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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完
《雨》
序
《雨》可以说是《雾》的续篇,虽然在量上它比《雾》多一倍。写完《雨》,我的《爱情的三部曲》已经完成了两部。
最后的一部现在还没有动笔。在《雪》里面李佩珠将以一个新的女性的姿态出现。
从周如水(《雾》的主人公)到吴仁民(《雨》的主人公),再到李佩珠(《雪》的主人公),这中间有一条发展的路,而且在《雪》里面吴仁民又会以另一个面目出现,更可以帮助读者了解这个人。实际上《雨》和《雾》一样,而且也和将来的《雪》一样,并不是一部普通的恋爱小说。
《雨》的前三章发表以后,一个朋友写信给我,说:〃前几天读了你的小说的前三章……阴郁气太重,我很为你不安。
你为什么总是想着那个可怕的黑影呢?……照你的这种倾向发展,虽然文章会写得更有力,但对于你的文学生命的继续或将有不好的影响。自然,你在夜深人静时黯淡灯光下的悲苦心情,我是很能了解的。但是我总希望你向另一方面努力。〃
他要我〃多向光明方面追求〃。
朋友说得对。但是他对我多少有点误解。我似乎生下来就带了阴郁性,这阴郁性几乎毁了我一生的幸福。但是追求光明的努力我并没有一刻停止过。我过去短短的岁月就是一部挣扎的记录。我的文学生命的开始,也是在我挣扎得最厉害的时期。在《灭亡》里杜大心和张为群的头腐烂了,但是李静淑并没有死去。在《家》中高觉慧脱离了那个就要崩溃的旧家庭。在《复仇集》里我哭出了人类的痛苦,在《光明集》里我诅咒摧残爱的势力,但是在这两个集子里我始终没有停止过〃光明就要到来〃的呼喊。在《雾》里,绝望的云雾也并不曾淹没了希望。最后在《新生》里我更明显地说:〃把个人的生命连在群体的生命上,那么在人类向上繁荣的时候,我们只看见生命的连续广延,哪里还有个人的灭亡?〃总之,即使我的小说的阴郁气过重,这阴郁气也不曾掩蔽了贯串我的全部作品的光明的希望……我的对人类的爱鼓舞着我,使我有勇气、有力量挣扎。所以在夜深人静时黯淡灯光下鼓舞我写作的并不是那悲苦的心情,而是对人类的爱。我的对人类的爱是不会死的。事实上只要人类不灭亡,则对人类的爱也不会消灭,那么我的文学生命也是不会断绝的吧。
我写文章如同在生活。我在生活里不断地挣扎,同样我在创作里也不断地挣扎。挣扎的结果一定会给我自己打开一条路。这条路是否会把我引到光明,我还不能说。但是我相信我终于会得到光明的。
现在《雨》放在读者们的面前了,请你们照你们的意思批评它吧。
巴金
1932年11月
第01章
雨住了,这是一阵过云雨。满天的愁云都被雨点洗净了。洗出一个清朗的蓝天来。闷热的空气也给雨洗得新鲜,清爽。是一个美丽的夜晚。
在马路上走着吴仁民和陈真。这是上海法租界的一条马路,但并不是热闹的一段。马路中间一条电车轨道伸长出去,消失在远处的绿荫里。树丛中现出来一长串的电灯,一个连接着一个,没有间断,也没有尽头。两三部黄包车在马路上慢慢地移动。几个行人很快地走过去了,并不说一句话,好像心中守着一种秘密。两旁人行道上立着茂盛的法国梧桐。一簇簇肥大的树叶在晚风里微微颤动,时时撒下来一些雨点。
陈真大步穿过马路,走上右边人行道,正走到一株梧桐树下,一些雨点打到他的头上来。他伸手在他的散乱的头发上搔了几下。他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中等身材,瘦削的脸上戴着一副宽边的眼镜。
〃我怎么能够忘记从前的事情?〃他红着脸挣扎着说。〃最重要的是你有了你自己选择的丈夫,我有我的智君。〃
〃我自己选择的丈夫?是的,我那时候受了他的骗,现在我不要他了……想不到你的看法和别的男人完全一样。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同。〃她看见希望渐渐地去远了,还忍着心痛去追它。〃我的丈夫不能够干涉我,而且我随时可以脱离他。至于智君,她对我们并没有妨害。你也可以爱她,你也可以同她结婚。〃
〃那么你呢?〃他莫名其妙地问道。
〃我可以做你的情人。我能够独立生活,又不要你在经济上帮助我。我们这样不是过得很好吗?我需要的只是你的一部分的爱情,我并不要全部。你可以把另一部分给智君,〃她梦幻地说下去,她仿佛已经把希望抓在手里了。
〃玉雯,你疯了。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他惊讶地而且差不多愤怒地说。〃我的爱情从来是忠实的。我不能够同时把爱情给两个女人。我不能够欺骗智君,智君也不能够让我这样做。我知道现在有不少的男人是这样做的,但是我不能够。
我说一句最后的话:我不爱你。你需要男性的爱情,你可以找别的男人。像你这样的面孔,打扮,手段还可以迷住不少的男人。但是你不能够迷住我。〃他复仇似地用这些话来打她。
他看见她现出痛苦的样子。
〃你——你对我说这样的话?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她鼓起最后的勇气看他,绝望地说。
门是半掩着的。外面有人在门上敲了几声就推开门进来。
来的是熊智君。
张太太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向着熊智君走了两步,招呼一声。吴仁民的脸变成了苍白色,他连忙装出一个笑脸。
〃玉姐,你在这里?〃熊智君惊讶地问道。
张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带笑答道:〃我有事情来找吴先生商量。他正要去看你,却被我拦住了,我耽搁了他这许久……智君,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吃酒?〃她虽然微笑,但是她的笑容里含得有悲哀。
熊智君听到最后一句话不觉红了脸。她不回答,却柔情地看着吴仁民,好像这句话应该由他来答复似的。
〃快了,张太太,你不会久等的,〃他勉强地回答了这一句,自己也觉得笑得有些勉强。
〃好,我先去了,你们两个慢慢儿谈吧,我不打扰你们了,〃张太太踌躇一下,下了决心地说。她的话里含得有别的意思,不过吴仁民还不能了解。他只知道这时候她心里难过,但是他不能够帮助她。
张太太的高跟鞋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了。她走得慢,已经下了楼梯,又回转来。她看到吴仁民的惊愕的脸色,便装出安静的样子问道:〃吴先生,你明天早晨有空吗?我还有些话要找你谈。〃
〃明天?我明天有事情,一早就要出去,〃吴仁民慌张地回答,显然他不愿意再和她单独会面。他就这样不留情地拒绝了她。
〃好,等你将来有空,我们再谈吧。〃她的眼光在他的脸上盘旋了一下,她就掉头走了。这一次她的脚步下得很快。高跟鞋的清脆的声音在房里两个人的耳边响了一会就消失了。
吴仁民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跑出去追她,唤她回来。但是他始终没有把脚移动一步。
〃她的境遇也是很不幸的。我不晓得她怎样可以忍耐了这么久,〃熊智君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同情。
他惊醒似地回头看熊智君。他不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把头点了一下。他的脑子还被忧郁的思想压着。
〃她找你商量什么事情?她好像不大愉快,〃熊智君温和地问。
〃一件不重要的小事情,可惜我不能够给她帮忙,〃他受窘似地沉吟了一下,然后装出冷淡的样子回答她。
她不再问话了。她开始在思索。这个时候疑惑又偷偷地进了她的心。她疑心他和张太太从前一定有什么关系。她又记起了那一次两人初见面的情形。她想:〃他以前一定认识她。但是他们为什么又要这样掩饰呢?〃她并不把她的疑惑对他表示出来。
渐渐地他们两个都把张太太暂时忘记了。他们手拉手地坐在床沿上亲密地商量着结婚的事情。吴仁民希望这件事早些办好,熊智君自然同意。不过高志元现在住在他这里,不久就要到F地去,他必须等到这个朋友走了,才好结婚。而且他还想带着她到一个清静地方去度蜜月。但是这需要一笔款子。他们谈了好一会,最后才决定半个月内在报上刊登结婚启事。
吴仁民陪着熊智君出去。他们在公园旁边的一家俄国饭店里吃了俄式大菜,又在公园里度过大半天的光阴。
吴仁民回到家里,天刚刚黑,房里冷清清。他现在不再害怕寂寞。他的心里充满着希望。未来的幸福生活的幻象安慰了他。他想:先在女性的怀里休息一些时候,再以饱满的新的精力来从事工作。
十一点钟光景高志元气咻咻地跑上楼来,一进屋就张开大嘴说:〃今天跑累了。〃
〃你干些什么事情?昨晚上又没有回来睡觉。〃吴仁民带笑地问。
〃昨晚上在亚丹那里睡。我们大后天晚上上船,〃高志元正经地说,显然他把这看做一件大事情。
〃大后天?这样快?〃吴仁民惋惜地问道。
〃快?你还说快?我们很早就准备到F地去,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了,〃高志元加重语气地说,好像他恨不得马上就动身一般。同时他摸出一叠钞票来数着。都是五元的钞票,数目似乎不少。
这一叠钞票提醒了吴仁民的心事。他想了想,就对高志元说:〃志元,你可以在别处给我借到一点钱吗?〃他觉得不好意思。
〃你要钱用?要多少?这就够吗?〃高志元顺手递了一张五元的钞票给他。
他把钞票退还给高志元,一面说:〃这不够,至少也要五六十,最好能够借到一百。〃他的声音微微战抖,他觉得高志元的一句答话就可以决定他的幸福或者不幸。
〃这样大的数目?你要它来做什么用?〃高志元抬起头惊讶地看他。
〃我预备和熊智君同居了,我打算同她到H地(H地:指杭州)去旅行,〃他迟疑地说,一面红了脸微笑着。
〃又是女人,〃高志元吐了一口痰在地板上,把一只手在眼前一挥,鄙夷地说。〃要同居就同居好了。还要旅行?一定还要请客,是不是?我借不到钱。即使有地方借,我也不替你借。我不能够帮忙你扮演爱情的悲喜剧,〃他说着就把面前的一叠钞票全揣在怀里。
吴仁民被高志元指摘了一番,心里有些不高兴,就半生气地对他说:〃这一点忙,你也不肯帮我吗?你们都是只顾自己的人。你身边不是有这许多钱?〃
高志元一动气,脸就红了。他睁大眼睛望着吴仁民抱怨说:〃你真正岂有此理。这许多钱是F地寄来的,有许多正经的用途。我们到F地去也要靠这笔钱。你凭良心说,我们两个每天都在奔走,看谁是为公,谁是为私?〃
吴仁民受了这番抢白就说不出话来了。他也红了脸。他在房里踱着。他有些失望,又有些烦躁,还有些惭愧。他没有理由抱怨高志元。别人都在为事业奋斗,他一个人却在为爱情奋斗,把时间完全浪费在爱情上,到现在还在为一百块钱着急。这笔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