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来到这个地方却要空手而归,加百列不禁懊恼不已。文件不在这里只可能有两个原因,要么被罗尔夫或者维尔纳·米勒这样的人拿走了,要么就是罗尔夫放错了地方。放错地方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罗尔夫老了,人一老就容易犯糊涂,记忆力会衰退,眼睛也会不好使,文件夹上的标签可能就没那么容易看清楚。
加百列决定把整张桌子彻底搜查一遍。
存放文件的抽屉一共有四个,一边两个。加百列先打开左边上层的抽屉,然后不断重复着枯燥乏味的活儿,拿出一个文件夹,仔细查看里面的文件,把它放回原处,接着翻阅下一个文件夹。
加百列足足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把四个抽屉都翻找了一遍。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打开桌子中间的那层抽屉,抽屉里放了几支钢笔、几支铅笔、几张便条纸、一瓶胶水、一个起钉器和一台迷你磁带录音机。加百列拿起录音机,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里面没有磁带。他又仔细翻了翻抽屉,也没找到磁带,真见鬼。
他关上抽屉,在罗尔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盯着眼前的书桌。中间那层抽屉……总有什么地方让人感觉不对劲。他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又把它合上。然后又把它拉开、合上,拉开、合上……
抽屉本身有四英寸深,但容纳物品的空间却浅得多,粗略估算一下顶多两英寸。加百列试图将整个抽屉拉出来,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又使劲拉了拉,还是一样。
他看了看表,发现自己已经在别墅里待了四十五分钟。此地不宜久留,眼下他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马上离开,要么相信直觉。
他站起来,双手抓住抽屉,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拉。卡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抽屉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出来。
加百列拿起已经倒空的抽屉,把它翻了个个。这个抽屉材质结实,做工精致,却异乎寻常的沉重。他仔细看了看抽屉底部,发现它很厚——目测厚度有一英寸。
离开,还是相信直觉?
从目前的情况看,要想速战速决估计是不可能了。加百列把抽屉斜靠着桌子放下来,调整好角度,然后抬起脚,使劲跺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抽屉的木头终于开始碎裂。
抽屉的底部并非只有一块木头,而是由两块厚度相同的木头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一个方形的大信封。由于年代久远,信封的纸质已经发黄,封盖用磨损的细绳扎了起来。里面装的是藏画的历史资料吗?如果是这样,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加百列把踢碎的木头分开,取出了里面的信封。当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细绳,揭开封盖时,指间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他从信封里拿出一堆年代久远的薄纸,将它们摊在桌上,仔细地分门别类,生怕自己不小心把脆弱的薄纸弄碎。纸上写着“丹麦克朗……比塞塔……埃斯库多……英镑”这类字眼。这些文件是战时货币交易和银行转账的副本。他看了看日期,第一笔转账是在1942年2月,转账金额为数千瑞士法郎,转入行是瑞士联合银行。最后一笔转账是在1944年6月,转入行是里斯本银行。
他把这些薄纸放到一边,信封里还有一张纯白色的纸,上面没有信头,左边罗列了一些名字,都是德语姓名,右边对应着一串十二位数字。加百列草草浏览了几行:
卡尔·迈耶 551829651318
曼弗雷德·柯尼希 948628468948
约瑟夫·弗里奇 268349874625
他把那堆薄纸整理好,揭开信封的封盖,正准备把所有的纸都塞回去,却突然感觉到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堵在底角。他把手伸进信封,取出了那样东西。
那是两张照片。
他看了看第一张照片一一罗尔夫坐在餐馆里,那时候的他年轻、帅气、富有。从桌上的情况看,这桌人已经喝了不少酒。坐在罗尔夫旁边的是一个皮糙肉厚、一脸颓废的男子,穿着便服,脸上有战斗留下的伤疤。加百列认不出这个人。他拿起第二张照片。这是在一座山间别墅的阳台上拍摄的,罗尔夫站在栏杆前,欣赏着壮丽的山景。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这两个人加百列都能认出来。
一个是海因里希·希姆莱'1',另一个是阿道夫·希特勒。
加百列把照片和文件都塞回信封。这个信封的规格相当于法律公文纸,它太大了,根本塞不进口袋里。于是他把它插进裤兜,再拉上皮夹克的拉链将它盖住。他看了看书桌,抽屉已经被踩成碎片,没法收拾了。他把这些碎片用脚踢到椅子下藏了起来。那把伯莱塔手枪还在罗尔夫的真皮记事簿上。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准备离开。
借着笔形电筒微弱的灯光,他开始寻找回去的路。他再度经历了一次移步换景的旅程,只不过这次的顺序与进屋时完全相反。电筒光每移动一下,就会出现新的东西,橡木写字台、十八世纪的古董扶手椅、真皮软垫椅子……
以及站在门口的一名男子,正用枪指着加百列的心脏。
'1'海因里希·希姆莱(Hernrich Himmler):德意志第三帝国政客,行政官吏,盖世太保总管,二战后期超越戈林成为第三帝国第二号实权人物。
25
苏黎世
加百列把手电筒扔到房间另一端,拔出伯莱塔手枪,迅速扑倒在地。门口的男子开枪了。手枪已经消音,但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子弹从加百列的头上飞过,击穿了书桌后面的窗玻璃。还没等男子再次扣动扳机,加百列已直起身来,单膝着地,朝枪口火光的方向连开了几枪。子弹命中了目标——加百列对此十分清楚,因为他听到了子弹撕裂组织和骨头的声音。他站起来,一边向前冲,一边开火。这样的战术他已经训练过无数次,也实践了无数次。当他跑到已经倒地的男子身边时,他蹲下身去,把枪管伸进男子的耳朵里,补上了最后一枪。
尸体抖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加百列跪下来,搜查着死者的口袋。里面没有钱包,没有钥匙,也没有钱。一把格洛克九毫米口径手枪静静地躺在尸体几英尺外的地板上。加百列把它放进口袋里,走出了书房。
别墅中央的楼梯井旁边有间凹室,那里有几扇窗正对着大街。加百列从窗口往下望,看见两个人正沿着前门的阶梯噔噔地往上走。他立马跑过走廊,跑到正对着后花园的窗口。后花园里还有个人,手里拿着枪,双脚叉开,正用对讲机讲话。
加百列一边走下螺旋梯,一边给手枪换弹夹。他重走了安娜那天带他去秘密地窖所走的那条老路,穿过气派的餐厅,穿过厨房,走下后门台阶,穿过酒窖,进入园艺室。
加百列来到一扇带亮窗的门前,门外是后花园。他将门打开一条窄缝向外窥伺。那个拿着对讲机和手枪的人正在白雪皑皑的露台上走来走去。另一队追踪者已经进了别墅前门——加百列听到楼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走出门外,快步穿过花园,径直朝那个拿枪的人走去。他语速极快地用德语说道:“喂,说你呢!看到那个杀千刀的去哪了吗?”那人看着他,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加百列继续往前走:“你怎么搞的,伙计?你是聋了还是怎么的?说话呀!”
当那个人把对讲机拿到嘴边时,加百列立马扬起手臂猛烈开火。他连开了五枪,最后一枪在三英尺外命中对方的胸口。
加百列抬头看了看别墅,只见紧闭的窗帘上透出忽闪的电筒光。接着,窗帘被拉开了,一个人出现在窗口,他看到后花园的景象,大叫了一声,气急败坏地捶打着窗玻璃。
加百列转身冲过花园,一直跑到围墙边。目测围墙有七英尺高,上面有一排铸铁墙头钉。加百列向后看了看,已经有两个人从房子里出来了。其中一人跪在尸体旁,另一人拿着强光手电筒在花园里四处扫视。
加百列纵身一跃,抓住了金属墙头钉。这时电筒光突然照到他身上,有人在用德语大吼大叫。他奋力将自己往上提,两只脚蹬着围墙。一发子弹打中了墙壁的灰泥,紧接着又来了一发。加百列感觉到手上的缝合线正在开裂。他将一只脚跨过墙顶,试图翻到墙的另一边去,结果上衣被墙头钉卡住了。他死死地卡在那里,脑袋暴露在外,眼睛被电筒光晃得看不见东西。他使劲扭动着身体,终于把衣服扯了出来,整个人掉进围墙另一边的花园里。信封从裤兜里滑了出来,掉进了雪里。加百列把它挖出来,塞回裤兜,拔腿就跑。
突然亮起的一盏盏卤钨灯使黑夜变成了白昼,警报声开始轰鸣。加百列沿着别墅一直跑到另一堵围墙前,过了这堵墙,外面就是街道了。他很快翻身上去,跳到了墙的另一边。
落地后,他发现自己处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中。附近的别墅依次亮起灯来——瑞士人真是出了名的警觉。当他沿着街道向前飞奔时,阿里·沙姆龙的第十一条戒律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你不能被抓!
加百列来到克海山街,也就是先前停车的那条大街。他一路跑下平缓的斜坡,看到自己的车子后,赶紧刹住脚步,一头撞进人行道里。有两个男的正拿着手电筒往车里照。
当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时,那两个男的立刻将电筒光对准了他。他赶紧掉头就走,直奔来时的斜坡。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被抓!
他把缴来的那支格洛克手枪拿在手里,一刻不停地往前奔跑。他的体力已经不支,冰冷的空气在肺部翻腾,嘴里感觉到铁锈和鲜血的腥味。跑了几步,他看见一束车灯从坡顶打了下来。一辆体积庞大的奥迪轿车赫然立于坡顶,车轮碾过初降的新雪。
加百列看了看身后,那两个男的正徒步追赶上来,四下里没有小巷,也没有岔道——他被困住了。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杀害无辜!
奥迪车正迎着他疾驰而来。他停下脚步,将格洛克手枪平举起来。当车子一甩尾,猛地停在几英尺开外的地方时,他把枪口对准了驾驶座上的那个身影。还没等他开枪,车子的后门就打开了。
“上来,加百列!”安娜·罗尔夫叫道,“快!”
安娜开起车来跟拉琴一样生猛——她一手抓着方向盘,另一手握着手排挡,势不可挡地冲下苏黎世山,飞渡利马特河,掠过市中心寂静的街道。加百列回过头去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现在可以悠着点了。”
安娜放松了油门踏板。
“你从哪学来的这套车技?”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苏黎世的富家女,平常不练琴的时候,就会开走我爸的一辆私家车到苏黎世湖边疯狂地飙车。到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已经报废了他三台车了。”
“可喜可贺。”
“你那张苦瓜脸实在是看不得,加百列。我的烟放在置物箱里,你行行好,点上一根吧。”
加百列打开置物箱,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吉坦烟,用仪表板上的点烟器将它点着,然后深吸了一口。结果他被烟呛着了,咳得快要窒息了。
安娜揶揄道:“瞧瞧你这个以色列人竟然不会抽烟,真是稀奇。”
“你跑到这里来干吗?”
“你要跟我说的就这些?我要是不过来,你就要被抓走了。”
“不会的,你要是不来,我就没命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