“我连里没有女兵!女娃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话刚落地,不仅是老宋和苏大夫,就是整个连队的下巴都掉下来了,只有磨盘努着嘴,喃喃着:“爷们啊,这才是我心里的湛大脑袋呀。”
苏大夫再怎么有素质那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两百来人的眼睛都盯着呢,脸上立时通红通红的,她其实也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英雄连长会是这副德性,以前老宋经常跟她说湛江来的英勇事迹,那个时候的大姑娘哪个不爱英雄呀,再加上老宋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湛江来带着游击队孤胆入敌后敲毁小日本碉堡啦,什么黑山阻击战痛击国民党精锐师团啦,只要是能吹的,老宋的唾沫星子就尽数喷到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活土匪与新三排(3)
如今看来是言过其实啊,苏大夫要不是碍着老宋的面子,真想抽他一嘴巴子,她二话不说一转身就抬腿走人了,老宋这才把下巴合上,怒火中烧,指着湛江来一个字都没喷出来。这下他是追也不是,骂也不是,气得蹲在地上捂着伤口,唔唔地直想哭。
“疼了吧?要不先回卫生院?”湛江来尽展火上浇油之能事,他何尝想不到这是老宋的把戏,他是谁?那可是曾经搞过谍报的*特派员,这点小伎俩还能瞒住他湛江来?可是当他看到老宋真的很疼的样子,心又软了,就上前扶他。
老宋推开他,铁青着脸吼道:“照相的呢?赶快给老子照了!”
队伍里的哄子蛋顶顶扯火闪,低声说:“八成是怒了,咱们还从来没看到过指导员这样呢。”
“可不是么,连长有点过分,这明摆着是给他介绍对象呢么,连长不够意思。”
“嗯嗯……对对……”
“嘚嘚什么呢!”后面的磨盘暗自踹出一脚,接着说,“老实地照相,用你们咸吃萝卜淡操心吗!等有空看我不捋你们的!”
哄子蛋撅撅嘴,心想你个东北佬,就他妈会这一句!
就这样,全连各有各的心思,也各有各的表情,在师宣传科的摄相员招呼下,全连二百来人照下了集体照,而这一张珍贵的照片,不仅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合影,也是日后复原历史真相的重要凭证。
老宋、扯火闪和帮朝鲜百姓干活受罚的磨盘,在这个雨歇的午后集合了。此刻,湛江来依依不舍地整理着扯火闪的衣领,心里那窝囊气就甭提了。
磨盘见身后停着团里的吉普车,就纳闷地问:“连长?你这是出什么妖蛾子呢?咋?送咱们回国呀?”
湛江来瞥了他一眼,气哼哼地吐出俩字儿:“机密!”
老宋前一阵被他气得够呛,虽然嘴上懒得理他,可是一瞄那辆吉普车,心里就“咯噔”一下,他有意无意地说道:“好家伙,还是团待遇呢!”
湛江来看他那老脸一时是百感交集,不知是喜是悲。张魁印是出了名的铁大胆,也是三十八军军长梁大牙的王牌,此次任务定是异常艰险,他不由得拍上老宋的胸口,在他耳边喃喃道:“老哥,你不是要当师参谋吗?这就送你去了,你把他俩给我带好,像个人似的回来。”
说完就掉下猫泪了,老宋突然愣在那里,刚想问什么,吉普车外的警卫员就催促他们上车,在老宋三人的瞩目下,湛江来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走去。
“连长!嘛意思啊?”
湛江来蓦地站住,回首指着木讷的磨盘,说:“好好跟着指导员!别他妈惹事!”说完再也抑不住泪水,一路奔向山后的树林子。
他飞奔的时候开始后悔没有告诉老宋师里的命令,像这样的革命战士,应该让他知道自己将要履行的职责,老宋真的可以胜任吗?磨盘的脾性会不会导致任务的失败?扯火闪会不会牺牲?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着对不住他们,从在东北打游击到国内内战,他从来就没怕过什么,就算机枪顶着脑门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自从出国以来,尤其与美国人交手后,他开始胆怯了,整建制的伤亡和层出不穷的立体杀伤武器,令他领教了绝对工业化的现代战场的残酷,如果说这就是机器与人肉的对撞,那么此刻的真实足以摧毁任何意志。
他同时也发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老宋是不可或缺的,这也是他一直恼火的原因所在。这些时日他总是与老宋对着干,其实就是怕失去他,失去这位值得信赖与尊敬的老战士,但战争总会左右人们的命运,当这一刻出现后,他知道,此时此刻,他或许永远失去了老宋。
活土匪与新三排(4)
如今被推上风头浪尖的是宋剑平,他自己却窝在这山沟里,日日躲着敌机,夜夜接收着前线的伤员,俨然成了后勤保障的一分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九虎头,想起来就让他倍觉颓丧。
朝鲜的冬季雨雪不眨眼,此刻在山里更显得突兀。
当湛江来思索人生的无奈之时,小雪早已敲打下来,他不由伸手接了几瓣,雪即刻便融化了。
这个时候,他看到前面的山峦开阔地上,在殷殷流淌的小溪旁突然抖起一蓬扎眼的白布单,湛江来一阵心悸,因为这无疑是给敌机一个讯号。如果暴露了这里,成千上万的伤兵将被迫远迁别处,那将是对后勤保障致命的一击。
他掏出短枪,冲着飘扬的白被单滚下山坡,一边瞄着小溪之后的树林,一边暗自祈祷老天爷不要溜进来南朝鲜的侦察部队。
也许是他庸人自扰,想象中的接敌火拼并未出现,相反的,一个令他永生难忘的倩丽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无论怎样,在湛江来端枪瞄准的一刹,在这晴天山雪中,他遇到了一位仙子,依然是那秀气的脸庞,依然是那双黑亮的眸子。
可以肯定的是,湛江来在那一瞬间,忘记了仇恨,忘记了战争,甚至自己也忘记了。
“湛连长?”
湛江来醒悟过来,忙不迭地收回枪,将张着的大嘴渐渐合拢起来,此时此刻他顾不得是否有敌人的侦察兵在,只是挠着狗皮帽子抑或是头皮,时有时无地瞟着她的小兰头。
这不得不说一下小兰头,在民国早期那些齐眉短发的女子学生,间接创造了这一发式后,中华大地的巾帼们便前仆后继,风尚的有无当然无权评说,但积极的一点倒是时代的进步,不过按军事医学上来说,确实省下了几秒切下辫子的苦恼。
此时,这位仙子生硬地向湛江来敬了一个军礼,又将他拖回无情的现实。
“你好湛连长,我们又见面了。”
苏大夫?
这不是被他骂回去的苏大夫吗?
面对她晶亮的眸子,湛江来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当初嘴上走火的是他湛江来。
“我听说过你的战斗故事!”说着,她翘起白嫩的拇指。
湛江来感觉挺尴尬,他支吾两句,便头也不敢回地往山上跑去,可跑到半山腰才醒悟过来,这不是丢人现眼么!于是又折回去对她吼:“收起被单!立刻回营!不想被狙击手打死就滚回去!以后不许在这里洗被单!”
苏大夫像个小兔子,愣了愣便收起一盆白布单,撅着嘴就跑回去了。
湛江来站在原地望着她一路往山坡上跑,时不时还跌一跤,把他逗得咯咯直乐。可是猛然间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人家大姑娘万水千山的来到这里也不是给他骂的呀,他合计这事不能再发生了,若不然真就是水火不近的铁驴子了。
想归想,却不知道过了多久,人家都跑没影了他还在那戳着呢。
“连长?我说连长?”
时尽黄昏的时候,枪嘎子拿着树枝撂拨着湛江来。等他从癔症中缓过味来,才怒道:“你在这不怕被飞机炸死呀!”
枪嘎子有点委屈,他说:“我看你在这戳半天了……”
湛江来有点败兴,他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辣山菜!”
“山菜?山菜!好好的不炖非得腌了!”湛江来边走边埋怨,随后又说,“去告诉伙头,今天把辣山菜洗干净了,炖点山菜汤给卫生院的大夫。”
“连长!那我们呢?”
湛江来一脚飞上他的屁股,吼道:“辣山菜!”
“连长!还有个事!”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活土匪与新三排(5)
湛江来眯着眼睛扫了他一眼,枪嘎子坏坏地赔着笑,说:“书里乖该放出来了吧?总让他拌山菜、烫姜汤也不是个事啊。”
湛江来合计,书里乖这个小油条一定拿石法义的牛肉罐头“贿赂”枪嘎子了,不然这小子怎会为他说话呢?后来想想,湛连可是有力的战斗部队,书里乖天天拌咸菜疙瘩确实也不是个事,他就问枪嘎子:“村里有不少孩子吧?”
“不少呢。”
“这样好了,你叫石法义和村长说说,让书里乖教教书,带带孩子,这也是为了加深中朝友谊嘛。”
枪嘎子想摸摸他的脑门,看他脑子是不是烧坏了,又想湛大脑袋说话怎么开始像老宋了呢?谁知湛江来一脚又飞了过来,吼道:“别他妈没事找事,眼看新年了,你再去后勤问问有没有补充,有的话给我拉来一车,把账算在卫生院上。”
“连长!你……你这不是活土匪干的事么……”说完就一溜烟地跑开了。
湛江来背个手,心想都把手里的大小王交出去,不捞点干货岂不是便宜老朱了!而现在也不是思想溜号的时候,老宋走就走了,难道缺了他湛连还不活了?他望着枪嘎子的背影,心想人真他妈的怪,刚才四五四六地一番思潮澎湃,可一旦回到现实那就另一副德性了。仗得打,要不边境就得挨炸弹,由不得你想残酷的事,这就是当兵的本分。
等他回到了村里的鸡窝,将思想斗争逐字逐句写在红皮日记之后,接任湛连指导员的石法义来了。这个军保卫科长真可谓官路坎坷,升升降降的几乎把基层连队的位置坐遍了。他一屁股钉在地上,劈头盖脸地嚷嚷道:“这个指导员我不干了!这帮小子拆我的台,工作我做不下去!”
湛江来心里合计,你能做下去就怪了。老宋是什么人?换在古代那就是儒将,对付湛连的老兵油子就得像老宋似的软硬兼施,就石法义那套上纲上线的教育,铁定是行不通的。
“我说老石啊,你别生气,这帮浑小子别看五大三粗,其实心性就像孩子似的,你得会哄。”
“哄孩子?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战场啊!我们革命同志是要有觉悟的!”
湛江来心里偷着乐,脸上却透着严肃,他拍着石法义的肩膀,说:“对对对,觉悟,一定要有觉悟,不过革命同志相互信赖相互依托也是我们的根本嘛,先别急,咱们慢慢来。”
石法义听到这就有点别扭,他上下打量湛江来,看得湛江来心里直发怵,就问:“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