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不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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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不聪明-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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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间八十来平方米的公寓里处处都是他的记忆。

我装作不再关注拖鞋的话题,问:“你出门前烤过什么?比萨?”

黎靖把我让进客厅,在餐桌边拉开一张椅子示意我坐下:“马上真相大白。”说完,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片刻,他端出了一个平底锅那么大的圆形盘子,浓郁的香味随之扑面而来。我帮他摆好桌上的隔热垫,盘底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而满足的钝响。

噢,原来是一锅海鲜焗饭。芝士恰到好处得有点微焦,蘑菇西芹洋葱虾仁和米饭都被番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他脱下手上的微波炉手套——居然是粉色格子花纹,显然是这间屋子曾经的女主人的旧物——拿起了手边的开瓶器。

此时我才留意到,桌上除了餐具之外还摆了两只细长的高脚杯,桌侧有一个装满冰的不锈钢小桶,一截深褐色瓶颈斜斜地伸出来,看不清楚瓶中液体的颜色,只知道是透明的。

“是白葡萄酒还是香槟?”我问。

“白葡萄酒果味比较重,适合海鲜焗饭。”他轻巧地拔出软木塞,倒进我面前的杯中,“最常见的霞多丽,你应该喝得惯。”

我握住杯脚,杯里淡琥珀色的液体卷积着微小的气泡,缓缓上升、轻轻破裂,果香味笼罩在我的鼻尖:“挺好的,我很喜欢。刚刚你说白葡萄酒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怕会是一瓶果香大杂烩……”

“——白苏维翁?我才不会买那么难喝的酒。”他迅速接上了话,我们一起笑起来。

抬起手,果味浓厚、带点微酸的酒如初夏黄昏的气息般静静坠入我的咽喉。

“看你的样子好像滴酒不沾,没想到你也喜欢白葡萄酒。”他说,“再说,多数女孩子都喜欢喝红酒或者香槟。”

“喜欢红酒的多是多,但咱们的爱好也不算稀有。”我对他举举杯。

我的胃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一滴酒精了。自从离开重庆来到北京,我如同另一个与以往的自己截然不同的陌生人,过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改变种种习惯都并非强迫,而是不知不觉、自然发生的。今天忽然感觉到,不论我是否愿意承认,过去的生活从来不曾消失,每一个片段都完完整整。它存在于某处,只是未曾惊醒。

坐在对面的黎靖说起了他过去的片段:“有一次同学聚会,我们喝了一瓶智利产的白苏维翁,牌子早已忘记了,只记得那是我喝过的最难喝的一瓶酒。酒倒在杯子里绿得非常漂亮,但一入口就发觉它酸得实在霸道……”

“所以它名副其实。‘Sauvignon’的词源是法语‘Sauvage’,大概意思就是野蛮、放纵之类的。最讨厌的是喝着还有点辣,我是不懂欣赏它了。不客气地说还真有点儿葡萄酒兑二锅头的意思。说起来,倒是很像你们男人都喜欢的漂亮坏女人。”

“我不喜欢坏女人,所以我不爱喝猫尿味儿的酒。”他笑道。随之往我面前的碟子里盛了一勺海鲜焗饭:“试试水平怎么样。”

“看上去挺好吃。”我握着勺子,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又把勺子放下,转身从手袋里拿出一张CD递给他,“应不应该说生日快乐?”

那是一张安德烈?波切利的《托斯卡纳的天空》,我下班前从店里买来当礼物的。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他面带诧异地接过我递过去的礼物,表情顿时变成了惊喜,“这也是猜的?”

“如果不是你的生日,我想不到你不愿意一个人吃晚饭的理由。”

“那礼物呢?你不会是刚巧猜中我喜欢什么吧?”他接着问。

“我没有猜,只是挑了张我喜欢的CD送你。”我答他。盘子里躺着色泽鲜艳的海鲜焗饭,我吃了一口,饱满的果香和浓醇的芝士味道裹着蔬菜海鲜和米饭,温暖地落进胃里。真是好吃。

他也拿起勺子:“这么巧,我也是做了我喜欢吃的东西请你来吃。”

CD封套上,安德烈?波切利托着腮面露微笑,背景里斑驳的旧墙、深绿色的门,安静悠然得如同真实的梦境。

        

黎靖家离我家有两三公里,刚好是打车不用跳表的距离。晚饭后,他提议散步送我回家。或许是吃得太饱,又或许是气氛太好,我们都不想让隔着车门匆忙挥手道别的画面变成今天这顿晚餐的结尾。

外面的街一到夜里就喧闹起来,不过一扇大门的距离,里面是安静的林荫小径,外面是店铺林立的商业街和购物广场。一个个路人的背影在我们前面分开又重叠,每日下班时间后整条街都热闹得如同节日。很久没感受过这种氛围,我也乐得无目的地慢慢逛街。一路从街边小店逛到商场,钻进平时从不逛的香薰用品店挑起烛台来。

黎靖拿起一个花瓣状的白瓷香薰座递给我看,店员立即殷勤地凑过来推荐可搭配的精油。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人略带犹疑地叫我:“Bridget?”是个很熟悉的女声。

两年没听人这样叫过我,我下意识地回过头。

站在面前的是个身材高挑、明眸皓齿的美女,一身质地精良的条纹针织长裙,棕色长卷发慵懒地垂在肩头,一条细细的项链贴在雪白的颈边。Missoni的横条纹绝不是一般人能驾驭得了的,穿不好难免会生出几分乡土感;而她穿得优雅高贵,一身名媛气扑面而来。

“谢慧仪。”我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是我的旧同事,已经两年多没见。想不到,她也来了北京。

她嫣然一笑,亲热熟络的口吻似乎早已变得公式化:“Bridget,刚才我还怕认错,原来真是你。几年没见了,最近怎么样?在哪家公司?这么久也不跟我联系。”说着已经从她的米色编织手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

精致的名片上没有一个中文字,字体最大的一行印着“Elaine Tse”。连姓氏都不是汉语拼音,更像粤语读音。不用细看,她想必是跳槽到了某家在业内更声名显赫的公司,多半是港资。

我想到自己的生活早已与他们不同,日后也鲜少再有交集,便坦然答道:“我在一家书店。”

“你开了家书店?”谢慧仪刻意强调出惊喜的意味。

“没有,只是个小店员。”我笑笑。

她居然有一瞬间面露尴尬,仿佛不知道该如何聊下去。也许在她看来,昔日同事如今沦为卖书小妹是件挺丢脸的事,她是在真心替我感到难为情。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做报酬高的工作并不代表做人更体面,而像她这样在职场从未走过下坡的人无法体会。

她似乎有些后悔轻易露出尴尬的表情,于是立即转移了话题,友善地冲黎靖笑了笑,问我:“你朋友?”

“嗯。我朋友,姓黎。”我简单地将他介绍给谢慧仪。

他们两人点头,微笑问候,看来这次偶遇差不多是时候结束了。她与我谈不上好朋友,只能算曾经比较熟,熟到可以在她出差时帮她去家里照顾小猫的程度。当年一起逛街一起下午茶常常聊个不停,如今见了面早已不知道该谈些什么。

——对她而言,我已“沦落”至此;对我而言,她属于一个我早已告别的世界。

她终于真诚地拉着我的手说起这次见面的结束语:“有空记得打电话给我!”

“一定。”我礼仪性地笑了笑。

“要不现在拨一下我的电话,我就有你的号码了。”她对朋友的热情比起当年还是丝毫不减。并且,她这个要求明显是在表明态度:刚才她所说的一切并非客气寒暄,无论境况如何,她始终把我当成朋友。

我照着名片上的电话拨过去。她的手机响了一声,铃声居然没换,还是那首“Casablanca”。这一点旧日回忆的痕迹,让我们相视而笑了几秒。

        

“对了,上个星期跟黎靖通过电话,他还问起你。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来了北京。他跟你联系了吗?”她忽然说起这件事,突兀得像将冰块扔进了热汤里。

我摇摇头:“没有。我们早就没有联系了。”

她欲言又止地看我一眼,最终又把她早已展示得纯熟的迷人微笑挂在脸上:“那我上楼去逛逛,不打扰你们了。下次再约。”

“好,再见。”我也面带温和的笑容跟她告别。

香薰用品店的店员站在旁边,眼神殷切地看着我们俩,似在无声地询问还要不要那个香薰座。我跟她道了谢,走出店外。

眼前生动的夜渐渐拉远,成为一片模糊的光,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地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我的头顶刚及黎靖的下巴,只要不刻意抬头,便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听他忽然开口,说了突兀的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我心不在焉地问。或许他刚刚从我的旧同事嘴里听见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名字,这句谢谢只为我刚才在介绍时没有说出他的名字,免惹人多问。

可他给了我另一个答案:“谢谢你的礼物,其实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不是生日,莫非是结婚纪念日?他的表情承认了我未说出口的猜测。或者这句道谢正是表明他的态度——他也不会多问我那个“跟他同名的朋友”,暗示我们彼此间有着尊重隐私、互不询问往事的默契。

其实很多事早已心照不宣,说与不说没有多大分别。

于是,我说:“跟你同名的那个黎靖,以前跟我关系很亲密。”能够向他坦白憋在心里已久的这句话感觉很轻松。只是在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有点吃惊:到底还是不愿意用“前男友”这个词来形容那人和我的关联。

黎靖没有说话,伸出右手环抱住我的肩。

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外衣渗入我右肩的皮肤,我下意识地微微缩了缩,让自己更舒服地蜷在他的手臂中。我们都清楚,这一瞬的温暖无关暧昧,只因真心。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在我们的肢体触碰之间萌生,我们无法谅解自己的回忆,却在同一瞬间谅解了对方。谁都有过无法释怀的人或事,无论你是否愿意记住,它们一直都存在。除非记忆变成一张白纸,不然没有谁能够真正彻底“重新开始”。记忆是行李,随着生命里程数的增加,它只会越来越重。所以,当你决定开始一段新的生活、遇见一个新的人,就能像从未活过那样去生存、像从未爱过那样去爱吗?

我们并未丧失爱的勇气和能力,只是不再盲目,开始越发了解自己。有一句成语,叫久病成医。这一刻的温暖,是因为我们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

在浓雾中的机场遇见他之后,我曾以为我们之间会有些事发生;到今天终于感觉到,我们之间最好的关系就在现在,已不需要再发生任何事。

爱这种情感所能带来的除了美好还有焦灼、忐忑甚至恐惧,既然我们只想要美好的部分,便留住现在的距离,不用再靠近。

“我很喜欢你。”黎靖平静地说。

他忽然这么直接坦白,我有些愕然:“谢谢。”

“我会常常想见到你,跟你分享一些无法跟别人分享的乐趣。但我并不要求你答应我些什么,所以千万不要有负担……你怎么了?”他见我忽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问。

我不好意思地歪过头看了看他:“刚才我真紧张,以为你接下来会说‘不如我们干脆结个婚’,幸好你没有。”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定义我们的关系,有时候也觉得有点困扰,”他直视着前方的某处,缓缓说出了后半句,“但可以确定这不算是恋爱。”

“怎样判断算不算恋爱?”我问。

“恋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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