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出了电梯,走到附近公园的长椅旁,叹口气,静静地坐了下来。
夜晚的风很冷,但丝毫不影响白彤。
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感觉,风的凛冽,水的冰凉,火的灼热,以及病痛,饥饿,劳累,这些感觉她都不会再有了。
因为三个月以前,白彤就已经死去了。
死在那个寂静无声的黄昏。
“白小姐。”
正当白彤沉浸在回忆中时,忽然有人上前打招呼:“白小姐,好久不见。”
白彤抬头,见是一个青色衣裳的卷发女孩,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微笑:“店主小姐,好久不见。”
那女子怀中抱了一只毛茸茸的黑色猫咪,神色慵懒,眼睛明亮而妩媚。
女孩坐到白彤身旁,目光温婉:“白小姐,这三个月,你过得可好?”
白彤又是一怔,沉默许久,然后笑得苦涩:“无论好不好,日子总归是要过的。”
青衣女孩眨了眨眼:“也是,自己选择的路,要自己走完。”
白彤垂下头,没有答话,四周一切恢复沉静。
半年前,白彤得知自己患了无法医治的疾病,那种病,随时能够置人于死地,所以她独自一人悄悄去了青鸟小筑。面对店主青眠,她说,要活下去,无论用任何代价,自己都要活下去,帮丈夫分担事务与烦恼,陪丈夫度过最艰苦的日子。
青眠看了她许久许久,然后交给她一枚戒指,说,戴在最爱的人手上,那么,即使她离开了这个世界,最爱的人也能看得见她。但,能看见她的,也唯一人而已。
白彤当时很诧异,半信半疑地询问戒指的价格,结果店主只是笑了笑,回答:永远不要摘下它,否则灵魂将无条件献予青鸟。
三个月前的一天,是的,十月七日,白彤死了,毫无预兆。
她看着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剥离再融合,接着整个人变得轻盈而半透明,不由得一阵心酸无奈。
于是,那日下午,周毅回来时,她骗他,说被公司解雇,不必再去上班,不必再出门。
剩下的所有时间,无尽的时间,她只与他相处,她只向他展示喜怒哀乐。
只要戒指没有摘下,白彤便永远活在周毅的眼里。
“白小姐。”青衣裳的女子——也就是小筑主人青眠叹了口气,仿佛有些疑惑地询问,“爱情,真的如此重要么?比生命还要重要么?重要到你甘愿冒灵魂被出卖的危险?”
白彤愣了愣,抬头定定看着青眠,忽而便笑了:“店主小姐,我不知道灵魂献出是什么样的概念,我只知道,我爱他,胜于我的生命。生,以及爱情,我选择后者。”
青眠微微一震,沉默片刻,随后别有深意地望向怀中猫儿:“倘若,他已不再爱你……”
“那又如何。”白彤摇摇头,“我爱他,这一点,足够成为我冒险的理由。”
那一刻,那慵懒黑猫的眼中仿佛绽现出了极其温婉的光芒。
“那么……”青眠不再说话,只是欠欠身,表示道别,“祝你幸福。”
没有犹豫,她转身离去,柔弱的背影似乎有那么一丝苍凉。
爱情,究竟有多么磅礴的力量。
青鸟懂得,黑猫懂得,白彤懂得,周毅,也是懂得的。
否则他不会在与孙银素二人的晚宴中,一口回绝了上司的提议。
白彤散步的第二日晚上,周毅再度与银素共进晚餐,一开始的时候气氛很是融洽,融洽到周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会提出那样的话题。
“毅,你有没有想法……和谁一起生活?”孙银素语气半点迟疑半点探询。
周毅没理解她的意思:“一起生活?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银素一早向四周的人探听过,知道周毅自从妻子死后,一直没有缓过神来,似乎还总以为妻子还活着,不愿接受他人。
“就是找个人照顾你,一起过日子。”
“啊?”周毅依旧一头雾水,“我结了婚的,和内人一同生活。”
“我……我知道。”银素有些着急,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可是你不觉得这样根本没什么用吗?其实……其实一直以来我挺喜欢你的,况且你妻子她……她现在帮不了你什么了,你妻子已经……”
“不要侮辱她!”周毅以为对方要说白彤的不是,隐隐发了火,“我是有家室的,孙小姐,请自重。”
“不是,我没有侮辱她,相反,我很尊敬她。”银素越说越乱,“可是……”
“不要再说了。”周毅忿然起身离桌,“孙小姐,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如有不当,还请包涵。”说罢也没有等女方回答,他便径自出了餐厅门。
回家之后,周毅反复思索多番,最终还是决定将来龙去脉告诉妻子,意外的是,白彤不仅没有对此事表露任何不满情绪,而且还笑了笑,说不要紧,还说了一句,总要孙小姐请吃饭多不好意思,改天,请她来家里吧。
周毅扬起眉,有些惊奇,他并不知道,妻子说的“不要紧”里,有多少的无可奈何。
后来,在白彤的一再怂恿下,周毅真的去以妻子的名义邀请上司到家中做客。
孙银素一方面暗自诧异,一方面又高兴对方对自己的重视,毕竟不是谁人都能进周家的。
周毅带着客人回到家中,却发现妻子不在,不由叹气。
“这个白彤,明明要我带客人回家,自己又不知跑去哪了。”
他一路解释,一路招呼银素坐下:“不好意思哈,孙小姐,内人很是马大哈,你随便坐,喝什么?有茶、有可乐、有牛奶……”
“茶就可以了。”银素礼貌地欠身,她从来不是什么显摆的大小姐,一个人,即便是家财万贯,也得懂得收敛才招人喜欢。
“好的,等会儿,我顺便再做些点心,你可以随便看看,不用客气。”周毅转身入了厨房。
银素爽爽应了一声,站起身,四处踱了几步。
“咦?”
忽然间看到了什么,她停下脚步。
“原来这就是白小姐啊……”她目不转睛地瞧着卧室墙上的一幅结婚照,喃喃自语,“真的很漂亮呢。”
“一定是个好妻子吧,不然毅怎会如此挂念。”
顿了顿,银素忽而朝那裱得精致的照片鞠了鞠躬,一字一句道:“白小姐,我知你们相爱,只是,你们已阴阳两隔,请允许我接替你的位置,我一定会好好爱他,绝不比你要少。”
银素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包含了最深沉的爱意。
而即使她的声音再轻,那躲在阳台角落暗暗观察的女子还是听见了。
白彤。
那半透明的人儿静静步到孙银素身后,极轻极浅地叹息一声,浅得犹如清风拂过。
也许,这一次真的该放手了。
死者无论爱得再深,也无法及得上活生生的人吧……
为了所爱之人,献出生命、献出灵魂,也是值得的呢。
白彤转过眼波,望向厨房的方向。
那一枚戒指,终究是戴不成一辈子。
但庆幸的是,终于有人来延续自己的爱。
犹如戒指,这枚摘下了,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另一枚,填补空缺。
辛盏再篇
我一直不知衣在青鸟小筑,是的,一直不知。
青鸟所布的结界太强大,我甚至窥不到小店里头的任何气息。
否则,我不会犯如此重大的错误。
十年前,我偷看神的生死簿,上面说,衣将与青鸟有一段爱恨恩怨。
我当时不解,衣与青鸟素来并无瓜葛,一个是凡间的仙,一个是尘世的魔,莫要说恩怨,即便是擦肩也难罢。
直至那个天雨滂沱的夜晚,我看见那个叫雪杨的人类小心翼翼抱走负伤的衣时,我才恍然大悟。
或许,在那个时候,一切已成注定。
命运视众生为玩物,我们皆逃不掉。
雪杨即林染,林染便是雪杨。
一个男子的前世与今生,顿时将一仙一魔牢牢牵引。
衣与青鸟,终究是有了关联。
爱恨恩怨,竟真有此事。
所以那段日子,我才花尽心血,抓雪杨作衣的替死鬼,一来可以为衣挡去一段死劫,二来能错开衣与青鸟的恩怨,一举两得。
但我万万料不到,衣竟愿为雪杨而死。
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令得青鸟如此,衣亦如此。
她们二人皆是温婉纯良之人,为何要遭这种罪?
我不服,我真的不服,但神谕不得说出口,否则即便是我,也得身首分离,所以我暗地里拼尽全力,阻止幻化人形的衣与雪杨相遇,甚至前去拜托了同为神之仆的龙轩。
龙轩是青鸟案子的善后者。
据说有一次,青鸟到凡世间送信时,爱上了人类男子,二人相约私奔。随后青鸟便擅离职守,不惜抛却羽翼,坠入红尘。
那次的私奔,令得神一时失却关于人间变迁的讯息,神深深震怒,派出手下将那人类男子诛杀,打入轮回,并灭掉他所有气息,使得青鸟无法使用任何法器搜到他的踪迹。
谁也没有想到,青鸟竟不曾泄气过,她没有向神忏悔,也没有求助任何人,只是径自踏入茫茫人海,去寻找她的挚爱。
我想,高高在上的神,也没有想到,青鸟会如此做罢。
神下不了台,亦不甘得力助手离自己而去,于是派龙轩紧盯其后,随时拆散姻缘,迫使青鸟自愿回归苍天。
哼,多么可笑,不过是为了顾全面子,神,便可以翻手云覆手雨。
只可惜,神太过低估爱的力量,他不知道,我们背叛了他,阳奉阴违。
龙轩与我说,青鸟太可怜,他不愿再棒打鸳鸯。
我笑,我又何尝愿意见梁祝永隔?
于是我俩商定,将雪杨引至青鸟面前,令他们相遇。反正衣已寂灭,我再无理由杀死雪杨,何况衣要重新修炼成魔,还得花数十载岁月,那时雪杨于她,已无关紧要了罢?倒不如成全了青鸟。
我千算万算,没有料到,此时此刻的衣,竟然就在青鸟小筑!
冥冥中纠葛错乱的这三人,终又相遇……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命运真是不可扭转的。
第五个故事 斩断的海星
“下一位,路莹贝小姐,路莹贝小姐。”
“路莹贝小姐在吗?路莹贝小姐……”
模模糊糊好像有什么声音在轻唤。
“小姐,醒醒,醒醒。”
猛然一个激灵,我清醒过来。
睁开眼,面前是一位年轻的护士,她一手抱着病历资料,一手推我肩膀。
“小姐,请问您是路莹贝小姐吗?”
我有点懵,但还是点点头:“是的。”
“嗯,这样的,路小姐,轮到你了,请进去吧。”护士伸手指门。
我终于想起,我是在医院的坐凳上排队等待复诊,由于等得太久,所以睡着了。
我连忙起身,向护士点头,然后抓起包包进了诊疗室。
我叫路莹贝,之所以来医院,是因为我上个月遭遇了一场车祸,头部受到严重震荡,失却了几乎全部的记忆,只依稀明白自己孤身一人,在某公司做接线员,还租了个小地方解决日常居住生活。
我……似乎没有任何亲人健在了吧,朋友大概也不多,不然住院的时候不会一直无人探访。
如今好不容易身体康复了,可记忆却并没有回来。
尽管如此,生活还是要继续。
“啊,路小姐是吧。”桌子对面的医生�